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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午夜七步》

理察．麥特森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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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　　他們穿的衣服上大半有數字，〇到九，全亂了套，沒按順序排列。其他人衣服上有字母，有的大寫，有的小寫；有的衣服上有加號、減號；有的出現大於、小於、圓括號、方括號等數學符號，全像羊群在舞臺上打轉，亂兜圈子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身體微微傾向威爾森，輕聲低語：「怎麼讓它們歸位？」

　　「別問我，」威爾森回答：「你是導演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他張口結舌、震驚地看著這位比他年長的男子。「我以為你才是導演。」

　　「不是這齣戲的導演，」威爾森說。

　　克里斯頹然後倒，痛苦地悲鳴。他想：我是導演？怎麼可能？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戲碼？

　　「別鬧了，」他抗議說：「這實在太瞎了，我不是舞臺指導，我只是……」

　　威爾森打斷他的話，一把抓住他的臂膀，他不禁畏縮皺眉。「時光飛逝，克里斯小子，」他說。他舉起腕錶，但克里斯看不清楚到底幾點。「馬上辦。」威爾森看來火冒三丈。

　　「我實在不明白怎麼……」

　　威爾森發出一聲怒吼，踉踉蹌蹌舉步往前走。克里斯扭過身子，看著他大步走上走道。他想大喊：我很抱歉，但這個我實在一竅不通！

　　但他沒有。他回頭看看舞臺，心中盤算著該怎麼做。時光飛逝，克里斯小子。這句話再度浮現在他腦中。他緊張兮兮，猛吞口水。他還有多少時間？

　　他第一次發現，抽象布景牆上有個巨大的時鐘。他想看清楚到底是幾點，但時針分針秒針分不清楚。他眨眨眼，努力使眼睛聚焦，還是辦不到。

　　他再看看那些演員。他們是演員嗎？他們沒有臉孔，只有數字、字母、符號、括號。他仔細看著他們這群人，他們正準備形成「散射相函數」（scattering phase function）嗎？他自問，站起身，開始走上走道，或許如果他再走近一點看。

　　沒錯，那些演員的確正在形成「間隔區域的光學厚度」（optical thickness of a clearance zone，譯註，瞳孔直徑與有效切削光區直徑的差值）。

　　「喂，且慢！」當他們開始走位時，他高喊：「站在原地別動。」

　　演員開始大笑並走動，換位子。

　　「該死，留在原地別動！」他吼叫，開始加快腳步想阻止他們。他聽到舞臺上的鐘發出響亮的滴答聲，那噪音使他產生沉重的壓迫感。「消除時鐘滴滴答答的噪音！」他要求。如果他真的是導演，老天，他總得維持起碼的秩序！

　　突然間，令人驚訝地，這些演員聚攏形成一個方程式。「這看起來挺像樣的！」他喊道。

　　燈光突然熄滅。「該死！」他發飆怒吼。「靠！正當他們好像快成形時，你竟他媽的把燈關了？」

　　「克里斯！」有人在他左邊高聲叫他。

　　他猛然停止，好像看到有個人影坐在陰暗處。「幹嘛？」他不耐煩地問道？

　　「這齣戲的名字，」那個人說：「叫達摩克利斯。」（Damocles ，譯註，源於古希臘傳說，西元前四世紀敘拉古暴君迪奧尼修斯，命其寵信達摩克利斯坐在以一根頭髮懸掛的劍下，以示迫在眉睫的危險）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猛然癱在桌上，臉頰緊貼著一層口水，他那模樣，好像有人用棍棒敲打他後腦勺，打得他往前趴在一堆紙上。

　　其實沒有任何外物打擊他，除了精疲力盡之外。在工作十九個小時之後，小睡三個半鐘頭，再工作十八小時後，又睡了五個小時，再接著一口氣工作十七小時，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。

　　他今年三十七歲，但當他伸展四肢，癱在一堆用鉛筆塗寫著數字的紙張上，面對嗡嗡叫的電腦，他可能會被誤以為已經五十歲。臉色蒼白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太陽穴上青筋暴露。體重太輕，使他的襯衫好像大了好幾號。容貌瘦削，毫無血色，顏面緊繃，他的神色十分焦躁不安。

　　「時間到，」他說完後坐正。

　　他眼睛半睜半閉，盯著電腦螢幕數字看。錯了，他告訴自己。一仍照舊，他啪一聲關上電腦，再伸展四肢，骨頭發出喀拉喀拉的爆裂聲，他皺緊眉頭。他想，我快油盡燈枯了。

　　他看看牆上的鐘。「天哪，」他嘀咕著。舞臺上那口鐘在記憶中一閃而過，接著它又消失了。他站起來，發出一聲呻吟，再度伸伸懶腰。他為什麼不在辦公室架張床，放個冰箱？那他就永遠不用回家了，他可以一直計算，直到地老天荒。

　　他拖著沉重的腳步，走向衣帽架，扯下身上淺藍色夾克，兩臂穿進袖子裡。他想拉上拉鍊，但一開始就卡住了。他腦中浮現一則新聞標題「數學鬼才不會拉拉鍊」。他想看看威爾森看到這個標題時的表情。

　　克里斯咕噥著拉開辦公室的門，太重了，他想，腦子開始不由自主地估算重量，他皺皺眉喊卡。真是夠了。

　　當他沿著走廊移動時，頭頂一方方發著冷光的燈管從上頭飄浮過去。這個部門所有人都走光了。實在很意外，他想。什麼白癡會在凌晨這個時候工作？

　　「你還好嗎？」他自言自語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瞪著他停車的地方。

　　實在太超過了，他心中暗自想著。我絞盡腦汁工作到凌晨三點，當我終於要回家時，我的車子竟然不見了。

　　他轉身看看停車場。有人移動他的車子？開個玩笑？不，不可能，他極目四望，根本看不見它的蹤影。剩下的少數幾輛車都不是他的。他嘆口氣，太過分了。

　　等等，他的腦子開始自動尋找合理的解釋。難道是他記錯了，開到東側出口停車場而不是西側停車場？他自怨自艾嘆口氣，揉揉頸脖子，和平常一樣，十分僵硬。

　　他扮了個鬼臉。白癡，他罵自己。他看看路面，再看看停車格和用白漆寫的名字：克里斯．巴頓。

　　「問題是，克里斯．巴頓的車子不見了，」他抱怨。

　　他又疲憊地嘆口氣，這下怎麼辦？他看看遠處的警衛室。這下你得步行一百哩路到警衛室，然後說：「我的車子不見了，」他的大腦告訴他。

　　「多謝雞婆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拖著腳跟走在柏油路上，步履沉重地往警衛室牛步前進。他深深吸一口氣。他從來不喜歡白天的沙漠，夜晚倒還不錯。至少每年這個時候，空氣冷冽清新。他頭往後仰，看看天空，有如鑽石拋灑在黑色天鵝絨上，他暗忖。「真他媽的如詩如畫，」他含糊地說。

　　他回到現實中來，看了看，現在離警衛室只剩五十哩路了，日出前應該可以趕到。「真是狗屎蛋，」他低聲咒罵。哪個狗娘養的渾蛋開走他的車？

　　夢境在記憶中翻攪。演員穿著數字衣？他暗中竊笑。夢有多明顯的寓意？對佛洛伊德，這易如反掌，不用大腦也知道。數字、字母、符號、圓括號、方括號？小孩子都懂。還有布景上那口鐘和威爾森的錶呢？「別瞎扯蛋了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打開警衛室，走進去。那位坐在櫃檯後面穿著制服的警衛一陣抖動……他一直在打瞌睡嗎？他看看克里斯的服務證。

　　「有何貴幹，巴頓先生，」他說，一副認識克里斯的樣子。

　　「我的車子不見了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「嗯哼。」

　　克里斯看了看這個人的名牌，9939，難怪，九這個數字老是愛作怪，他可以嗅出這個名為克萊恩（F.Crain）的人有問題。

　　「你過去開什麼車？」警衛問。

　　是「現在」開什麼車，克里斯在腦中糾正他的文法錯誤，車子又沒死。「福特野馬敞篷車，藍色的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嗯哼，」警衛說。

　　別再嗯哼嗯哼，否則我要抓狂了，克里斯心生反感。「怎麼樣呢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我值班後沒看過那種車經過這裡，」克萊恩回答。

　　克里斯彷彿可以看到自己的床鋪，床兩側的床頭櫃上堆滿了書。他渴望先從第一個床頭櫃拿一本，倒頭睡個夠，再從第二個床頭櫃拿一本書來看。他無意在接近凌晨四點之際，站在這個小屋裡和9939號的克萊恩討論他失竊的野馬車。

　　但茫無頭緒。「你想它到那裡去了？」他質問道。他很快打量了一下，克萊恩五十七歲，兩百四十磅重，五呎七吋高。

　　「還有個後門，」克萊恩意有所指地說。

　　「我想那個門一向上鎖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沒錯。」

　　噢，這下可好，我們總算要想出一個解決方案了，克里斯暗想。現在，他隨時會開始口吐白沫，克萊恩將被迫叫救護車。「這無助於找到我的野馬車，對吧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真的是幫不上忙，」警衛說。

　　天哪，克里斯可以聽到他的大腦倒楣的哀嚎。他力圖保持鎮靜沉著。「聽好，克萊恩先生，」他說：「我已經上了十七個小時的班，我已經精疲力盡，我家離這裡有十八哩遠，我得趕回家上床睡覺，但少了我那輛藍色野馬車、或可以替代那輛藍色野馬車的東西，我寸步難行。」

　　「嗯哼，」克萊恩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里斯上公路時，匆匆瞄一眼汽車儀表板上的時鐘，快凌晨五點了。「天哪，」他含糊抱怨。一路開車，他眼看著月亮下沉，旭日東升。他痛苦呻吟，兩眼有如兩顆高溫的撞球，他得趕快看書睡覺。

　　克萊恩並非像旋風般有效率。克里斯最後被迫打電話到威爾森家，把他從睡夢中挖醒，並再三道歉，再解釋他的窘境。脾氣暴躁的威爾森指示警衛去查查公司裡當時誰最晚下班，再看克里斯能不能借別人的車來開。他得在對方要用車前歸還，如果克里斯的野馬車到時還是沒找到，他可以先租車，直到買一輛新車為止。這一切資訊遠遠超出克萊恩的智商所能理解的範圍，等克萊恩搞清楚威爾森的指示時，克里斯可以聽到他在電話另一頭嘶吼尖叫。還好是他不是我，他想。

　　有位叫史考提．丁斯代爾的員工中午之前不會下班，因此克里斯開著警衛的電動車到丁斯代爾的部門，拿到車鑰匙。克萊恩不能擅離職守，那是當然的，事關國家安全。

　　現在他正開著丁斯代爾琥珀色的龐帝克轎車，沿著公路開，希望能在昏迷不醒前到家。

　　今天是個月圓之夜，沙漠籠罩著一層銀光，很有意境的畫面，克里斯暗想。一片荒涼，但怪異地險惡，有著黑色的輪廓和閃閃發光的沙海。他注視著前面不斷開展的公路，加快油門，時速七十二哩，他最好保持這個速度，他的注意力開始有點渙散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他還是簡短地試圖推測，他的車子到底可能發生了什麼事。

　　他和廠裡的任何人還沒熟到可以亂開玩笑的地步。不管怎麼說，這又算哪門子玩笑？它也不可能被偷，何苦來哉？划不來，停車場有其他更高級的轎車，何況，偷車賊不會跑到政府部門有警衛看守的停車場偷車。

　　還是出了某種緊急情況，要徵用他的車？難道他們不跟他說一聲？

　　所有可能情況似乎都不合乎邏輯，但車子的確不見了。

　　他得放空，不能再想了，他的腦子有如一團漿糊，等他睡飽後就能抽絲剝繭，找到答案。

　　時間，他想。是他在自說自話嗎？快點清醒過來。為什麼？事有先後，那就是為什麼。一切事都被時間切割：他和他那張床；他和他那個計畫的解決方案；他和他那輛車。

　　「算了吧，」他低吼，我拒絕把問題帶回家……R2（x，y，z），他的腦子試圖潛入這個方程式，但他馬上喊卡。別再想了，他命令自己。他用口水沾濕食指指尖，塗抹在眼皮上，短暫的涼意，使他產生錯覺，以為自己已經清醒。

　　他看看叉路口的路標，車子飛馳而過，他應該右轉到拉斯維加斯去。如果他要日以繼夜，不眠不休，何不痛快享樂一番。

　　「是喔，」他低聲抱怨。他不會到賭城去，這還用說嗎？他要回家，一如往常洗個澡，淋個浴，穿上睡衣，爬上床。他左邊床頭櫃上有平裝本的懸疑驚悚推理小說，右邊則有科普、普通小說、奇幻小說和恐怖小說，他在想這回要挑哪一本來催眠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的車子飛馳過這個人時，幾乎沒看到他。然後他很快回頭，有個影像閃過他腦海。這個人年紀很大，衣服老舊，頭上戴了頂棒球帽。

　　這時車子已經快速通過他，這名男子的身影正急速後退。

　　「靠……狗屎蛋，」克里斯喃喃自語。他鼓著腮幫子，大聲吐氣。深夜這個時候，一個老人家孤伶伶站在沙漠裡。他的腳不再踩油門，車子開始減速。

　　我應該停嗎？他心中暗忖。他可以想見這個老頭對著他嘮嘮叨叨，害他抓狂；他彷彿看見老頭子抓抓鼠蹊部，臉上露出笑容，牙都掉光了；他又似乎看見老頭抽出斧頭，一把砍入他的頭蓋骨。

　　但一想起這個老人家引頸企盼，好像在說，啊，救我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時，這些幻影瞬間消失。

　　克里斯咒罵一聲，踩煞車，好吧，好吧，他想。他在路肩停車，減速迴轉，方向盤往左打，總不能把這個可憐的老傢伙孤孤單單地丟在這裡吧，他想。

　　事後每憶及這點，他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產生這個念頭。

2

　　克里斯再迴轉，在老頭前面停車，他伸手穿過副駕駛座，打開門鎖。老頭打開車門，抓起一個帆布袋上車。「包準你畢生難忘，」他說。

　　聽到這句話，克里斯顫慄了一下，但很快把它拋到腦後。老人家看起來挺和善的。見鬼，他說不定是大富豪霍華．休斯，他心中暗想。休斯其實沒死，現在他會因為我不嫌麻煩讓他搭便車而送我九千萬美元。

　　克里斯強忍住笑容，再度加快油門上路，老人家則把帆布袋放在車底，「等很久了嗎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好幾個鐘頭了，」老人家回答：「沒有人願意讓我搭便車。」

　　不能怪他們，克里斯想。「是呀，人心不古。」

　　現在，這個笨老頭會打開帆布袋，他又開始幻想，拿出一把切肉刀，把我砍成碎片。這個幻覺使他半驚恐半好笑，這時老頭回答說：「是呀，人心隔肚皮，現在誰也不相信誰。」

　　他們大概在一個月之後會發現我的殘骸，克里斯繼續天馬行空幻想，至於史考提．丁斯代爾的龐帝克則會在麻州被人發現。他皺皺眉頭，甩掉這個念頭。說不定他應該看芭芭拉．卡德蘭（Barbara Cartland ，譯註，英國著名浪漫小說女王）的小說。

　　「維爾林，」老頭說。「我叫艾伯特．維爾林。」

　　「嗨。」克里斯點點頭。「克里斯．巴頓。」他不知道老頭要去哪裡，反正無關緊要，他最多只能送他到綠洲村入口處，接下來，老艾伯特得靠自己了。

　　「好車，」老頭說。

　　克里斯原本想解釋車子不是他的，但他實在太累了，不想多費唇舌。維爾林的智商可能跟克萊恩差不多。他只簡單說聲：「謝謝。」

　　「三更半夜的，你出來幹嘛？」維爾林問道：「還是我應該說，清晨這個時段。」

　　隨你愛怎麼說，克里斯想。「剛下班要回家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一定是上夜班，」維爾林說：「或是大夜班，但如果你上大夜班，應該還沒有下班。」

　　就像我最怕的，克里斯想，碰到一個大嘴巴。他猛踩油門。速戰速決，他想。「我只是比較晚下班。」

　　「在公路下頭那家工廠？」老頭問道。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幾個鐘頭前走過廠房，」維爾林說：「看起來神祕兮兮的。」

　　聽到這個用語，克里斯咯咯地笑。「我想是吧，」他說。顯然，老頭兒帆布袋裡什麼也沒有，只有骯髒的內衣和半瓶葡萄酒。

　　「那高高的圍牆和警衛，」維爾林說：「你在政府機密部門上班？」

　　克里斯沒吭聲。他實在無法相信，這個頭戴棒球帽的老笨蛋會是外國間諜。但上有政策，總得遵行。「沒什麼機密，」他說：「統計，很枯燥乏味的差事。」

　　「那你又何必工作到這麼晚？」維爾林咄咄逼人。

　　克里斯瞄他一眼。老頭的問題惹火了他。關你他媽的屁事，他想。

　　但他壓住怒氣，隨他去吧，老人家已經困在外頭好幾個鐘頭，他只想找人說話聊天，如此而已。

　　「倒楣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統計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很繁瑣。」

　　「是呀。」

　　「你是成本分析師？」老頭問道。

　　「類似。」

　　「國防計畫？」

　　克里斯真的受夠了。「你上哪兒去？」他改變話題。

　　「哪兒也不去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到處流浪。」

　　「好像不錯。」

　　「你也在流浪？」老人家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看看他，那到底是什麼意思？這老頭說不定腦袋有點短路。

　　「現代人嘛！」維爾林說。

　　噢，老天，克里斯想。戴棒球帽的哲學家。今晚真是倒楣透頂。

　　「有任何私生活嗎？」老頭又問。

　　克里斯很想說：你這老古董，那又干你屁事？但他不想傷了老人家的感情，他只不過是很囉嗦罷了。「我工作很忙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實在令人惋惜。」老頭點點頭。「可憐蟲。」

　　「嗯哼，」克里斯回說。這下我連說話都像克萊恩了。想到這裡，他覺得有點好笑。

　　「現代人完全投入一大堆瑣碎的生活細節中，壓根兒沒空過私生活。」

　　天哪，我該不會載到公共電視網（PBS ）的老艾吧，克里斯想。他那個帆布袋裡不是裝著葡萄酒，而是威爾．杜蘭（Will Durant）的西洋哲學史。他現在幾乎巴不得裡面放的是一把斧頭。也許如果他不回應，老傢伙就會放他一馬。

　　但老頭兒仍不肯善罷干休。

　　「你的生命有任何意義嗎？」他問道：「你有空做點有意義的事嗎？」

　　老天爺，我累斃了，克里斯想。我沒事幹嘛讓他上車？

　　「問題就出在這裡，你知道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如何區分。」

　　現在他到底在胡扯什麼？克里斯不明白。

　　「真實，」老頭說：「你如何分辨真實與否？」

　　和什麼區分？克里斯很納悶。他嘆口氣，禮貌地保持緘默，反正他快到綠洲村了，到時立刻叫這位史賓諾沙（Baruch Spinoza，譯註，荷蘭哲學家）滾蛋，然後上床睡覺。

　　「你的生活真不真實？」老頭鍥而不捨。

　　克里斯這回老實不客氣地嘆口氣。「我想，應該是真實的。」

　　「你『想』，」老頭很快回應說。

　　天哪，他快開課了，克里斯想。饒了我吧！

　　「你『認為』你的生活是真實的，但你怎麼『知道』的確是真實的？」

　　噢，天哪，淋浴，看書，睡覺，克里斯想。或許他應該現在就把老傢伙趕下車，就說他得左轉到沙漠去。「我不知道，」他喃喃說道，再也無法掩飾他已經在暴怒邊緣。

　　「實在太遺憾了，」老頭說。

　　饒了我吧！克里斯內心怒吼。

　　「像你這麼聰明的年輕人竟分不清楚虛實？」維爾林步步進逼。

　　「我想是吧，」克里斯說。到綠洲村還有多遠？應該不到九哩或十哩路了。

　　「你相信你的生活很有條理嗎？」老頭問道。

　　「有條不紊？」克里斯不耐煩地看著他。

　　「一切都在適當的地步，所有細節處理得宜，不會橫生枝節。」

　　放輕鬆，克里斯告訴自己。讓他繼續喋喋不休好了。「那當然，我很清楚每天會發生什麼事，」他說。一點點睡眠，一大堆工作，但他的計畫無解，他了然於胸。

　　維爾林不肯就此打住。「但你知道，什麼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，什麼不是？」他再問。

　　你已經惹得我心浮氣燥，你這臭老婊，克里斯想。我一片好心，讓你搭便車，因為你在黑漆漆的沙漠公路上看起來又老又孤獨。沒想到，你竟拿那套「米老鼠哲學理論」來轟炸我？

　　「怎麼樣？」維爾林逼問。

　　稍安勿躁，克里斯告訴自己。他老了，讓他自以為說得頭頭是道。「這，」他說：「就一般人所知，什麼是或不是他們生命中真實的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！」老頭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克里斯等著，沒有下文。就這樣？他想，就一個啊字總結？這絕對不是他所碰過最偉大的哲學辯論結論。但去他的。

　　「我有個主意，」維爾林說。

　　克里斯幾乎失控哀嚎。

　　「我跟你打賭，」老頭說。

　　克里斯看看他，再回頭看著公路。「你要賭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要賭，」維爾林說：「我要跟你賭一把。」

　　賭什麼？克里斯心裡在問。當他看到遠處綠洲村的燈光，心中暗喜。

　　「我以你生命的安全，賭你不知道你生命中什麼是真的，什麼不是真的。」

　　又來了？克里斯想。你說什麼？

　　「賭不賭？」維爾林問：「你接受這個賭注嗎？」

　　克里斯差點問是什麼賭注？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瞎扯什麼，你這老糊塗，接著決定隨它去，他十五分鐘後就到家了。「當然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不要漫不經心隨便說說，」老頭警告。「再多想想。」

　　噢！天哪！我幹嘛讓他搭便車？克里斯想。「那好吧，」他說。千萬不要讓人搭便車，他決定給自己訂一條鐵律。

　　「那麼，你相信你知道你生命中什麼是真的，什麼不是真的。對嗎？」

　　克里斯打個哈欠。「是啦，對啦。」

　　「我賭你不知道，」維爾林說。他口氣開始像維多利亞時期的老法官了，克里斯想。「我再說一遍，你是否願意拿你的生命安全在這場賭局中下注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克里斯輕聲低語。前面他已經看到通往綠洲村的大馬路了。感謝上帝，他想。

　　「你很確定，」老頭問：「你可不是……」

　　「我得請你在這裡下車了，」克里斯打斷他的話。「我住在這裡。」

　　「你確定要賭嗎？」維爾林追問道。

　　「好啦，好啦。」克里斯把車轉到路肩。

　　「說到做到，」老頭說：「你可以讓我在這裡下。」

　　賭你個頭啦，克里斯心中暗想。他把車開到路肩，踩煞車。

　　「謝謝你讓我搭便車和這次愉快的交談，」維爾林說，拿起他的帆布袋。

　　「不客氣，」克里斯心不在焉地回答。滾吧，他想。

　　維爾林打開車門，走上路肩，又轉身斜著身子探頭進來。在微暗的頂燈下，克里斯看到他在笑。

　　「後會有期，」老頭說。

　　他關上車門走開，帆布袋甩在肩膀後面。克里斯再把車開上路，飛馳過他身旁。後會有期？他想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？他永遠不要再看到這個老糊塗了。

　　當他的車開過綠洲村大門時，它忽然想起「維爾林」（veering）這個字的意思。

　　轉變方向。

　　在未來日子裡，他將不只一次想起這件事。

3

　　當他拐個彎到綠洲東道時，一眼就看到他的野馬車。

　　它就停在他家車庫前面，就像他平時回家後一貫的停車方式。

　　他腦中自動跳出一個解釋：他因為工作分心，不慎把車留在家裡了。但那顯然不合邏輯，他怎麼去上班的？沒有任何人開車順道送他。綠洲村到帕拉迪恩之間也沒有交通車接送。

　　那還剩下什麼可能性呢？又是有人惡作劇？廠裡有誰和他那麼熟，竟可以開這種玩笑？一句話，沒有半個人。

　　他把龐帝克開上私人停車道，停靠在他車旁。是他的野馬車嗎？他腦中不斷搜尋答案，這些房子外觀很像，他一定是開錯街道，開到一棟和他家很像的房子，其實不是他家；屋子前面停了一輛外觀相像的車子，其實也不是他的車子。太牽強了，但不無可能。

　　這個想法很快不攻自破。但已給他一點時間下了龐帝克車，繞過它，仔細端詳他的野馬車，他的車子晚上多半不上鎖。鄰居曾警告他，最好不要這樣，這個地區有時車子會失竊，但他從來不在意。

　　他從野馬車駕駛座這邊打開車門，看看車子內部。卡帶和零錢盒還原封不動，放在傳動軸隆起的座架上。他的錄音帶：馬勒、佛漢．威廉斯、柯普蘭，及三捲史密森尼爵士史也在，不可能是巧合，是他的野馬車沒錯，它被偷了，從工廠被偷走後停在他家。

　　但這實在說不通。

　　但，為了更加確定，查證，再查證，是唯一方式，他聽哈利叔叔說過，他再打開置物箱，拿出裡面的文件，一張福特沙漠店的修理帳單，上面印有他的名字；登記證上面也有他的名字。「真該死，」他嘀嘀咕咕抱怨。

　　到底怎麼回事？

　　下了野馬車，他站好，關上門。輕輕的。他馬上自問：何必如此？是什麼使他不由自主小心翼翼、悄無聲息的？他扮個鬼臉，發出自責的聲音。這一切應該有個簡單的解釋，他想。

　　他想像自己正套用五〇年代科幻電影中科學家常說的話。他每次聽到都很不屑，但這一切的確應該有個簡單的解釋。清晨這個時候，他實在無意面對這麼大的謎團。

　　他盯著房子看，裡面一片漆黑，靜悄悄的。偷車賊是否正潛藏屋裡，從百葉窗縫隙往外窺探，手上拿著一把切肉刀……

　　「噢，狗屎蛋，得了吧，」他咒罵自己。他先是想像維爾林的帆布袋裡有把切肉刀，現在又幻想有人躲在他家裡。你該不會得了偏執妄想症吧？他想。

　　他走近臥室窗口，試圖往裡面看，但百葉窗緊閉。他努力回想，昨天下午出門上班前是否把百葉窗關上。通常他不會關上，但顯然他昨天一定是順手把它關上了。

　　他傾聽窗口有沒有任何動靜，但悄無聲息，怎麼會有？他內心質疑。「沒道理，」他自問自答。

　　他走上前面門廊，忽然想起他沒有鑰匙，鑰匙在汽車鑰匙圈上，而……

　　克里斯覺得背脊發涼，汽車鑰匙呢？如果在屋裡，那一定是有人把它拿進去了。

　　他天人交戰，試圖理性地克服焦慮不安。好吧，有人擅自開走他的車，把它停在屋前車道上，再把鑰匙拿進屋裡，再和同夥的共犯駕車逃逸。

　　誰？他腦子轉個不停。

　　前門鎖住了。一點也不意外，他平常上班前總會鎖好門再走。但他這下要怎麼進門？他皺皺眉頭，因為當他開丁斯代爾的車子回家時，根本完全忘了汽車鑰匙。

　　他穿過草坪，打開通往後院的門，沿著屋側通道走，屋裡一片漆黑，這也不意外，他下班回家時，屋裡總是一片漆黑。

　　他走上廚房門旁水泥砌的小門廊，試圖轉動把手，但也鎖住了，一向如此，也不意外。他走下門廊，繞到屋子後面，想拉開後陽臺玻璃滑門，上了鎖。

　　他想看清楚廚房更遠處一片黑暗的起居室。這下怎麼辦？他搖晃玻璃滑門，希望可以甩脫門閂。

　　一分鐘後，他又站在前面草坪上，注視著他那幢黑暗上鎖的房子。下一步該怎麼辦？他想。在野馬車上睡覺？還是龐帝克車？

　　「去他的，」他說。他四處搜尋，想找一塊石頭，砸破玻璃窗。但他只在草皮邊緣找到紅木碎屑。他低吼一聲，走到野馬車旁，打開車門，把駕駛座往前推倒，再側身到後座，在座位下摸索，直到手指摸到高爾夫球袋裡的推桿。他上次打小白球是多久前的事了？他腦中忽然閃過這個問題。答案：恐怕是上輩子的事了。既然如此，當初怎麼會想買高爾夫球？威爾森，他想起來了，威爾森告訴他，這可以幫他放鬆身心。想必如此，威爾森的家族說不定經營高爾夫球生意。

　　他走回臥室窗口，如果他敲碎玻璃窗，鄰居會不會報警？無論如何，他不應該打破前面的玻璃窗，最好是廚房門上的小窗子。他轉過身，很快又掉回頭。他發現手搖窗開了一點點，如果他能拿掉紗窗，就可以搖開整個窗子爬進去。這總比砸爛窗子要好。

　　他正想把手擠進打開的縫隙時，臥室有一盞燈亮了。

　　他全身顫慄抽搐，嚇出聲來，猛然抽回手，倒退幾步，盯著窗簾看，心怦怦跳。等一下，等等，他想。難道他走錯街，找錯房子了嗎？有可能……

　　他嚇得全身發抖，想起他野馬車裡的登記證和卡帶，這是他家，千真萬確。

　　那，到底是誰在屋裡？

　　他覺得肌肉緊繃。該死，這下他非查清楚不可。他大步走到前廊，按了門鈴，聽到屋裡響起門鈴。這段時間，他手指緊緊抓住推桿把手。萬一在屋裡那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不想見他呢？

　　「荒謬，」他喃喃自語。他不耐煩地站著，等那個不明人物來開門。這一定是某種惡作劇。差勁透頂，但一定是惡作劇。「快開門呀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聽到門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，但他聽不清楚她說什麼。「什麼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哪位？」女人問。

　　他咬牙切齒，火冒三丈。「請開門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女人問道，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恐。驚恐？

　　「因為我有話問妳，」他說。「因為你們在我家裡。」

　　之後陷入一片沉默。那個女人在幹嘛？他不寒而慄。她不會碰巧有槍吧？她聽起來好像真的很生氣不安。

　　「妳還在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你搞錯了，」他聽到她說。

　　「妳胡說什麼？」他質問道。「這是我家。車庫前停著我的車，裡面有我的登記證。別告訴我，我搞錯了。」

　　又是一片靜默，現在她到底在幹嘛？

　　「聽著，妳到底……」他開口說。

　　「你最好離開這裡，不然我要報警了，」女人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「好啊，」他說：「我求之不得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誰？」她問道。她的聲音真的在發抖。如果他真的犯了什麼錯，對她而言，他的聲音一定像個神經病。

　　不，見你的大頭鬼！千真萬確，沒有錯！「我的名字叫克里斯．巴頓，我已經住在這幢房子二十七個月零十三天！」

　　又來了，又是一片死寂。簡直快抓狂。克里斯很想用高爾夫球桿敲打大門，命令她開門讓他進去。

　　當門鎖突然轉動，門開了點縫，讓她可以探頭看看他時，他忽然很緊張。克里斯覺得自己的胃部肌肉抽搐痙攣。門上有鎖鏈。

　　但他的門上沒有鎖鏈。

　　天哪，噢，老天，他想。難道真的是他搞錯了？

　　女人大概三十出頭，黑髮，挺迷人的。她不安迷惑地盯著他看。「你是誰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他很想一把抽出皮夾，在她臉孔前晃兩下。但他家前門沒有鎖鏈，這個女人看來又好像真的心神不寧。他說：「聽著，」然後他突然又說：「我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，但……這裡是綠洲東道，沒錯吧？」

　　她輕輕點頭。

　　「24967號。」

　　她吞嚥口水時，他看到她的喉嚨在跳動。「沒錯，」她說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，好像他頭上有把老虎鉗，正開始鉗緊壓迫他的頭蓋骨。「那，這就是我家，」他說，聽到他自己好像語帶懇求，他也感到驚訝。

　　「不是，」女人說。

　　「妳是什麼意思？『不是』？」他聲音顫抖。「妳……」

　　「我老公跟我已經住在這裡八年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曾聽說有人因所見所聞過度驚駭，張口結舌，連下巴都掉下來了，現在他真的覺得極度震驚，合不攏嘴，站在那裡，目瞪口呆看著這個女人。發瘋就是這個樣子嗎？他在心中低問自己這個問題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甚至可以聽到喉嚨似乎發出輕微的乾咳聲。「我可以……看看客廳嗎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她滿懷疑慮地看看他。

　　「我不會幹什麼壞事，」他告訴她，被他自己顫抖的聲音嚇到。「我只想……」

　　當他看到她眼光低垂，盯著他手上的推桿看時，突然打斷話。「噢，」他說。他讓球桿斜倚著門廊的牆壁。「我只想……請妳後退幾步，讓我看看屋裡，妳甚至不用拉開鎖鏈，」

　　她又盯著他看一陣子，然後讓開，不見人影。他的臉貼著門縫，努力往屋裡瞧。

　　天哪，他想。他注視著眼前的客廳，沙發、椅子、書櫥、電視、茶几、地毯。

　　全是他的。

　　「怎麼樣？」他聽到她在問。

　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抱歉，夫人，那些全是我的家具？妳到底想在這裡搞什麼鬼？夫人，拜託打電話叫救護車，因為我已精神失常？

　　女人準備關上門。

　　「等等！」他強烈要求。但她還是把門關緊上鎖。「不！」他大叫。他握拳猛捶木門。「開門！」

　　「我要報警了！」她威脅說。

　　「請便！」他說。他急需外界援助。

　　他聽到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「不，不要，」女人說。

　　門猛然打開，克里斯迅速後退，一名男子站在門口狠狠盯著他看。這名男子年紀、身高和體重都跟他差不多。

　　身上穿著他的睡衣。

　　「你馬上滾開，離我們遠遠的，」這名男子對著他咆哮。「否則你這輩子就準備吃牢飯吧！懂嗎？」

4

　　他忽然覺得兩腿癱軟無力。他伸出兩手，緊緊抓住自己，背部頂住門廊牆壁，以免倒地，牆壁是紅木造的，他可以感受到尖尖的小木屑刺進他的指掌。他沉默畏縮地看著這個男人。

　　「沒聽到我說的話嗎？」男人怒吼。

　　「等等，」克里斯低聲說。總有個解釋……

　　「我床頭櫃抽屜裡有把槍，」這名男子語帶威脅地說。「你最好開著你的車滾蛋，永遠不要再讓我們看到你那張臉，否則，我發誓，一槍打爛你的頭！」

　　「你認識這個人？」女人問道，驚駭萬分。

　　「對，我認識他，」男子告訴她。「我從沒告訴妳，因為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敢找上門來。」

　　「聽我說……」克里斯好不容易開口。

　　「我不想聽！」男子打斷他的話。「我聽你胡說八道夠久了！我已經厭煩透頂！」

　　「我根本不認識你！」克里斯不由自主激動地說。

　　「很好，」男子說，點了點頭。「夠了。」他轉身走開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你想幹嘛？」女人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門廊開始傾斜。「克里斯？」他喃喃自語。

　　「有種別走，」男子回過頭說：「這可是你自找的。」他消失在黑暗的大廳裡。

　　「妳叫什麼名字？」克里斯虛弱無力地問女人。她只是盯著他看，兩手緊緊抓住睡袍邊緣。

　　「妳丈夫叫什麼名字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．巴頓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他搖搖頭，一團黑霧從門廊升起，快吞噬他了。他茫然眨眨眼睛。「等一下……」他說。

　　他打起精神，站穩腳步。這實在太瞎了！他內心嘶吼。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褲子後面口袋，當他掏出皮夾時差點掉到地上。「你看，」他說。

　　男子回來了，右手拿著手槍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你……」

　　「他媽的，你看看我的駕照！」克里斯打斷他的話，氣急敗壞但又十分驚恐。

　　「你以為一張假駕照就可以……」

　　克里斯再度打斷他的話。「假的？這是真的！我是克里斯．巴頓本尊。你是誰？」

　　男子伸出手，舉槍瞄準克里斯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別開槍，」女人說。

　　「進來，」男子說。克里斯茫然地看著他。「我叫你進來這裡！」男子怒吼。

　　克里斯踉踉蹌蹌進門。這是一場惡夢，不是嗎？他想。我還在廠裡睡覺。他看到男子粗魯地比個手勢，再指指椅子，他無力地坐下，幾乎帶點感激。這把椅子他坐了千百次，坐在這裡讀書、看電視。

　　「打電話給威爾森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克里斯的身體在椅子上抽搐一下。打電話給威爾森？他頓時覺得五雷轟頂，過了一會兒才聽到男子說：「……派個保全人員過來。」

　　女人離開房間，走進廚房，開了燈。克里斯聽到她在按電話按鈕，他又開始覺得天旋地轉。

　　他廚房裡沒裝電話。

　　我到了另一個宇宙，他想。我到底什麼地方出了錯，我的工作，維爾林，賭注。他打消這個念頭，不可能。這個世界是真實的，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總有辦法解釋。一定有。

　　他注視著這名男子，對方正密切監視他。他的睡袍，還有他的拖鞋，他現在搞清楚了。這名男子自稱是克里斯．巴頓，為什麼？有什麼陰謀？

　　但這個想法也立刻不攻自破。這名男子十分確定他自己是誰，甚至還叫他太太（是他太太嗎？）打電話給威爾森，叫他找保全人員。

　　噢，不，他又想到。她並沒有打給威爾森，那只是一個伎倆，想讓我更加驚慌失措。

　　「這到底在搞什麼鬼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問你呀，你這狗娘養的。」男子口氣十分粗魯惡毒。

　　「聽著，不管你說什麼，」克里斯告訴他，「我這輩子從沒見過你，而且這是我家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你永遠不肯放手，是不是？」男子一本正經地微笑說：「你他媽的永遠不肯放棄。」

　　「真該死……」

　　「你準備坐牢吧！」男人拒絕讓他說話。「不再糾纏不休，不再恫嚇脅迫，不再恐怖騷擾。」

　　「恐怖騷擾？」克里斯不敢相信地注視著他。「你到底在胡扯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馬上就知道了，」男子說。女人再走進來時，他看了她一眼。「找到他了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緊張地點點頭。

　　「很好。」男子滿意地點點頭，再對著克里斯微笑，一種冷冷惡意的微笑。「你給我坐好，乖乖等，」他說：「當然，你最好衝到門口，這樣我才能一槍斃了你。」

　　克里斯瞪著他看。這樣我才能一槍斃了你？他想。天可憐見，這已經比他所讀過的任何小說悲慘了。

　　竟然會有這種事。

　　當車子停在門外時，克里斯覺得，儘管整個情況令人抓狂，但總能解決一些問題。首先，至少任何人看了他的駕照，就會發現它是真的。接著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別動，」這個冒牌貨命令他，走到前面，打開了門。

　　走進門的人，使克里斯不寒而慄，全身緊繃。這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特質，他那張瘦削蒼白的臉，黑色的西裝和帽子。克里斯看他從上衣暗袋裡抽出一個皮夾，手一甩，露出一個警徽和證件。另一名男子點點頭。這個你就可以接受，克里斯火冒三丈。我的就不行。

　　當穿著黑衣、戴著黑帽的男子比比街道時，他又緊張起來。「走吧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且慢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男子狠狠盯著他看，顴骨上的皮膚緊繃。「必要時，我可是會動粗的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在我搞清楚這裡發生什麼事之前，我不會走，」克里斯真希望自己的聲音能理直氣壯一點。

　　冒牌貨吃吃笑說：「他死也不肯放棄。」

　　「聽著……」克里斯開口說。

　　「不，你聽好，」黑衣黑帽男子說。「你得走了。立刻就走。」

　　「見鬼，這是我家耶！」克里斯大聲吼叫：「外面停著我的野馬車！我在帕拉迪恩上班，剛下班回來，想睡點覺！現在，他媽的，請回答我的問題！」

　　這兩名男子和女人默默看著他。穿著克里斯睡衣的男子看來滿臉困惑。「可能我搞錯了，」他說。聽到這句話，克里斯突然湧上一陣不理性的希望。「說不定他無意恐嚇騷擾我太太和我，他可能就是瘋了。」

　　「我沒瘋！」克里斯掙扎著想站起來，怒不可遏。「活見鬼……」

　　「不要再叫了！」黑衣黑帽男子喝令。

　　克里斯緊抿著嘴唇，當男子走向這對夫妻的時候，他忍不住全身發抖。「你可能說對了，巴頓先生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他不是克里斯．巴頓！我才是！」克里斯似乎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不再打寒顫。

　　當黑衣男子走向他時，他往後退。

　　「我要跟威爾森通話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他不知道這名男子到底幹了什麼，一切發生的太快，他的臂膀突然被一把扭到身後，他的肩背感到一陣劇烈疼痛。「滾出去，」男子齜牙咧嘴地說。

　　「對他客氣點，」另一名男子說。「他可能真的頭殼壞了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，」女人同情地附和說。

　　「真他媽見鬼了，」克里斯說，幾乎嗚咽啜泣。「這真是……」

　　話還沒說完，他就發出空洞的哀嚎聲，黑衣男子猛抓起他的臂膀，往大門口使勁推。「你弄痛我了！」他氣喘吁吁地說。

　　「你要是不立刻閉嘴，還有得罪受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「輕點，」冒牌貨說，他的聲音現在真的帶點歉意。

　　黑衣男子拉開前門，把克里斯一把推到門廊上。

　　那根高爾夫球推桿不知怎的滑落到地板上，當克里斯一腳踩在手把上時，球桿在鞋底下滾動，使他剎時重心不穩，失去平衡，他猛然前傾，男子也被他拉著往前倒。當他們跌倒時，抓著他肩膀的手鬆脫了，男子的膝蓋撞擊到門廊的水泥地面，他痛的哇哇大叫。克里斯猛然擡頭，轉過頭，看到男子緊緊抓住他的膝蓋，滿臉痛苦。屋子裡的男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，槍不在他手上。

　　克里斯弓著腿，跳上草坪，衝向他的龐帝克車。「別跑！」屋子裡的男子大吼。他會拿起槍，對他開槍嗎？這時，克里斯突然覺得豁出去了，不管冒什麼險，他都得離開那兒。

　　猛然拉開龐帝克的車門，他一下滑進駕駛座，在夾克口袋裡胡亂搜尋汽車鑰匙，他一把拿出鑰匙，手指不斷發抖，試著把它插入鑰匙孔。他擡眼一看，男子正從屋裡跑出來，手上再度拿著槍。黑衣男子正掙扎著要站起來，他的臉痛苦的扭曲變形。

　　鑰匙總算插進洞孔，克里斯迅速扭轉鑰匙點火，馬達吼叫一聲，克里斯打倒車檔。當男子衝到他車旁舉起槍時，克里斯猛踩油門，龐帝克咻的一聲急速從車道後退，開上馬路時猛烈跳撞。他使勁猛打方向盤，車子失控打滑，轉了四分之三圈，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，總算踩住煞車。他眼角餘光可以看到男子在後面狂追。

　　當槍聲響起，後車窗玻璃往車裡爆裂一地時，他倒抽一口氣。「天哪，」他說。一腳把油門踩到底，車子跳躍往前衝，彈跳到對街路緣。他臉孔痛苦地扭曲，再打方向盤，調頭上馬路，當車子再度撞到路邊石，發出刺耳的聲音時，他低聲咒罵兩聲。他又聽到後面傳來一聲槍響，但因為車子加速，狂吼跑上綠洲東道，所以沒有打中。

　　幾秒鐘後，他往東上了高速公路，時速加快到八十五哩。他可以看到遠處山的輪廓隱約浮現。黎明了，破曉了，老天爺，拜託，他想。他突然產生幻覺，維爾林站在路肩上，豎起大拇指。他頓時火冒三丈，如果再看到那個臭癟三，他一定衝過去撞死他。

　　他又不由自主地搖搖頭，不，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。真實的世界沒有那麼容易操控，一定真的發生了什麼事，他需要時間釐清頭緒。

　　他擡眼看看後視鏡，沒有看到其他任何車子，但它們可能馬上就要追上來了，他猛踩油門，里程表上的指針跳到九十、九十二，龐帝克在高速公路上狂飆，克里斯渾身不住發抖，他一輩子從沒開過這麼快；萬一車子失控怎麼辦？

　　誰也幫不上忙，他死也不願讓那個人抓到他，他的後背和臂膀還是很痛。你他媽狗娘養的渾蛋，他不斷咒罵。

　　他沒有再看到維爾林，有人讓他搭便車嗎？看來可能如此。維爾林到底是何方神聖？他和剛才他所經歷的一切有關嗎？想到這裡，他簡直快神經錯亂了。但這一切都發生在他下了那個愚蠢的賭注之後沒多久。克里斯全身顫抖，猛吸一口氣。

　　他已經賭輸了嗎？

5

　　他得停車稍微休息一下；他已經累跨了，不可能一口氣開到土桑市。不論如何，他最好先下高速公路，現在他們一定已經打電話通知前面的警察，路可能被封鎖了。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先棄車，另外想辦法到土桑去。怎麼去？搭便車？想得美，他想。維爾林和我可以一塊兒搭別人的便車。維爾林可以拿他當樣板，勸別人不要隨便拿真假虛實下注。

　　他猛然擡頭，睜大眼睛，天哪，他差點睡著了，這下他非先停車不可了。

　　他看到前面有條岔路，他開始減速，左轉進去，一路慢慢開，部分因為車轍很深，他怕揚起漫天沙石。他現在正往北開，右邊旭日東昇，天色漸漸明亮。

　　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，他看到一個小樹林，把車開進去，以避人耳目，他把車停在其中一叢樹旁，打開車前大燈。

　　他發出一聲呻吟，立刻頹然後倒。天哪，他睏死了。

　　他很意外沒有昏迷不醒，大腦還在轉個不停，他的頭慢慢倒帶思考，緩緩兜圈子。

　　想抽絲剝繭，釐清頭緒。

　　到底在什麼環節，事情開始變調？有任何一個他可以掌握的環節嗎？

　　他讓維爾林上車那一刻似乎是個關卡；但在此之前還有個關鍵點。

　　那就是他發現車子不見的時候。

　　顯然，在他家鳩占鵲巢的那個男人把車開走了。但為了什麼？他又到底怎麼翻牆進入停車場，還堂而皇之開過警衛前面？他走後門嗎？果真如此，他哪來的鑰匙？或者誰讓他進去，又放他出去？

　　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身分證件，不禁悲從中來。老天爺，為什麼他竟沒想到秀給屋子裡那對男女和黑衣男子看？但他們一定也看到了，可能也認定服務證跟駕照都不是真的。

　　當他想到丁斯代爾還在等著他還車時，不覺苦笑起來。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。

　　他想起那個戴棒球帽的老頭兒，試圖在腦中重建他們的對話，那真像他所想的那麼無聊愚蠢嗎？或者那才是真正的導火線……

　　「混帳，」他低聲咒罵。他換個位子，往右側躺下，擡起腿，弓身在位子上。睡吧，他想，看在上帝的分上，睡吧！

　　他大腦像機器般慢慢轉動。

　　有可能是因為他的工作嗎？他誤踩了什麼地雷？「有些事最好不要亂碰，」科幻片中留著鬍鬚的科學家曾說。噢，得了吧。他在座位上生氣地扭動身軀。生命可不是什麼勞什子的電影。沒錯，是有特務，外國特務，但那也同樣令人難以接受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他喃喃自語，就算和他的工作有關好了，他們想查清楚他到底搞到什麼程度，又何必拿走他的車子？幹嘛在他家搞那些鳥龍？那對夫婦，門上的鎖鏈，廚房的電話，黑衣男子？何不乾脆逼他把野馬車開下高速公路，綁架他，把他帶到某個地方，在他血管裡注射全身麻醉劑之類的玩意兒，盤問他整個計畫如何進行？

　　「真是狗屎蛋，」他聽到他自怨自艾。

　　他腦子這時已經一片黑暗，昏死過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設法打了個盹兒，當他張開眼睛時，天已經亮了。

　　他看看錶，剛過八點。「該走了，」他輕聲嘀咕，坐起身。天哪，我全身僵硬，他想。他揉揉眼睛，看著那些樹叢，抖抖身子，打開車門。

　　外面冷颼颼的，他笨手笨腳站起來，走到一棵樹旁，對著樹幹撒尿。他全身不由自主直打哆嗦。昨天晚上還是為山姆大叔賣命的數學家，他想。今天早上，他已經是個無家逃犯。他試圖從中找到一點幽默和樂子，但實在很難，他最多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絲反諷的冷笑。

　　拉好褲子拉鏈，他四處觀望，那是一潭水還是海市蜃樓？他暗想。他往前走到水邊。

　　彎下身，合掌舀起一點冷水，抹一把臉，再用手帕擦乾。

　　他右手手指和手掌都很痛，他舉起手，看到刺進肉裡的紅木碎片已經開始感染發炎。他得找根針或別針，取出碎片。希望能到土桑搞定。

　　他全身打顫，走回車子，坐進去。現在他很餓，他彷彿可以看到一位咖啡店女服務生在他前面放了個大盤子，裡面有香腸、炒蛋和全麥吐司，還有一杯冒著泡沫的鮮橙汁，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。

　　「門都沒有，」他說，先到土桑再說。

　　他正準備發動車子時，忽然看到旁邊座位前面車底有張名片，他斜過身撿起來，上面只印了一個名字：艾伯特．維爾林。老天爺，搭便車還帶名片？他翻過面。

　　他全身起雞皮疙瘩。名片上只潦潦草草寫了三個字「你確定？」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盯著它看了快一分鐘才回過神來。他咬牙切齒地把名片撕碎，推開車門，把那些碎片扔到外頭，它們飄落地面，發著白光。

　　「你這臭癟三！」他狂吼，臉上扭曲變形。「你確定？」他氣喘吁吁，快噴火了。那個老雜種在他決定讓他搭便車前，早已把名片準備好，他用那套愚蠢的賭注，以及那張白癡名片，總共耍了多少人？

　　克里斯發動引擎，把車倒出樹叢，丁斯代爾把車保養得很好，他忽然想到。

　　他希望，有朝一日，那個可憐蟲可以把車拿回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到最後一刻，他還在擔心，當他開車到他母親家時，警車早已列隊等在那裡。他們當然會算定他可能上哪兒去，那是他最可能去的幾個地點之一。他們到底多想抓到我？他很想知道。

　　但再回想，也可能根本不是警察，相反的，可能只是一部車子，一輛公務車，裡面坐著黑衣黑帽男子。一想到可能又會看到他，克里斯憂心忡忡，猛吞口水。希望他那該死的膝蓋骨碎了，已經住院治療，他想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說不定他應該開車去威爾森家，他忽然想到。但那個男的明明叫他太太打電話給威爾森，她真的打了，還是只是虛晃一招？天哪，如果威爾森也捲入這整件事中……

　　「算了吧，」他猛然打斷自己的胡思亂想。他已經變成偏執妄想狂了，現在則已經快變成神經病了。

　　當他開車進入土桑市時，忽然想到他可以向州警察局報案，請求他們提供協助。這看來似乎是上上之策，那為什麼他裹足不前，打消這個念頭？他大概真的看太多驚悚小說、看太多電影了？故事裡的主角自首，尋求協助，他所投案的警方立刻把他交給壞人。

　　「真是胡扯，」他自言自語，但他還是無法接受向警方投案這個想法。他仍然茫無頭緒，如墜五里霧中，但他警覺到危險性很高，他得小心翼翼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母親家門前沒有停半輛車，但這並不代表什麼，他腦中急轉彎。他們不會公開露面，他們可能埋伏在下面幾條街口，用望遠鏡對準他母親的房子。他突然覺得很蠢，竟開著現在想必大家都認得出來的車子，直接開進他媽媽家。

　　「該死，」他輕聲咒罵。

　　他壓抑住那股想狂踩油門加速通過他母親家門前的衝動，因為這只會引人側目。有一陣子，他覺得自己的舉動十分愚蠢，如果四周真的沒有人的話。

　　但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。他把車開到轉角處，慢慢右轉，兩眼忙著搜尋可疑的車輛或男子。還有女人，他腦子提醒他。「對，沒錯，」他說。

　　除了一個小男孩騎著小三輪車之外，前面街道看來空盪盪的。一定是他，他的念頭使他心浮氣燥。他是全世界最年幼的特務與神槍手，毫無疑問。「噢，拜託，夠了吧，」他告訴自己。他在路邊停車，踩煞車，熄火，他得先設想周遭沒有任何危險人物。

　　下了車，他鎖好門，開始朝其中一棟屋子旁邊的小通道走。後面彷彿傳來小男孩踩三輪車所發出的聲音，現在，他正拿出望遠鏡瞄準，準備扣下他狙擊槍的板機。這下……

　　「噢，停止，」他說，開始往小弄道走。如果他們在這裡埋伏的話，他早就被關起來了。

　　他跨過一個低矮的柵欄，開始穿過某一戶人家的後院。他往右看，可以看到一位老奶奶，透過後面的窗子往外盯著他看，臉上帶著意外被冒犯的神情。抱歉，老奶奶，他想。他向上帝禱告，她可千萬不要有任何想報警的念頭。他轉向她，招招手，臉上帶著微笑，再指指他媽的房子，掀動嘴唇說，我往那邊走。老奶奶可能聽不到半個字，但他和善的臉孔和招呼，可能可以使她安心。

　　她只是一個勁兒盯著他看，面無表情。她一定以為我是瘋子，他想，從當地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。奶奶，拜託別報警，他心中暗自禱告。我只是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數學家。

　　到了院子邊，他跨過另一個柵欄，再穿過另一個院子，屋裡未見任何人影。他很快地穿過院子，跨過另一個柵欄，再穿過另一個院子，現在他已經可以看見他母親家的後院了。快到了，他心想，拜託讓我安全進門。

　　他從她家車庫後窗望進去，裡面空盪盪的，他不禁低聲嘆口氣。她一定去教書了，畢竟不是週末，「該死，」他說。在有人上門，盤查他是否可能在那裡之前，他能安全的等她多久？說不定剛才那位老太太也是個特務，已經打電話給中情局，說不定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特務。

　　我該怎麼辦？他邊想邊走到她家後面。他不可能打電話到她任教那所大學。他們可能也在監視她，他們會尾隨她回家，他又呻吟起來，他覺得十分無助，他要怎麼走出這個困境？

　　走著瞧。

　　一如往常，廚房門鑰匙放在墊子下面，他不禁露出微笑。他還小時，老媽就把鑰匙藏在那裡，現在還在那裡。哈利叔叔曾說，這叫開門揖盜。「噢，算了吧，哈利，」他想起老媽回應時斥責他。「你真愛胡思亂想。」

　　他打開廚房門鎖，再把鑰匙放在墊子下面，溜進屋裡，把門關上，看看廚房，他笑了起來，還是跟平常一樣整潔，老媽百分之百墨守成規。

　　看到爐子上有壺咖啡，他不禁低呼。上帝，拜託留一杯在裡面，或至少半杯吧，他走過去，提起咖啡壺，裡面至少還有一杯，他打開下面的瓦斯爐，盯著它看，不覺失笑。在某個地方，儲藏室或櫥櫃裡有個自動煮咖啡機，那是他幾年前的耶誕節送她的，當時她很感謝，但等他離家後，她就把它收藏起來，寧可用這種古老傳統的咖啡壺。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他從櫥櫃裡拿出一個杯子，倒了滿滿一杯熱騰騰的咖啡，他慢慢喝著，聞到濃濃的咖啡香氣，老媽是對的，這的確是最好的煮咖啡方式。

　　他自己烤了一片全麥麵包，塗上奶油，再抹上一點草莓醬。他餓昏了，三兩口狼吞虎嚥吃光，一邊品嘗咖啡。他走到餐廳，看著牆上的照片，老爸、老媽、露意絲和他，他們養過的所有狗兒：凱特、金姐、霸子、藍哥。露營旅行和上大學時的照片，還有老師每週來家裡和爸媽母姊會時的照片，他和露意絲也常像兩個小大人擠在裡頭。還有，哈利叔叔一年四季都打蝴蝶結，帶著促狹的微笑。還有露意絲和他在大學的留影。

　　那些美好的日子，他回想著。爸媽一向很關心他們的成長智慧及其他各方面的發展，打開他們的心智，讓他們接納「所有可能性」，讓他們接觸科學、文化、哲學和大自然。他嘆口氣，真希望老爸沒有死於空難；如果老媽現在不是孤家寡人該有多好，如果有他作伴，他們還能像過去在一起快快樂樂的過日子該有多好，老爸、老媽、露意絲……

　　露意絲。

　　他轉過頭，注視著電話，在一片混亂中，如果能聽到一兩句明智理性的話該有多撫慰人心。他和露意絲一向很親，從來沒有發生任何爭寵吵架的事。可能因為她比他年長五歲吧，他也並不認為，他們之間有任何一較高下的心態。

　　他走到電話旁，拿起他媽媽用手工鑿飾的皮面通訊簿，翻到露意絲．賈斯波，看看錶，新罕普夏州應該是下午一點半。當他拿起聽筒，按下她的電話號碼時，他希望她在家。拜託在家，他想。我需要一兩句安慰體己的話，露意絲。

　　電話鈴響第三聲時，對方拿起聽筒，他聽到她說：「喂？」

　　「感謝上帝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對。」他鬆了口氣，面帶微笑，把指頭上殘留的最後一點草莓醬吸吮乾淨。「妳還好吧，老姊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她說：「你呢？」

　　「還有點驚慌失措。」

　　「噢，天哪，」她說：「他又回來了嗎？」

　　他困惑不解。「誰又回來了？」

　　「那個男人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什麼男人？」他覺得胃肌正在強烈收縮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少來了，」她說。「那個男人又出現在你家裡嗎？」

　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你還好吧？」

　　他猛吞口水，喉嚨還殘留著咖啡香。「妳在說什麼？」他不安的問。

　　她嘆口氣。「寶貝老弟，」她說：「你昨天晚上有沒有打電話給我？」

　　他不由自主的張口結舌。

　　「你不是告訴我，那個想恫嚇你和莫琳的男子，昨晚闖入你家？」

　　克里斯全身打冷顫，似乎聽到起老頭兒的聲音在他腦中反覆回響：「你決定下注了嗎？」

6

　　他全身肌肉緊繃。不。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？」

　　「妳是說妳昨晚接到一通電話，然後……」

　　「克里斯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露意絲詢問他。

　　「什麼時候打的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噢……大概十點半，我們這裡的時間。」

　　他覺得全身更加冰冷。那就是他的時間昨晚八點半，當時他還在上班，忙著處理那項計畫。也就是說，那對男女當時人已經在他屋裡？打電話給露意絲，告訴她……

　　「克里斯，怎麼回事？」她說。

　　「聽我說，」他告訴她。「我不知道昨天晚上誰打電話給你，但絕對不是我。」

　　「不是你，那是什麼意思？」露意絲說，開始發火了。「你該不會認為，我認不出你的聲音吧？」

　　「絕對不是我，露意絲，」他說：「發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，我昨晚回到家時……」

　　「你現在在家嗎？」她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「不是，」他說：「那個男人是……」他忽然打住，因為她剛剛那句話使他大為驚恐。「莫琳？」他問道。「妳說我和莫琳？」

　　「我想我最好跟她談談，」露意絲回答說：「說不定跟她比較能溝通……」

　　「我生命中根本沒有莫琳這個人！」他打斷她的話。「妳到底在胡說什麼？」

　　電話一片死寂。露意絲接著輕聲說：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頭上的老虎鉗又緊緊鉗住他的頭蓋骨。

　　「天哪，你就是那個恐嚇威脅他們的傢伙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露意絲，有沒有搞錯……」

　　「這位先生，你聽好，你聽清楚！」她吼叫：「離他們遠遠的，滾遠一點！這個國家可是有法律的！」

　　「露意絲，拜託，有沒有搞錯，」他再說一遍，幾乎像在哀求她。地板好像在他腳底滑動起來。「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，但拜託……」

　　「我現在要報警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呆若木雞，聽筒還在耳邊，他可以聽到撥電話的聲音。這一切都是真的，他想。他全身發抖，直打哆嗦。

　　「到底是怎麼回事！」他大叫。

　　你工作太忙太累，需要休息，腦中又想起電影裡那句陳腔濫調。他因憤怒而臉孔變形扭曲。對，我工作是很累，他回答那個聲音。但我並沒有發瘋。

　　有人在惡搞他。

　　他緊張的點點頭，他的工作，外面有人想滲透他的工作計畫。很簡單，擺明了就是個陰謀。他試圖抓住這點，雖然他也知道，整件事根本說不通。任何人想知道他所知道的事，只要抓住他，給他一針，催眠，耍什麼手段都行。這種錯綜複雜的瘋狂陰謀根本多此一舉，這使他只能……

　　他轉過頭，眼角餘光掃到一些動靜。一部深藍色的車子停在屋子前面。他拿起咖啡杯，退到廚房，躲到牆壁後面，往外窺探，心跳加速。

　　一個身穿灰色粗花呢西裝的男人下了車，他有著一頭紅髮和暗紅色的髭鬚。當這個人繞過車子，向屋裡走過來時，克里斯急忙倒退幾步。老天爺，這下該怎麼辦？他想。

　　門鈴響時，他嚇了一跳，全身顫慄，倒吸好幾口氣。幸好他把車停在轉角口。他緊貼著牆，彷彿可以聽到心臟怦怦跳的聲音，當門鈴再響起時，他又大吃一驚。

　　他默默等待，等著聽男子再發動車子的聲音，但悄無聲息。那個男人在幹嘛？他是……

　　克里斯側過臉，看到男子走過廚房窗口，他簡直無法呼吸。雖然有窗簾，但只要這個人轉個頭，就可以看到克里斯。克里斯站著，全身僵硬，有好一陣子不知所措。突然，他決定退到餐廳，右轉再直走到牆角，坐在地板上，蜷縮身體，使他的頭不至於高出窗臺。

　　他猛吞口水，看到咖啡杯還在手上，把它輕輕放下。他看看右手，痛苦地皺皺眉頭，得把那些小肉刺取出來，他想。對，現在這不是最重要的事，他心思迅速跳回來。

　　當他聽到那名男子正在轉動廚房門把時，全身僵硬。萬一這名男子有鑰匙呢？萬一他進門後，看到他蜷縮在地上呢？他有槍嗎？

　　克里斯緊抿著嘴唇。穩住別慌，他告訴自己。他忽然想到，這名男子可能和這一切沒有任何瓜葛。說不定誤打誤撞，哈利叔叔多年來的悲觀預測一語成讖，老媽真的遭小偷了。

　　他搖搖頭，他不相信，這一定和正在發生的一切有關。

　　現在最好不要發出任何聲響。他頭靠著牆，閉上眼睛，如果這傢伙真的設法闖進來，他要怎麼辦？和他對幹，試圖制服他？還是乾脆投降算了？好吧，夠了，等著瞧，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。

　　他全身緊繃。張開眼，男子走過窗口時，他正蜷縮在窗臺下面。他看看屋子前面，透過掛了窗簾的窗子，他看到男子走到人行道上。接著聽到車門關上、引擎發動的聲音，車子開走了。

　　克里斯再度閉上眼睛。天哪，我實在累斃了，他想。他其實幾乎沒睡什麼覺，再想想他經歷的一切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克里斯！」

　　他猛然驚醒，滿臉錯愕，然後看到老媽正盯著他看，他不禁鬆了口氣，並伸手抱她。她正跪在他旁邊的地板上。

　　他們互相擁抱親吻。「你為什麼這樣倒在地板上睡覺？」她問道：「出了什麼事嗎？」

　　他試圖一笑置之，但實在辦不到。「可以這麼說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他們站起來，再度擁抱。老家，他想。老媽，他嘆口氣，感覺很溫馨。

　　她輕輕把他的頭髮往後撥攏。「你看起來糟透了，」她說：「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他開始回答，但又痛得哀哀叫。他因睡姿狼狽，脖子僵硬，他轉了轉脖子，愁眉苦臉的說：「天哪。」

　　他又露出微笑，再抱抱她，回家真好。他腦中忽然閃過一些影像：一個男童跌落滑板膝蓋破皮，痛哭流涕，她總是在一旁呵護安慰他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出了什麼事？」她問道，憂心忡忡。

　　他看著她，六十五、六歲的人了，她還是個可愛的女人，沒穿高跟鞋時，幾乎和他一樣高，雖然夾雜一些灰髮，她看起來還是滿頭棕髮，她五官分明，褐色的眼珠子盯著他看時仍充滿睿智。「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妳一副好像已經知道出了什麼事的樣子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她陪他走到客廳沙發，一把拉他坐下。「告訴我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深深吸一口氣，從他在廠裡醒來，到他不久前在屋裡閃躲那個人，這之間所發生的一切，一五一十全告訴她，但他略而未提維爾林。他絕不讓自己相信，那個老頭兒和所發生的一切有關。

　　「你閃躲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？」他說完後，她追問。

　　克里斯形容他的模樣。「不，」她說：「不是他。」

　　克里斯神經緊張。「有人跟妳談過話嗎？」

　　「有個男人到大學來找我，下課時跟我談了些話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他長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「個子高瘦，」她回答：「臉色蒼白，穿著黑衣黑帽。」

　　他渾身發抖。「那就是昨晚到我家要抓我的人。」

　　「噢，不會吧。」他媽關切地注視著他。

　　「他叫什麼名字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他媽站起來，走到餐廳，她的皮包放在桌上，打開皮包，她拿出皮夾，並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張名片，再拿著名片到餐廳給克里斯。

　　這傢伙叫作馬丁．米翰。但是名片上沒印他服務的單位，除了名字，名片上只有他在亞歷桑納州的電話號碼。

　　「他有亮出警徽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沒有，」她搖搖頭。

　　「他說了些什麼？」

　　「說你有麻煩，如果你跟我聯繫，切記打電話通知他。」

　　克里斯乾嚥幾次口水。開始收網了，他想。「就只說了這些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「我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，但他說他不能告訴我，是機密。」

　　「想也知道。」他把名片塞進襯衫口袋裡，再揉揉脖子，臉歪嘴斜的。「真希望我沒那麼狼狽的睡著。」

　　「頭扭到右邊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他乖乖照辦，可以感覺到她強而有力的手指開始在他頸背輕輕按摩，一開始，手的壓力使他痛的哀哀叫，但一點一滴的，疼痛開始逐漸消失。

　　「我最無法理解的是，」她說：「露意絲對你那通電話的反應，根本說不通嘛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她真的說你和莫琳？」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我得和她談談。」

　　他閉上眼睛，脖子覺得好多了。「我該怎麼辦，媽？」他問她。

　　「我也不太確定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的意思是說，我應該去報案嗎？讓警方去傷腦筋？」

　　「這個嘛……」她的聲音有點遲疑。「那名男子說，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跟任何執法機關聯繫。他說，這是下下之策。」

　　「想想他對我所做的一切，向警方報案還算好的。」

　　她仍不斷揉搓他的頸項。「你的手怎麼啦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我家門廊牆板是紅木的，」他告訴她。「我用手頂住它。」

　　「你走之前，我們得先取出那些木屑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開始吞嚥口水。「走？去哪裡，媽？」

　　她停頓片刻，沒有回答。然後說：「我可不想去報警。」

　　他大吃一驚，調頭看著她。「你不想去？」

　　她懷疑地盯著他看。「你想這是不是和你的工作有關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我想不出其他答案了，」他回答說：「我是指可以說得通的答案。」

　　她站起身，去拿針線盒和一瓶消炎藥水，拿著這些東西回來後，她開始挑出陷在他手掌和手指裡的小木刺。這時克里斯咬緊牙關。

　　「是因為你的工作太重要，以至於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。

　　「使人想去刺探？對。」他回答說。他痛得叫出聲來，接著不禁失笑。「但如果他們知道我根本還找不到答案，會很後悔搞出這些烏龍。」

　　他看著她母親的臉孔，那個神情他很熟悉，她正在腦子裡分析。

　　「沒有其他因素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他說，接著吞吞吐吐猶豫地說：「除非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嘆口氣，他很抱歉提起這件事，萬一老媽深信不疑呢？

　　「什麼事？克里斯。」她逼問道。

　　「是這樣的……」

　　他把維爾林和他之間的談話，原原本本告訴她。他話一說完，他媽輕呼一聲。「愈來愈玄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妳該不會當真相信……」

　　「我相信他應該是整個環節的一部分，」她說。

　　克里斯大吃一驚。他從來沒有想到這點。他一直在對他設局和維爾林的賭局兩個可能性之間來回擺盪。老媽太精明了，把兩者掛鉤。

　　「但如何掛鉤？」他問道：「我是說，這兩件事怎麼湊在一起？」

　　「這兩件事都害你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，」她回答說。

　　「沒錯，」他說。事實擺在眼前，他強壓住自己最重要的感覺，就是沒有任何一件事說得通。但從比較簡單的邏輯分析，所有這一切是一件大陰謀的一部分，言之成理，不管那是什麼陰謀，以及此刻看來有多不合理。

　　「誰會去搞所有這一切？」他問道：「又是為了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克里斯。」她抓住他的手腕。

　　一扭身，他看到車子又開回來了。

　　有一會兒，他茫然不知所措。他媽替他作主，拉他站起來，很快陪他走到廚房。「從後門走，」她說：「我會跟他們談話，拖時間，你的車子停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轉角口。」

　　「很好。」她很快親親他的臉頰。「現在就走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妳該不會認為……」

　　「在他那樣對付你之後？」她打斷他的話。「好吧，去向警方報案，但絕對不是他們，至少不要在亞利桑那州。」

　　當她注視著他時，他覺得自己倒楣又無能。她笑了笑，輕輕拍他臉頰。「沒有什麼可以難倒你的，見招拆招，」她又說：「你知道的。」

　　他擁抱住她。

　　「現在開始要小心，」她說：「善用一切技巧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。「我愛妳，老媽。」

　　「我也愛你，快走吧。」

　　當前面門鈴響起時，他們緊緊擁抱一會兒，克里斯親了親她的臉頰，直接走到後面打開門，回頭看看她。「你會沒事的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點點頭，走出後門，把門帶上。他跳下門廊，跑過院子，躍過柵欄，再穿越隔壁院子。飛躍的男子，他想。那是他曾讀過的一本書名嗎？他怒目而視。

　　這可不是什麼書。

　　他又穿越另一個柵欄，繼續往前跑。老媽現在正在和他們交談嗎？她善於說謊偽裝嗎？或者他們已經可以察覺她很緊張？他們幹那一行的觸覺特別敏銳，立刻發現她在撒謊？

　　老奶奶從後窗看著他，簡直不敢相信。對，我又來了，他想。踩壞你家後院草皮，很抱歉。如果情勢不是這麼緊張，他會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臉上的神情。這可能是很久以來，她所遇到最驚悚的事件。

　　他繞過老奶奶屋子的轉角，開始走上小通道。這些人是單獨行動還是組隊出來找他？他繼續奔跑，轉彎穿過老奶奶前院的草坪，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向他的龐帝克車。史考提．丁斯代爾怎麼回家？他很納悶。是喔，好像現在那是什麼重要大事似的，他心煩意亂地反問自己。

　　他盡快開了汽車門鎖，一溜煙坐進去，他的手劇烈顫抖，得用兩手穩住，才能插入鑰匙孔點火，鑰匙一轉，他就聽到車子低吼一聲發動，感謝你，史考提。他踩離合器上檔，把車開離路邊。

　　別發出太多噪音，別開太快，他告訴自己。他全身發抖，猛吸氣，慢慢踩油門。小男童還在騎三輪車，現在他會從他的連身褲裡掏出對講機，要求支援。「嫌犯開著紫紅色龐帝克逃走了，」他口齒不清地說：「山十溜號幹員，通報完畢。」

　　「拜託，閉嘴，」他告訴他的大腦。

　　到馬路轉角口，他左轉往市中心開。現在該怎麼辦？他想。他該往哪裡走？在老媽勸阻前，他已經認真考慮報案，那就像已經發生的一切事，都使他如驚弓之鳥。是什麼使她認為，他不應該報案，至少不要在亞歷桑納州？他到哪裡報案，有什麼差別？這應該屬於聯邦管轄，他是在政府機關上班。

　　老媽又為什麼認定，維爾林是大陰謀的一部分？

　　他覺得內心隱隱有種難以名狀的恐懼。他的心思又跳回一開始：他的車子不見了，他和維爾林的談話，他家那對男女，米翰粗暴的對他，打電話給露意絲，米翰和另一名男子再度現身。這一切都兜得起來嗎？都和他的工作計畫有關嗎？他們都試圖讓他懷疑自己精神是否正常，以阻止他繼續工作？要是他們知道實情，他想。

　　他腦子已經錯亂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他又推翻自己的想法，何必勞師動眾，搞出這麼複雜的計謀？他們何不把他撞到路邊，再一槍斃了他就行了？

　　他們還是照計畫繼續行動嗎？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低語。這下，他真的嚇出一身冷汗。

　　他到底該怎麼辦？

7

　　首先，他得加油。由於史考提．丁斯代爾無意間很周到的把車子加滿油，使他得以設法把車開到土桑，但現在油表指針幾乎已經逼近零了。前面三個路口有個加油站，他會在那裡停車加油。可以刷卡嗎？他自問。會不會留下線索，讓他們跟上來？

　　去他的，他們已經掌握最想要的唯一線索了，他一邊思考，一邊把車轉進加油站，一部紫紅色龐帝克車，外加登記有案的牌照。如果他真想繼續跑路，就得甩了這部車，改走其他道路，至於往哪裡走，他毫無頭緒。

　　他在加油機旁把車停妥下車，沒等服務人員過來，他拿起油槍，按下把手，聽到石油幫浦發動的聲音，他拿著油槍，走到車子後頭。

　　這時他突然呆若木雞，原來的油箱孔蓋不見了，他一臉茫然，厭煩的低聲咀咒自己：這部不是野馬車，白癡。他嘆口氣，回到加油機旁，把油槍掛好，這時體格魁梧的服務人員步履沉重地走過來。「先生，需要幫忙嗎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以為自己開的是另一部車，」克里斯說：「我得調個頭。」

　　「對，」加油工說。

　　克里斯重新坐回車上，發動引擎。善用技巧。他想起老媽的話。是的，媽，馬上辦，他在心裡默默回答，苦澀的笑笑。

　　他把車調個頭，移到加油亭另一邊，再熄火。「你們洗手間沒上鎖吧？」他問那個走上前來、手上拿著加油槍的服務人員。

　　「當然，」加油工說：「要不要打開引擎蓋檢查？」

　　「應該說史考提的引擎蓋，」他自言自語。「不用麻煩了，謝謝，」他告訴服務人員。

　　但在走往洗手間的路上他忽然想到，說不定史考提並沒有真正好好保養他的龐帝克，它可能需要機油、變速器潤滑油、電瓶水，天知道還有什麼名堂。「好吧，請查查引擎蓋下所有零件。」他回頭叫說：「順便檢查一下輪胎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先生，」服務人員說。你和克萊恩倒是可以來一段相聲，克里斯邊想邊回頭往洗手間走。

　　他走進洗手間，把門鎖上，打開電燈開關，室內還是很陰暗，唯一的光源來自門上頭的小窗。這下可好，克里斯想。他走到尿斗前，撇完尿，在洗臉槽裡洗洗手，右手指掌間疼痛部位仍使他皺緊眉頭。老媽已經取出所有碎片嗎？但願如此，他洗把臉，皮膚碰到冷水時感覺真好。

　　他抽出兩張紙巾把臉和手擦乾，臉頰已經長出粗硬的短髭，他很快就會像個真正的逃犯了，他想。想到這裡，實在開心不起來。

　　「好吧，現在要怎麼辦？」他問鏡子裡的倒影。「你他媽的要往哪裡去？」

　　「你能往哪裡去？」鏡中人回答。

　　克里斯掏出皮夾，算了算，兩張二十美元，一張十美元，一張五美元的鈔票，還有他的萬士達卡和美國運通卡。他面露痛苦的表情，最糟的是他的德士古加油卡放在野馬車的置物箱裡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說。這下他連加油都得付現，而他現金所剩不多。

　　他瞪著鏡中的倒影。忽然想到他可以開車回家，如果那對男女闖入他家，用意在一開始就把他趕出家門，他們現在應該已經人去樓空，門上的鎖鏈和廚房的電話也跟著全撤走了。應該回去冒險查看一下嗎？這的確有吸引力，因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逃亡了，現在是要查清楚到底怎麼回事。他們可能沒想到他會回去那裡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打開門鎖，拉開門時，兩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外，正準備捉拿他。

　　雖然這個念頭很瞎，但克里斯有股衝動，想往他們身上撲過去，再設法脫身。

　　但他們面無表情站在那兒、瞪著他看的那個架勢嚇倒了他。就他所知，他們隨時可能掏出槍來，對準他開火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往外走到陽光下。突然覺得十分疲憊，全身虛脫。「好吧，」他說。他反而有點鬆了口氣。不管發生什麼事，他總算可以搞清楚來龍去脈了。

　　但當米翰一拐一拐地朝他走過來時，他那種解脫的感覺霎時化為烏有。他的膝蓋，克里斯想，驚恐萬分。他猛然後退幾步，撞上了門。「別煩我，」他說，想起米翰把他手臂扭到背後時有多痛澈心脾。

　　米翰不吭氣，只是往他逼進，知道這名幹員想耍出什麼招術後，克里斯身體一閃，使米翰要抓他的臂膀頓時撲了個空。

　　米翰發出一聲怒吼，用力頂住他的肩膀，一把把他打到門上，門突然打開，克里斯往後踉蹌跌倒在洗手間裡，他一眼瞥見穿灰粗呢西裝的男子開始往前衝，急促的喊叫米翰的名字。

　　米翰並未住手，俯身壓住克里斯，一把抓緊他的夾克。克里斯想掙脫，無意間右邊膝蓋撞到米翰受傷的那個膝蓋，米翰痛得哇哇叫，猛然往後縮，克里斯試圖站起來，穿灰粗呢西裝的男子抓住他左手臂，一把拉他站起來。「別緊張，」他說。

　　這名男子溫和的語氣，使克里斯一下放鬆下來，但一看到米翰又對他撲過來，他又全身肌肉緊繃。「等等，」他怒氣沖沖地說，試圖扭過身，甩開米翰，連帶拉著另一名男子打轉。

　　「且慢，別動，」另一名男子說。

　　米翰接著一把抓住他的臂膀，開始從他背後往上拉。克里斯忽然怒火中燒，故意用他的膝蓋撞擊米翰受傷的膝蓋。米翰嘶啞地吼叫，往後退縮，克里斯轉向另一名男子。「我願意跟你走，」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：「但不要扭傷我的臂膀……」

　　當他看到米翰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時，嚇得說不出話來。「不行，」他低聲說，當米翰從手臂下的槍枝皮套中抓出一把左輪手槍時，他害怕的往後退縮。

　　「米翰，拜託！」另一名男子叫道。他放開克里斯，擋到他前面。米翰試圖把他推到一旁，但男子抓住米翰，不肯放手。當他們兩人扭扯在一起時，克里斯有股衝動，想轉身狂奔到車子旁邊，但最後打消此意，可能在他到車子前，已經被米翰開槍打死了。

　　他全身瑟縮發抖，站在洗手間門前，看著兩人扭打。「媽的，米翰！」穿灰粗呢西裝的男子說，他探過肩頭，看看克里斯。「到你車上坐好等我，」他命令他。

　　克里斯求之不得，快步走過加油站。「你不能這樣子，」他聽到男子對米翰說，又聽到米翰強硬火爆的聲音回答說：「我非抓他不可，尼爾森。」

　　克里斯坐上龐帝克車，關上車門，全身打顫。加油工走過來，看來很困惑。「怎麼回事？」他問道：「要報警嗎？」

　　「他們就是警察，」克里斯說。他知道，這並非事實，但八九不離十了，加油站工很滿意，他不斷吞嚥口水，又呆呆的問他，「我要付多少錢？」

　　「二十七塊三毛，」加油工回答：「你還加了一夸脫機油。」

　　克里斯開始哀聲嘆氣，但很快明白沒什麼用，反正他寸步難行。他掏出皮夾，拿出十元和二十元美鈔各一張，拿給加油工。他轉過身，看看洗手間。兩人正在交頭接耳。米翰還是一臉怒氣，但他的左輪手槍已經收起來了。克里斯眉頭深鎖。不是很怪嗎？他們根本不管他，怎麼不怕他逃跑？

　　當他看到鑰匙孔，立刻想通了。當然啦，還有什麼法寶？

　　鑰匙不見了。

　　「找你的，」加油工說，遞給克里斯零錢。

　　克里斯拿了錢，再轉過頭，盯著兩個人看，他們到底在竊竊私語什麼？他們到底為誰工作？顯然，他們都是美國人，中情局的嗎？為什麼找上他？他負責的計畫是很重要，但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事。反正說穿了，正在發生的事，遠比安全調查複雜多了。

　　當他看到兩個人朝車子走過來時，全身僵硬，米翰一副要吃人的神情。萬一他乾脆掏出左輪手槍近距離將他一槍斃命？克里斯不寒而慄。他只能坐以待斃。

　　當米翰走到他坐的位子這邊、俯身盯著他瞧時，他全身打寒顫。克里斯可以看清他臉色有多蒼白鐵青，頭髮有多稀疏，那雙藍眼瞳又有多冷血。

　　「我會跟在後頭，」米翰說。

　　接著他調頭走開。當克里斯聽到龐帝克前座旁的門被拉開時，不自覺顫慄一下。轉過頭，他看到穿粗灰呢西裝的男子上了車。「走吧，」男子說，把鑰匙交給克里斯。

　　「上哪兒去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回工廠去，」男子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一頭霧水。他們不是要帶他到中情局總部去嗎？為什麼到他上班的地方？「我不……」他開口說。

　　「走吧，快走，」男子說。他現在也開始惡言相向。

　　克里斯發動引擎，開離加油站，轉上公路。

　　「你剛剛差點吃子彈，」男子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口乾舌燥，猛吞口水。「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男子從西裝外套右邊口袋拿出一個皮夾，當著克里斯的面，刷一下翻開。克里斯看看徽章，再看看識別證，男子名叫傑拉德．尼爾森。他覺得背脊發涼。

　　原來是中情局的人。

　　「路口左轉，往北走，」男子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看到他往後掃視，再看看後視鏡，米翰開著深藍色的車子跟在後面。「他要一路跟到底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專心開車，」男子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不再多說。他們默默往前開，直到離開土桑，車子又開回沙漠。等克里斯再看看後視鏡，發現米翰已經不跟了，這個叫尼爾森的男子說：「好吧。」

　　克里斯看他一眼。

　　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尼爾森問道。

　　「你說呢？」

　　「別耍帥，」尼爾森說：「你的麻煩可大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說？」克里斯問道：「我到底犯了什麼錯？」

　　「聽好，巴頓……」尼爾森開口說。

　　「巴頓？」克里斯問道：「你知道我是巴頓本尊？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。「昨天晚上有名男子到我家，聲稱他才是克里斯．巴頓，但你的搭檔要捉拿我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我的搭檔，克里斯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頭暈目眩。

　　「轉上那條路去，」尼爾森告訴他。「我要跟你把話說清楚。」

　　這個人的語氣，使克里斯覺得安心，他聽起來真的很擔心。「好吧，」他說。開始減速，車子右轉，上了泥巴路，開始往沙漠走。這使他想起早上發生的事。會再看到另一叢樹嗎？有什麼差別？他憤憤想著。他馬上就會知道這一切到底所為何來？那才重要。

　　他一路開車，一邊看著尼爾森，那名男子兩眼盯著前面看，表情十分嚴肅。

　　「夠遠了，」他們往前開了一哩多路時，尼爾森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踩煞車，尼爾森叫他熄火。

　　「好啦，」尼爾森說：「有什麼話，一五一十，說來聽聽。」他不讓克里斯說話，只加了一句：「我只知道米翰告訴我的版本。」

　　克里斯把他記得的一切娓娓道來，自從發現他的野馬車不見之後，他所經歷的一切，鉅細靡遺……那是多久前的事？他看著儀表板上的鐘。天哪，還不到十個小時前的事？

　　當他說完事情原委後，尼爾森默默看著他，然後咕噥說：「有意思。」

　　「我可不覺得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」尼爾森告訴他。「這可不是……」他有點遲疑，小心提防地看著克里斯。然後說：「這，我只能告訴你，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嚇了一跳。

　　「我曾聽過同樣的故事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……」克里斯困惑地注視著尼爾森。「有人也發現他們的車子被偷，結果發現原來車子在家，還有一名男子在他們家裡，聲稱是……」

　　「不是一般人，」尼爾森打斷他的話。「而是像你這種高級科學家和數學家。」

　　「有多少人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我不便透露，」尼爾森說：「只能說……多到足以稱為惡化。」

　　「但這應該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是說……這一切太顯而易見了吧！如果已經發生過這種事，你們也知道這是某種陰謀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並不確定，」尼爾森回答。他緊盯著克里斯看，使他十分緊張。「你並沒有告訴我一切，對吧？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是已經原原本本告訴尼爾森事情的原委。

　　「你沒提維爾林，」尼爾森說。他聲音中的善意現在突然消失，他的語氣冰冷而且充滿敵意。「你沒提到賭注。」

　　克里斯兩眼瞪著他，說不出話來，但他很清楚，他的心臟正怦怦狂跳。他的大腦糊裡糊塗的，維爾林怎麼可能是這整件事的一環？他突然想起他媽媽也提到類似的論調。但也覺得不應該扯上關係。現在……

　　當尼爾森左手手指緊緊抓住克里斯，一把把他猛扯到眼前時，他大吃一驚，倒抽一口氣。「對嗎？」

　　「我沒想到……」

　　「沒錯，你沒想到！」尼爾森對著他咆哮。

　　克里斯看到他右手伸進外套裡頭，突然湧上一陣恐懼，全身僵硬。「天哪，」他簡直透不過氣來。

　　「你得死，當然，你應該比誰都清楚，」尼爾森說。

8

　　在某種抓狂的狀態下，克里斯的確可以理解。在那個突然一切豁然開朗的時刻，他知道這是唯一一件可以理解的事，那就是他對他的工作計畫十分重要，而有人希望這項計畫失敗。

　　自衛的本能使他一把抓住尼爾森的手腕，把它緊緊按壓在外套下面。「放手，」尼爾森喝令他。「你非死不可。」

　　他們在椅子上緩緩翻滾扭打，肌肉緊繃，當他們搏鬥時，克里斯看到尼爾森臉孔漲紅。他很清楚，幹員體格比他強壯，很快他就會脫身，抽出他的槍開火。

　　「不行，」克里斯喃喃說，為了生存搏命到底。他們沉默而瘋狂的在座位上扭打成一團，除了胸部劇烈起伏，幾乎無法動彈。

　　槍聲突然大作，克里斯一下往後彈，氣喘吁吁的，抓住尼爾森的手腕逐漸鬆開。

　　尼爾森兩眼圓睜，瞪著他，一臉茫然，然後慢慢低頭，看看他的胸部，微弱地發出不敢相信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兩眼往上翻，看著克里斯。「你……這雜種，」他虛弱的說。

　　當尼爾森身子扭到右邊，推開車門時，克里斯開始退縮，尼爾森發出痛苦的呻吟聲，他想站起來，但一下就癱軟倒地。克里斯默默震驚的看著他，探員掙扎著想站起來，但身體開始晃動，左手掌按著身體左側，右手往外伸，好像要和某人打暗號。

　　克里斯無法動彈，他注視著尼爾森外套和襯衫上的血漬，不斷從左手指縫滲透出來，他在車子外面踉踉蹌蹌，兩眼好像瞎了。克里斯聽到他的鞋子在沙石路上窸窸窣窣拖著走，接著他大叫一聲，突然往前撲倒。

　　然後在地面上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老虎鉗又開始鉗住他的頭蓋骨，他的心臟猛烈跳動，覺得好像心臟快跳出胸腔。克里斯很確定，他快昏迷不省人事了。烏雲罩頂。他大口吸進溫暖的空氣，試圖輸送足夠的氧氣到肺部。

　　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最後總算搞清楚，他不會昏迷不醒。他甩甩頭，下了車，他知道，剛剛發生的事如果是真的，如果尼爾森真的被大地吞噬了，那維爾林就贏了賭注，而對克里斯來說，他在真實世界中被打敗了。

　　拖著軟弱無力的兩腿，他繞著車子打轉，走過沙堆，到尼爾森消失的地方。

　　往下一看，只見一個淺淺的乾涸溝壑，他注視著尼爾森的背，暗暗禱告，希望他的身體能動一下，但他動也不動，克里斯看到他的軀幹下，愈來愈多乾涸的沙被血水暈染濕透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。現在出人命了，一件槍殺案。

　　他猛一擡頭，四下張望，心想這下有個人會朝他衝過來，以謀殺探員的罪名逮捕他。但我並沒有謀殺他，他的大腦正向那個隱形人求情。是他想殺我的，這是擦槍走火，純屬意外。

　　克里斯用左手手掌矇住眼睛。愈陷愈深，他想。天啊，分分秒秒流逝，逼使他一步步陷入這不可解的噩夢中。

　　過了片刻，他放下手，再次看著尼爾森的屍體，這下該怎麼辦？開車走人，試圖逃亡？把尼爾森的屍體送回土桑，再向警方投案？

　　「不行，」他自問自答。這傢伙想殺他，也就是說，中情局想幹掉他，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打顫。他怎麼可能躲過中情局的天羅地網？不管他到哪裡去，他們都會找到他。他嚇得魂不附體。去他的，我到底做了什麼，竟落得如此下場？

　　他得再查清楚。

　　他鼓起勇氣，沿著淺溝壁滑溜而下，站在尼爾森一動也不動的屍體旁。

　　他有點遲疑，然後顫抖的深深吸一口氣，蹲了下來。把手放在尼爾森的身體上，想把他翻個身，但他根本無法挪動它，太笨重了。他皺皺眉，俯身伸手到尼爾森的身體下面，想伸進他外套口袋去拿皮夾子。

　　但他辦不到，這名彪形大漢的體重，根本不可能。他輕輕嘆口氣，站直了身子，氣喘如牛，齜牙咧嘴，忽然發現手指上沾滿了血跡。「天哪，」他再度喃喃自語，全身發抖。

　　還是趕快逃離現場吧，他想。接著又搖搖頭，果真如此，他將永遠無法了解事情的真相。他就是得找到一些線索。他悄悄吸口氣，雙手並用，一起放在尼爾森右肩，並使出渾身力量，把這個靜止不動的身體翻過身來。

　　當他看到尼爾森兩眼圓瞪時，驚嚇的作嘔，他猛然倒退幾步，兩眼無法從他的眼睛挪開，它們好像是玻璃做的。死不瞑目，他想。再往下看，不由自主的全身打哆嗦。他不敢再看，伸手往下，在他的粗呢外套下面摸索，直到手指碰觸到尼爾森皮夾的邊緣。

　　當尼爾森的手忽然一把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時，克里斯嚇得咬緊嘴唇，發出一聲空洞的乾嚎。

　　猛一擡頭，他看到尼爾森兩眼正盯著他看，他呼吸困難，胸部微微起伏，他注視著他痛苦扭曲的臉。他並沒有注意到尼爾森把手伸到外套底下，當這個一頭紅髮的男子舉起一把手槍瞄準他兩眼之間時，他全身僵硬。我死定了，他想。他突然閉上眼睛，靜靜等候槍口發射，一陣劇痛，和一片黑暗。

　　當這一切都沒發生時，他微微張開眼睛，恐懼的看著這名幹員，尼爾森努力想說些什麼，他氣息微弱，時斷時續，「送我到……土桑，」他輕聲低語。鉗住克里斯手腕的力道緩緩加緊，尼爾森瞄準克里斯兩眼的槍步步進逼，使他不安的猛眨眼睛。

　　「現在就走，」尼爾森嗓音軟弱嘶啞的喝令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，好，好，他想。他不能再繼續耗下去了，他太累，太迷惑了。至少他不會被殺死，尼爾森現在需要他幫忙。

　　「我扶你起來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不用，」尼爾森喃喃說。他鬆開克里斯的手腕，揮揮血淋淋的手，叫克里斯後退。克里斯站起身來，步履踉蹌，幾乎倒在淺溝壁上，好不容易才再站穩腳步。尼爾森喉嚨發出痛苦的聲音，掙扎著想站起來，克里斯俯視探員的襯衫，衣服左側已被血水濕透。

　　尼爾森前前後後花了三分鐘才站起來，手槍換到左手，再把右手伸到夾克下，按住傷口，同時輕聲的哀叫。這名探員到底傷勢多重？克里斯心中納悶。他可以撐到土桑嗎？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開車到一家醫院，車上載著死人，有理說不清。

　　「車子，」尼爾森喃喃說。

　　克里斯轉身，身子往前傾，爬上溝壁，鞋子踩在堅硬的沙泥上，他站起身，回頭看看尼爾森，他垂著頭，正試圖從溝壑往上攀爬。他可以一腳猛踹尼爾森的頭，再沒命的往車子跑，逃之夭夭。

　　但他辦不到。探員傷勢嚴重，他不可能把他丟在這裡不管，他得把他送醫。知道非這麼做不可，他再次感到茫然，但鬆了口氣，至少他會知道到底怎麼回事。

　　而在他們抓住他之前，他又能跑多遠？

　　尼爾森十分吃力地想爬上路面。克里斯遲疑半天，然後問：「需要幫忙嗎？」尼爾森發出虛弱無力的咆哮，克里斯低頭看他，怒氣沖沖的。我應該把你丟在這裡，他想。你活該被扔在這兒，你這臭癟三。

　　他發出一聲呻吟，終於一躍而上，尼爾森爬出溝壑，用膝蓋撐住自己，搖搖晃晃，眼光渙散，不斷失焦。克里斯不禁緊張起來，他還是可以一腳踢飛尼爾森手中的槍，飛奔到車子旁。

　　但他蹉跎太久，尼爾森現在已經掙扎著站起來，虛弱的指指龐帝克。

　　克里斯轉身，朝車子走去，坐進車裡，關上門，他坐著不動，從擋風玻璃往外看，尼爾森跟在後頭。他聽到尼爾森跌跌撞撞走向車子時，鞋子發出不規則的嘎吱聲。當右前座的門打開時，尼爾森轟然跌坐在那個位子上，他再度神經緊繃。

　　克里斯看看他，探員的神情令人驚駭，他齜牙裂嘴，有如一頭猛獸，黑眼珠子緊盯著克里斯。他用槍很快比個手勢，克里斯解讀為，他希望現在立刻到土桑去。

　　「最好關上門，」他說。

　　尼爾森發出痛苦的呻吟，伸長了手，拉上門。嗒一聲，門扣上了，但虛掩著。克里斯正想告訴他，門沒關好，但這時探員又把右手伸到外套底下去按壓住傷口，因此他默不吭聲。「走吧，」尼爾森喃喃說。

　　「我得調個頭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那就調頭吧，」探員倉卒說。

　　「我怕車輪可能會陷在沙堆裡。」

　　「那就找拖吊車，」尼爾森咬緊牙關說，他在座位上痛苦的扭動。

　　「好吧。」克里斯發動引擎，倒車上泥土路，在前面找可以迴轉的地方。但放眼望去，這條狹窄的路，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沙。難道他得和這個傷者一路開車到沙漠裡？但不管如何，他遲早得試著調頭，尼爾森分秒必爭。

　　「好吧，他媽的，好吧，」尼爾森帶著沉痛的語氣說，克里斯很快看看他。尼爾森呼吸微弱吃力，有如垂死的老狗張口喘氣。他兩眼呆滯，望著他，克里斯十分害怕。「如果我死了」他喃喃說，幾乎不能言語，「你也跟著完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震驚的看著他。不！他想。當探員把手槍顫抖的舉高，瞄準克里斯的頭時，他茫然看著槍管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還不及仔細思考，身體就採取行動。

　　他原本踩油門的右腳，突然改踩煞車，停火，車子彷彿張著大口猛烈衝撞之後停下來，尼爾森被拋到儀表板上，痛的哀哀叫。

　　克里斯再次不加思索，往右猛衝，雙肩用力衝撞這名紅髮男子，把他往門上推。虛掩的門猛的彈開，尼爾森一下被甩出去，跌落沙石路肩。

　　克里斯立刻坐好，打倒車檔，再踩油門加速。他從張開的門驚鴻一瞥，看到探員舉起槍。克里斯把油門踩到底，轉過頭，眼神驚慌的看著路面。聽到兩聲槍響，他猛力把頭壓低，看看前面，只見探員歪七扭八癱成一團。噢，天哪，這下他死定了，他說。

　　那又怎樣？他的腦子憤怒的打轉。他曾兩度想殺了你，你還對他感到抱歉嗎？

　　他再回頭看看路，漸漸減速，這樣他才能放寬心開車。他的憤怒已經逐漸平息，棄尼爾森逃逸，不管他死活，他感到噁心。但他又能做些什麼？他挫折的嘆口氣，突然把方向盤往右猛打。他不可能一路倒車上高速公路。

　　車子在滿是車轍的路上顛簸跳動，當車子後輪陷入沙堆中時，他只好停車。「噢，不，」他說。「千萬不要。」

　　臉上流露出祈求的表情，他打到前進檔，緩緩踩油門，後輪在沙堆中空轉，「拜託！」克里斯大叫。這該死的噩夢什麼時候才會結束？

　　稍安勿躁，他告訴自己，他覺得右邊臉頰汗水直流。別失控。

　　他不斷吞嚥口水，慢慢踩油門，直到龐帝克開始動起來為止。他讓車子前後搖晃幾次，再用力踩油門，當車子往前一跳時，他鬆了口氣。他轉回泥土路，再踩煞車，然後打到空檔，調轉過頭。

　　在約一百碼外，他看到探員的屍體還躺在地上，身體依然扭曲。他現在應該已經死了，想必如此……克里斯口乾舌燥，猛吞口水。不管如何，他在一個電話亭停車，打電話給最近的醫院，說不定還有機會搶救尼爾森一命。

　　何苦來哉？他內心殘酷的要求。這臭雜碎兩度想殺你。

　　「噢，閉嘴，別再說了，」他憤怒的自言自語。

　　他的車再次開始往高速公路飛馳而去。

9

　　幾分鐘後，上了六號公路，他不加思索的右轉。後來才開始反問自己，為什麼右轉。他想回土桑嗎？他嘆口氣，如鬥敗的公雞。他走哪一條路又有什麼差別？反正他們一定會找到他。

　　至少目前還沒有，他想。他現在還不打算自行投案。他得找個地方停車、休息、試著想清楚。「善用你的技巧，」他想起老媽的叮嚀。分析是其中一個要項。他得下高速公路，躺下來，休息，思考。

　　下了公路，走幾哩路，他到一個休息站，把車開進去，停好，下了車，翻翻右邊褲子口袋，還有八角，夠打一通電話？土桑已經不遠了。

　　他先走進男廁，上完廁所，洗把臉，沒有紙巾，只好抽出一疊衛生紙，擦乾臉和手。

　　他走到廁所外面，找了個電話亭，在耀眼的陽光下有點頭昏眼花。他應該打電話報警，等他們來捉拿他歸案嗎？

　　不行，他的大腦立刻回應。事情的發展？中情局在追緝他？尼爾森可能死了？英雄是不會自動投降的，他們不斷跑路，直到……

　　「拜託，看在上帝的分上，」他低語。我到底要告訴你多少遍？他命令他的大腦。這不是虛構的故事，是真有其事！

　　真有其事，他邊想，邊走到電話亭。忘了吧，他想。他現在不想再捲入那種思維的脈絡中。

　　他應該告訴他媽媽嗎？他很納悶。請她叫一部救護車？

　　不，他不想再把她牽扯進來，雖然她已經涉入夠深了。

　　他拿起電話簿，翻到黃頁上查醫院的電話，選了其中一家，記下號碼，閤上電話簿，他投下兩個一角硬幣，開始撥號。

　　接線生叫他再投五角五分（幸好沒要更多），他再投入六角。「不找零喔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接線生說。

　　「不客氣，」克里斯說。噩夢中也講究禮數，他想。內心負荷太沉重。

　　有人接電話了，克里斯忽然看到一個人走進休息站，「土桑紀念醫院，」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　　「請接急診，」克里斯說。他瞇著眼睛，看著逼進的人影。感覺有點熟悉……

　　「急診，」一個男人的聲音說。

　　維爾林。

　　克里斯全身劇烈顫抖。「不，」他喃喃自語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請再說一遍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喉嚨好像卡住了，他想丟下話筒，飛奔到車子旁。但他辦不到，除非……

　　他全身痙攣，清清喉嚨，「有個男子在沙漠中受到槍傷，」他脫口而出，「在……」

　　他突然停頓，眉頭深鎖，注視著這個老頭子。他看到克里斯了嗎？認出他來了嗎？

　　接著，腦海中突然跳出那個路標，他看得一清二楚，好像就站在它旁邊。「馬斯奎特路，」他說：「高速公路往南走約一哩路。」

　　「請問貴姓大名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「那傢伙快死了，快點去！」克里斯碰的一聲，用力掛上電話，開始往龐帝克車衝刺。

　　他邊跑邊看著維爾林。老頭兒已經看到他了，他舉起手，面帶微笑，這個雜種！「嗨！」他大聲打招呼。

　　克里斯好像快不能呼吸了，一路狂奔到車子邊，跳進座位，眼光投射到後視鏡。他把車子開走前，維爾林會趕上他嗎？又要和他同車？

　　克里斯急忙扭動鑰匙，發動引擎，打好檔，同時開動。他的腳猛踩油門，輪胎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，車子往前跳躍，克里斯盡快打方向盤，差點撞上一個水泥護坎，車子在出口通道上狂吼飛奔，朝高速公路疾馳而去。

　　轉上高速公路後，他再看看後視鏡，老頭正在後面追趕，還同時揮舞兩手。門兒都沒有，死老頭，他想。他再用力踩油門，時速瞬間飆到六十五哩。

　　當他在高速公路上狂飆時，不斷回頭看，他一點也不意外，想到這裡，他全身發冷，想到維爾林追著他狂奔，速度飛快，簡直快追上龐帝克車，甚至和車子並排跑，拉開車門，再一躍而上。

　　「別再胡思亂想了，」他氣急敗壞地對著大腦說。

　　有一陣子他真的很懷疑自己應不應該調頭，讓維爾林搭便車，並質問他。那個老頭兒是這整個事件的一個環節嗎？他何德何能？一個搭便車的過客？

　　但尼爾森曾提到他，那是最令人抓狂的環節，中情局怎麼會和維爾林這種腳色掛上鉤？

　　不管怎麼說，他想，他都沒有勇氣再和那個老頭兒說話了。萬一維爾林又說些別的，使噩夢愈來愈悲慘呢？

　　這時，他才發現車速太快，看在上帝的分上，他可不想被公路警察攔下。他稍微減速到六十哩，他決定維持這個速度不變，但他得馬上停車，他早已身心俱疲。

　　他得先休息一下，才能開始分析，釐清整件事的脈絡。他相信，如果他努力抽絲剝繭，他的大腦就可以找到答案。過去一向如此。

　　但他得先休息才行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能開多遠就開多遠，但到了下午兩點，他眼睛幾乎睜不開了。他現在正往洛杉磯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，但現在往任何方向開似乎都一樣，他只想和亞歷桑納州保持距離。他試著不再思索他的問題，時間還沒到，但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，他的腦子愈來愈迷糊遲鈍。

　　下午兩點十四分，他停在「休息片刻汽車旅館」住宿登記的櫃檯前。那才是我打算做的，他想。他走進門，刷卡付費要了後面一個小屋。這麼做可能有風險，中情局可能監控偵查每家發卡銀行。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知道，他只有萬士達卡和美國運通卡。可能一個最簡單的錯誤，就足以讓他粉身碎骨。

　　但，除此之外，他還能做什麼？他身上沒有足夠現金，又已經精疲力盡。那就讓他們來抓我好了，他邊在刷卡單上簽名邊想。

　　櫃檯的女人又高又瘦，但一臉嚴肅，有如狄更斯小說裡的某個角色，在整個住宿登記過程中，她一語未發，只拿給他一把鑰匙，然後走回座位。後來克里斯發現自己臉上鬍子未刮，衣服又很邋遢，絕對不是「休息片刻汽車旅館」年度最佳住客候選人。

　　他把車開到後面小屋，並把車停在屋後，以免從高速公路上就可一覽無遺。他覺得這實在有點蠢，因為信用卡會洩漏他的行蹤，如果他們正在追查刷卡紀錄，而且他們肯定正在追查。但還是得做合乎邏輯的事，那就是把車藏好。電影中的英雄人物常常這麼做，他想。打開小木屋的鎖進門。但你又不是什麼英雄，他腦子回答。你只是個正在跑路的驢蛋數學家。

　　進屋後，他立刻拉上所有窗簾，然後打開床頭櫃的燈。房間裡又熱又悶，通風不良。他打開冷氣，站在正前方，直到吹出一股冷氣為止。他接著喘口大氣，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十五鐘後，他張開眼睛，有點不敢相信，他竟然沒睡著，他只是覺得累垮了，但每當他的大腦開始緩緩往後翻滾，要跌落黑暗的深淵之際，它似乎就像衰弱無力但意志堅定的雜耍人員一樣，自動站穩腳步。

　　他看著放在床前桌上的小電視，說不定電視新聞會報導，他心中暗想。他費力坐好，兩腿垂落床墊旁，伸直了腿，疲累的發出呻吟聲，走到桌邊，打開電視電源，畫面幾乎等了十五秒才出現，他開始轉臺，看有什麼節目。

　　顯然只有一臺，就是第八頻道。當時正在播益智問答，他走回床上，伸展四肢躺平，輕輕甩脫了鞋子，聽到它們砰然掉到地毯上。

　　「請觀眾不要出聲，拜託，」益智節目主持人要求。

　　我倒很需要觀眾幫點忙，克里斯想。觀眾也好，任何人都行，天地之大，難道就沒有任何一個他可以去求助的人？

　　金恩，他忽然打斷思緒。

　　他張開眼睛。沒錯，他想到。當然，他們一起上大學，是有十一年交情的好友，很好，他晚點可以打電話給金恩，但得等他補眠之後。

　　不，現在就打，他的大腦堅持。噢，天哪，饒了我吧，他央求道。他的心思有如噘起嘴唇滿臉怒氣的吊燈，正往下瞪視著他。就是現在，這是命令。

　　他痛苦的呻吟，決定投降，克里斯再度坐起身，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電話，事實上，現在打比較合理，他自圓其說。萬一睡太久，他就會找不到在報社上班的金恩，他又不記得他家電話，電話簿上也沒登記。

　　似乎過了半個鐘頭之久，辦公室櫃檯那個板著臉孔冷漠的女人才接電話，沒好氣的「喂」了一聲。

　　「我想打給土桑前鋒報，」他告訴她。「但我不知道報社電話號碼。」

　　「那我要怎麼打？」她質問。

　　老天爺，她很命苦嗎？他很納悶。「問查號臺，」他盡可能禮貌的回答。

　　「我幫你接查號臺，」她說。

　　天哪，那口氣可真蠻橫。他幾乎可以在腦中勾勒出她的生活形態：小姑獨處，缺乏安慰，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孤芳自賞。他苦笑一番。幻想素描，他想，這他最拿手。但也不能脫離現實太遠，他想。

　　「哪個城市？」查號臺問。

　　「土桑，」他說：「請查土桑前鋒報。」

　　女接線生給了他電話號碼，他記下來，幸好他腦子這部分功力夠，不管是不是累斃了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聽到櫃檯那位女人又「喂？」了一聲。天哪，小姐，實在抱歉，毀了妳美好的下午，他想。他報上電話號碼，牢騷滿腹。

　　「土桑前鋒報，午安，」一個年輕女人接了電話。起碼比我們這位晚娘愉快十倍，克里斯心想。「請接金恩．威斯卡特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謝謝來電，」年輕女人說，她聽起來一副笑嘻嘻的樣子。日子過得這麼愉快一定很棒，他想。顯然，她的生命脈絡不像他的正在解體。

　　「編輯部，」一名男子接的電話。

　　「請接金恩．威斯卡特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哪裡找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．巴頓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」男子的音調和益智問答節目主持人很像，現在，他會打開門，維爾林會走出來，哈哈大笑。

　　克里斯閉上眼，輕輕嘆口氣，他又開始天馬行空了。當大腦失控時，就會開始四處飄蕩，胡言亂語，它已經這樣天馬行空好一陣子了。他快瘋了嗎？當大腦真的失控時，發瘋似乎是很合理的發展。

　　電話那頭一片沉寂，這使他極度不安，他可以想像，任何人都可能來接電話。金恩、維爾林、威爾森，另一位克里斯．巴頓、他老媽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？」電話傳來金恩熟悉的聲音。

　　克里斯身子微微一顫，鬆了口氣。「是我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不應該打電話給我，」金恩說。

　　喔？這我就不懂了，克里斯想。他覺得被折磨的快痛苦呻吟了。我無法理解。

　　「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？」金恩問道。

　　「聽到了，但為什麼？」他質疑道。

　　「因為他們可以追查到電話通聯紀錄，還為什麼？」金恩告訴他，聲音聽起來好像快發火了。

　　噢，天哪，該不會連他也參一腳吧，克里斯想。有任何人置身事外嗎？

　　「聽好，」金恩說：「你現在最好出國，避避風頭。」

　　「出國？」克里斯覺得四堵牆壁正朝他逼近擠壓過來。「這是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聽著，克里斯，」金恩打斷他的話，「沒時間多說了，他們隨時會來監聽我們的談話，事實上可能早就開始監聽了。照我的話去辦，趕快出國，我不是開玩笑的，老兄。情況很嚴重。」

　　「金恩，看在上帝的分上，你到底在胡說什麼？」克里斯強烈要求。

　　「不說了，」金恩說：「你錢夠用嗎？」

　　「我身無分文，」克里斯插嘴。

　　「你現在人在哪裡？」

　　克里斯有點遲疑。

　　「該死，快說，」金恩告訴他。

　　「休息片刻汽車旅館，在八號公路旁。」

　　「知道了，」金恩說。

　　「現在，我拜託你……」

　　他頓時張口結舌，金恩已經叭的一聲掛上電話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說。他掛上聽筒，身子一歪，頹然倒在床上，他弓起腿，開始啜泣。他很害怕、困惑，如墜五里霧中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每一次新的震撼都像針插進他的腦袋一樣。拜託，他想。一定要找到答案，一些線索才行。拜託。

　　想到這裡，他的腦袋像電燈泡一樣突然熄滅，他覺得自己忽然踉踉蹌蹌跌落黑暗的深淵。

　　當他短暫張開眼時，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，他發現兩眼正迷惘無力的瞪著電視機，現在正在播愛麗絲夢遊仙境，他看到那隻忙碌的兔子正看著錶，一邊唱：「我遲到，我遲到，重要約會還遲到！」

　　他兩眼一閉，再度沉沉入睡。

10

　　他醒來時，覺得恍神，像被下過藥一樣。

　　電視還開著，正在播地方臺的脫口秀，一個頭戴牛仔帽的男子，正在談他獨家調製的燒烤醬料，還有波本威士忌。

　　克里斯半張著惺忪的睡眼，盯著他看了一分鐘，然後站起身，走到浴室，扭開臉盆上方的冷水，充其量只能算溫水，他洗了把臉，這有助於保持清醒。

　　他抹了肥皂，搓洗雙手，再用肥皂洗洗臉，他注視著洗臉槽上方那個已經出現裂紋的鏡子裡的影像，他看來憔悴疲憊，水從鼻尖和下巴滴落，我看起來好像五十歲了，他想。

　　他很想知道，醫院是否找到了尼爾森，及時找到他，並救他一命。即使他沒死，他要煩惱的問題也已經夠多了，何況尼爾森受到槍傷又不是他的錯，他只是自衛。

　　他打了個哆嗦，伸手去拿浴巾，不禁對它的規格感到不滿，這根本就是侏儒用的浴巾，他想。

　　他走回臥室，坐在床沿，擦乾臉和手。「的確，」戴著紅色牛仔帽的男子正在說：「這種醬料將使閣下的肋眼牛排肅然起敬。」他愉快的咯咯傻笑。

　　克里斯站起來，關了電視，地方臺播愛麗絲夢遊仙境？他忽然靈光一現：我以為迪士尼不准地方臺播。他打個哈欠，想必是維爾林搞的鬼，是喔，連迪士尼的真實節目也向他俯首稱臣了。

　　出國去吧，他想。

　　隨即又鎖緊眉頭，去他的，太荒謬了，我才不要出國。

　　但，他又能做什麼？

　　有人要追殺他，想取他性命。

　　他試著釐清思路。那個在他家頂替他的男子，還有那個女人，她真的打電話給威爾森了嗎？不，這根本說不通，威爾森會察覺有點不對勁，他絕不會乖乖合作，派人到……

　　克里斯兩眼失焦，陷入深思。

　　除非威爾森也是共謀。

　　但為什麼？克里斯憤怒的搖搖頭，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。威爾森應該一無所知，他們一定是在威爾森背後搞鬼，避開他媽媽，顯然，她跟他一樣如墜五里霧中。

　　那露意絲又是怎麼回事？

　　克里斯背脊發涼，那也是他所摸不透的，這整個拼圖遊戲中，獨獨這一塊兜不攏。跟他通話的的確是露意絲，不是嗎？

　　他心無旁騖，全身僵硬。那夥人，不管那幫該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傢伙是何許人，他們是否也侵入露意絲的房子，另外找個人跟他通話？那個人的聲音正好和露意絲很像，但……

　　「噢……」克里斯懊惱的聳聳肩。全能的主啊，我應該認得出親姊姊的聲音吧，不是嗎？

　　這使他無可避免的又陷入一團混亂中。

　　「我得先離開這裡再說，」他含糊地說。再看看錶，七點二十一分。反正他已經睡了四個鐘頭。如果有條封鎖線正在收網，他最好在被逮個正著前，趕快閃人。

　　他走出小木屋，打開汽車門鎖，坐進車裡，車裡十分悶熱，他發動引擎，先讓它空轉一下，再打開空調。史考提．丁斯代爾還可以拿回自己的車子嗎？他很懷疑。

　　他接著打開前面大燈，打檔，從小木屋後面倒車。

　　當他開車經過辦公室時，看到那個女人站在門口，盯著他看。她也是可疑人物嗎？他想。他試著減速慢行，以免她誤以為他在跑路。

　　他左轉上高速公路後往西開。到底何去何從？他並不清楚。有沒有任何執法機關可以讓他安全的投案？至少目前，他並不確定。這就意味著只有逃亡一途。出國？想的美喔，他想，憑什麼，我口袋裡只剩十二塊錢，信用卡則和炸彈一樣燙手？

　　想到這裡，他正好開車經過一盞高速公路路燈下，往右一看，離奇的是，竟看到一個白色大信封，靜靜躺在隔壁座位上。

　　他驚聲尖叫，聲音在車裡沉悶回響，他猛踩油門，龐帝克跳躍前進，把他甩到方向盤上。

　　接著他小心翼翼，像個冷靜鎮定的男子漢，把車子開到路肩，再踩煞車，打到停車檔，扭亮頂燈。

　　他注視著信封，甚至不想拿起來，遑論打開看了。車門明明已經鎖死，車窗也都搖到頂，還是有人設法把信封放在右前座。

　　怎麼辦到的？

　　又是誰幹的？維爾林嗎？又是他那套扭曲真實世界的小把戲？克里斯憤怒的搖搖頭，維爾林只不過是個浪跡天涯的乞丐，頭腦早就不管用了，如此而已。他不去理會尼爾森曾提到維爾林的事實，他現在也只能不予理會。

　　克里斯嘆口氣，拿起信封，翻過背面看看，兩面都是空白的，但封口黏死了。一般信紙大小。裡面是什麼？郵包炸彈？

　　他打開置物箱，找到手電筒後轉亮它，拿起信封，背著光看，裡面沒什麼可疑之物，他關掉手電筒。

　　但他還是很猶豫，多少覺得，不管信封裡放了什麼東西，都將進一步改變他的人生。是他昏睡後，金恩把它放在車裡的嗎？一定是金恩。如果還有其他人知道他在「休息片刻汽車旅館」，他們早就把他抓起來了。

　　但又為什麼不乾脆把信封塞到小木屋門縫裡？為什麼？

　　去他的，打開看，他告訴自己。你快想破頭了。

　　撕開信封口，他取出一個文件夾。

　　聯合航空，單程票，洛杉磯起飛。

　　到倫敦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里斯看著機票，很簡單，單程票，洛杉礙飛倫敦，頭等艙，明天早上。就這麼簡單明瞭。

　　和物理學的「統一場論」（unified field theory ）一樣簡單。

　　他應該要笑，不是快樂的笑，而是登山客發現登山索在兩萬呎高空就要被剪斷，而他只能在極端恐懼中喊破嗓子，或自怨自艾說：「哎呀，這下麻煩可大了。」

　　「哎呀，這下麻煩可大了，」克里斯說。他還會發生什麼好事？

　　他拿起信封，看看裡面，還有些東西，一張摺疊好的紙，他打開紙，一張鈔票飄落到他大腿上，拿起來一看，眼前出現佛蘭克林的臉，一張百元美鈔。

　　他再看看這張紙，上面打著一句留言：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看在上帝的分上，趕快出國！現在就走！我是十二萬分認真的！金恩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里斯關掉車裡的燈，再把機票、百元美鈔和便條塞回信封裡。他把信封放在隔壁座位，再慢慢回到高速公路上，加速到五十五哩之後，再設定定速行駛。

　　當車子疾馳過現在已經一片漆黑的沙漠時，他暗想。很理性的開車，守法的公民，最佳典範。

　　這個正在被噩夢吞噬的男子。

　　「天哪！」他大聲吼叫，一連叫三次，一次比一次響亮。真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鳥事？

　　他用力吐氣，情勢變得愈來愈瘋狂。一開始只是車子不見了，如今，不到二十四小時後，竟然有人叫他出國。他和金恩並沒有熟到那個地步，為什麼金恩願意出錢幫他買到倫敦的頭等艙機票？

　　這一切真的有任何意義嗎？還是這其實簡單的不得了，只不過是和維爾林賭輸了？他的真實世界正在改變嗎？不管他多麼費力想甩掉這個念頭，他的心思仍不斷回到那個戴棒球帽的老頭兒身上。他彷彿仍可以聽到維爾林說話時的語氣：「我以你生命的安全，賭你不知道你生命中什麼是真的，什麼不是真的。」

　　他開始不由自主的打顫，似乎想停也停不下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開車經過一家咖啡店，看到一輛公路巡邏警車停在店門前時，他才突然想到，可以用那百元美鈔幹什麼。

　　現在他正搭著長途巴士，坐在最後一排，閉上眼睛。史考提．丁斯代爾的車停在巴士站，但願史考提幾天後就可以拿回他的車子。到時克里斯應該已經到倫敦了。

　　倫敦，他想。天可憐見，倫敦。他曾不只上百次想飛倫敦，但絕對不是在這種情況下。

　　他試著讓大腦沉澱平靜下來，小睡片刻，但辦不到。在家裡的睡眠習慣已經根深蒂固，先洗個長長的熱水澡，再看些好書，放鬆腦神經，很快就可以昏睡好幾個鐘頭。

　　在巴士上最後一排座位，門兒都沒有。

　　他張開眼睛，注視著外面飛逝的沙漠，似曾相識，他想。這和他今天早上從史考提．丁斯代爾的車上所見的景致幾乎一模一樣，銀光籠罩著沙漠，仙人掌和沙漠裡的樹木黑色的輪廓。

　　難道他真的要搭那班飛機到倫敦？

　　他還拿不定主意，但他正在前往洛杉磯的路上。暫時就先如此吧。說不定等他到英格塢，就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
　　其實他也沒什麼其他選擇。自行投案？現在看來似乎並不可行。隱姓埋名藏起來？如果中情局死咬住他不放，他還能拗多久？

　　一定是跟他負責的計畫有關，他心裡有數。

　　他不禁點點頭。沒錯，一定是這樣，這也是唯一一樣使他特別突出，足以吸引別人注意的本事。

　　那項計畫很重要，毫無疑問，不管是對五角大廈，對國家安全都很重要。如果他能順利找到答案，天知道會引發國際間多麼複雜又難以預料的後果。他從未深思他在帕拉迪恩工作的重要性，那原本是個枯燥乏味的工作。

　　但它顯然重要的多，現在他正在仔細思考。

　　難怪他會夢見指導一齣戲，那齣戲布景上有口鐘，時光飛逝，威爾森已經說清楚，講明白。克里斯，我們得找到答案。他嘆口氣，再度閉上眼睛。但你絕對無法從我這個耗弱的腦袋瓜裡找到任何答案，他想。天知道，你現在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。

　　當巴士開始減速時，他張開眼睛。

　　有一會兒，他兩眼茫然注視著前面警車上閃爍的紅燈。

　　接著一隻無形冰冷的手偷偷伸進他肋骨間，一把攫住他的心臟，他覺得它開始用力捏緊擠壓，他覺得他的心臟正全力反抗，想繼續跳動。親愛的上帝，他想。他所有一切想法和計畫如今都毫無意義了。

　　當巴士逐漸靠近封鎖道路的公路警察時，他覺得肺部好像吸不到空氣，這叫甕中捉鱉，他想。一切都完了。

　　他突然絕望的四處張望，沒有任何出路。他恐懼作嘔，他們要把他帶到哪裡？到高速公路巡警總部？中情局總部？

　　還是他們和米翰串連勾結？他們該不會乾脆載他到沙漠裡，一槍打穿他腦袋？

　　當巴士踩煞車，前門液壓機械傳動系統噓的一聲打開時，他畏畏縮縮，全身僵硬。

11

　　兩名高速公路巡警上了巴士，和司機耳語兩句。克里斯看到司機回頭看看巴士，其中一名巡警很快跟他說些什麼，他又扭頭往前看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他自己正使勁擠壓椅背，右邊太陽穴猛烈跳動，就像時鐘一樣正滴答滴答響。這一切真的在眼前發生嗎？他想。好像很不真實，又有如夢境。

　　兩名公路巡警開始朝巴士中間走道走過來，一邊檢查兩邊座位的乘客。車上總共坐了十七名乘客，克里斯眼睛一掃，立刻算出來。他們多久之後才會找上他？他們又會說些什麼？你被捕了？他們會掏槍嗎？他全身神經緊繃。

　　他們會開槍射殺他嗎？

　　他的肩膀一陣痙攣，不斷抽搐。如果他們想蠻幹，或奉命殺人，並非不可能。他今天早上在土桑殺死一名政府探員，他會聽到兩人中的一個說。我們別無選擇。

　　他閉上眼睛，等死。感覺有如甕中之鱉。

　　前面座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，他猛然張開眼睛。

　　其中一名巡警正和一名男性乘客扭打成一團，那是個身穿黑夾克、坐在巴士右側的彪形大漢。另一名巡警見狀立刻上前幫忙，他們一把拽住那個大塊頭到走道上，他們一語未發，只是在扭打過程中不斷發出氣喘吁吁的哀嚎聲。

　　克里斯看到手銬一閃，咔嗒一聲，扣在男子手腕上。巴士上其他乘客對這一切噤若寒蟬，他感到不可思議，沒有任何一個人採取任何行動，只是默默看著兩名巡警，把這名男子拖下走道，他的鞋子在橡膠地板上發出急促尖銳的嘎吱聲。

　　男子被拉出巴士車門，透過擋風玻璃，克里斯看到兩名巡警強押他到警車旁，按著頭把他推進車裡，幾秒鐘後，巡邏車回頭開走。

　　「好啦，各位，」司機以洪亮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說：「各位剛剛現場目擊警察捉拿銀行搶匪的過程。」

　　克里斯頹然後倒，兩眼緊閉，天哪，他想。他氣喘吁吁。

　　等巴士重新上路，開了幾哩後，他才明白，剛剛發生的事，已經使他暗暗下定決心，他無法再面對那種痛苦和恐懼。

　　他決定遠走倫敦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巴士在清晨七點到達英格塢，離飛機起飛還有兩個半鐘頭。

　　克里斯站起來，兩腿發軟，他走下走道，下車後站在人行道上，忍不住全身發抖。那是個冷颼颼、霧濛濛的早晨，他仰望灰黑的天空，試著不去想飛機升空後即將飛進那團黑霧裡。

　　走過幾乎空盪盪的巴士大廳，他到洗手間上完廁所，再洗洗臉和手。他憤怒的看著鏡中的倒影，該刮刮鬍子了，他看起來實在很像逃犯。

　　他走出男廁，到小店櫃檯買了些刮鬍膏和刮鬍刀。拿著這些東西再回到洗手間，盡快把臉刮乾淨，忽然想起已經有十幾年沒用刀片刮鬍子了，好幾次不小心刮傷自己，只好用洗手間的紙巾按住傷口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還是好多了，就一個正在跑路的數學家而言，已經夠體面了，他想。他的衣服不算高檔，但還馬馬虎虎。看看錶，他覺得最好先到機場，再用早餐。

　　他把刮鬍膏和刀片扔進垃圾筒，再打電話叫計程車。我想我應該把它們留起來，他邊穿過巴士大廳往回走邊想。但他沒辦法做那麼長遠的規畫，他的心思只能侷限於當下。

　　計程車十五分鐘後才到，他上車後告訴司機，他要搭聯合航空到倫敦，麻煩他送他到聯航出境航空站。司機正在抽雪茄，點點頭，沒吭氣。萬幸，克里斯想。他可不想碰到一個囉嗦的司機。

　　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到機場，克里斯付清車資，外加小費，走到聯合航空櫃檯，看來挺氣派的，他想。

　　他直接走到頭等艙服務臺，把機票放在櫃檯上，當班的是個年輕女人。她微笑著說：「早安。」開始檢查機票，並問他要吸菸區還是非吸菸區。坐頭等艙，這又有什麼區別？他心中嘀咕。但還是告訴他，非吸菸區。她拿了登機證，插入登機封套切口。

　　他正準備轉身離去時，她忽然叫住他：「巴頓先生？」

　　一開始，他並沒有回頭，是時候了嗎？他心中打鼓。他們現在就要捉拿他了嗎？

　　嘆口氣，他轉過身，「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這裡有些東西要轉交給你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他輕聲說。

　　他看到她把手伸到櫃檯下面，過一會兒，拿出一個信封，跟他車上那個信封很像。

　　「有人留交這個給你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誰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知道，」她說：「當時並不是我當班。」

　　「了解。」他注視著信封。現在又在搞什麼名堂？他想。別管前一張機票，你今晨飛香港。

　　「搞什麼？」他含糊地抱怨，從年輕女人手中拿過信封。「謝謝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往其中一張椅子走過去，又有一張拼圖拼不攏？他百思不解。走到椅子邊，他疲倦困乏，無力的坐下，再撕開信封口。

　　裡面有張硬紙板，一把寄物櫃鑰匙用透明膠帶貼在上面。

　　克里斯右手拿著它，看著它，寄物櫃，裡面放了炸彈？鑰匙一轉，轟的一聲，火光四射？克里斯．巴頓，逃犯數學家，就此玩完了？

　　他用力吐口氣，又出現一小片兜不攏的圖片，完整的原圖到底可不可能拼湊出來？目前他高度懷疑。新的小圖片，他根本兜不攏。

　　他看看錶，快八點了，該怎麼辦？管它什麼鑰匙？把它扔到垃圾筒，等著登機就是了？

　　十分鐘後，他決定跟它玩到底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他呆立片刻，開始往登機門走，一路上，好像每一個和他擦身而過的人都知道他是誰，而且隨時準備吼叫：「喂，站住！」「就是他！」「是巴頓！」「他就是殺了亞歷桑納州探員的兇手！」「抓住他，送交中情局！」

　　他通關時，金屬檢測器大叫，他覺得全身緊繃，罪惡感油然而生，後來才發現是那把鑰匙，他把它丟到塑膠托盤裡。這回，他安全通關，警報器未再響，監管機器的人把鑰匙還給他。

　　他搭電扶梯到二樓，走到旅客登機區，然後在那附近四處搜尋，直到找到寄物櫃為止。寄物櫃，他想，就是讓你寄放東西再鎖好的地方。

　　他站在那個寄物櫃前足足有十分鐘之久，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打開，他腦子裡各種互相衝突矛盾的理論不斷打轉。好吧，他們想整死他。但為什麼要搞寄物櫃炸彈？這是他出境前最後的機會？金恩在幕後搞鬼，似乎比較合理？既然如此，在他那張便條中，為什麼隻字未提？在機票和便條送給他之後，他是否曾想到這點？

　　最後，為了不再讓腦中各種互相衝突的理論糾纏不清，克里斯悄悄把鑰匙插進寄物櫃後轉動，最後一刻他縮起肩膀，眼睛半閉，唯恐炸彈爆炸。要是真的爆炸就好了，他想。

　　那口氣憋不住，緩緩吐出來，他打開寄物櫃的門，裡面有個輕便的旅行包。他把它拉出來，關上門。包包裡有炸彈嗎？他突發奇想。噢，得了吧，你該不會是炸彈狂吧！他咒罵自己。

　　他走到洗手間，把自己反鎖在一間廁所裡，放下馬桶蓋，坐下，把旅行包放在膝蓋上，包包看來很昂貴，逃犯克里斯只用最高檔的精品，他想。

　　他鼓足勇氣，拉開包包上方的拉鍊，心想，如果這個時候爆炸，我可就成了頭號大蠢蛋了。

　　他看看包包裡面，換洗衣物，一件棉毛衫、寬鬆的長褲、襯衫、內衣褲、襪子、鞋子，以及一件暖和的夾克外套，全是高價位的。不管他的守護神是誰，是金恩嗎？他（或她）出手闊綽。

　　他伸手到這些摺疊整齊的衣服下面，摸摸看是否還有其他東西。有套衛浴用品包，他再拉開拉鍊，發現裡面一應俱全，他驚異的眨眨眼，竟然還有兩個小藥瓶，裡面是高血壓處方藥。不管是誰在監視他，對方顯然知道他有高血壓。真是謎中謎，他想。

　　有好一會兒，他呆坐在那兒，幾乎覺得不斷湧上一種快感。這些衣物，飛倫敦的頭等艙機票，這絕對比他過去五年來所經歷的人生要有意思的多，他簡直要開始期待這趟旅程了。現在搭機，萬事俱備，只缺一位希區考克電影中那位苗條金髮美女坐在鄰座了。

　　包包裡還有其他東西，他打開一個小盒子，裡面有一瓶染髮劑、一片鬍髭、一管黏假髮專用的快乾膠水。「噢，拜託，等一下，」他沉下臉說。難道還要演戲？變裝？老天爺，實在荒謬。但如果金恩（他一定是背後主謀）覺得不重要，怎麼會把它放進去？

　　克里斯嘆口氣，搖搖頭，接著又在旅行包最下面看到另一個小包包。一把拉出來，一看原來是個塑膠封套，挺重的，他差點掉到地上，幸好他笨手笨腳一把抓住，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，再把塑膠封套放在腿上。

　　他茫然注視著封套裡面的東西。

　　這下整個圖像似乎比較完整了。他的生命是團瘋狂的謎。男子追著他跑。神祕事件層出不窮。往倫敦的班機。換洗衣物。變裝工具包。

　　外加一把槍。

　　他盯著它看，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，旁邊還附上彈匣。他不知道是什麼口徑的，只知道它比點四五手槍小，說不定也比點三八口徑要小。

　　幹什麼用的？他想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他到底槓上了什麼？金恩難道真的以為他會開槍射殺某人嗎？

　　忽然有人用力敲門，他倒抽一口氣，槍差點掉落地上。

　　「拜託，還有人在等耶！」一名男子怒氣沖沖的說。

　　克里斯用力吞嚥口水，老天保佑，他想。差點心臟病發作。

　　他匆匆把手槍塞回塑膠封套裡，拉上拉鍊，再把它藏到旅行包中衣服最下面底層。他將盡快把這該死的玩意兒扔掉。

　　他再沉思片刻，這個旅行包當初是怎麼通關，被帶到登機區的？它怎麼通過金屬檢測器的？另一大迷思。他被這些謎團搞得一個頭兩個大，他可以坐在這個馬桶座上一整年，分析今天早上開始發生的所有問題。

　　算了吧，他想。真……該死，算了吧。他打開門，走出廁所，外面已經大排長龍。一個身穿紅色運動衫的肥胖男子用肩膀頂他一把，走進廁所，砰地關上門。抱歉，老兄，克里斯想。祝你排便通暢。

　　他往出口走，離開男廁。當他走到登機區時，心裡很納悶，是否應該在廁所裡再待久一點，把鬍髭黏上去。

　　「拜託，實在荒謬，」他喃喃自語。別吃什麼早餐了，他只想趕快灌兩杯酒下肚，讓它們在喉嚨蒸發。

　　等他到了餐飲吧，他又改變主意，他胃裡空無一物。除了在巴士站吃了一小袋玉米脆片，自從離開媽媽家後，他迄未進食。空腹喝酒，可能使他頭暈目眩。他點了一杯愛爾蘭咖啡，坐在吧檯邊，所有座位都有人了。

　　一片鬍髭，他想，不禁發出不屑的笑聲。那他看起來一定像西班牙的皮條客。不行，如果他們硬要抓他，也要是本尊，不是間諜片裡的什麼角色。

　　十五分鐘後，他喝完愛爾蘭咖啡，付了錢，離開餐吧。他走到禮品店，買了份報紙，準備在機上打發時間。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找有關尼爾森的報導，甚或他自己的相關報導，裡面是否有隻字片語提及他的處境，但他總得知道。

　　難道這就是通緝犯的感受？他邊想邊通過登機區，走到登機門。你是誤蹈法網的逃犯，他自說自話。這場遊戲根本毫無司法正義可言。感謝上蒼，幸好有金恩幫忙，他想，但他不知道金恩為什麼這麼熱心拔刀相助，但願上帝保佑他。

　　他坐在角落，靜靜等候，直到開始廣播他的班機要登機了，頭等艙貴賓優先。他深深吸口氣，站起身，走到登機口。

　　隨著他一步步走近，他的心跳一步步加速，他耳朵甚至真的可以聽到心臟怦怦跳的聲音。他走得成嗎？有人在監視他嗎？他看來一副罪犯的嘴臉嗎？這有如一場噩夢，在夢中，不管一個人藏在哪裡，最後都會露餡被逮。

　　登機口的女子查了他的登機證，撕掉存根，微笑說：「祝旅途愉快，巴頓先生。」天哪，拜託不要叫我的名字！他心想。

　　走進機門，他把登機證拿給早已等在那裡的空姐，她朝頭等艙比個手勢，「旅行包需要另外存放嗎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不用，謝謝，我會放在座位下面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頭等艙空姐帶他到座位上，是個靠窗的位子，他一屁股坐下，突然覺得全身無力。

　　「要來杯香檳嗎？」空姐問道。

　　「有螺絲起子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她微笑著轉身離去。

　　他把包包塞到前面座位下頭，再把摺好的報紙放在隔壁座位上，頭往後靠，閉上眼睛。這一切真的已經過去了嗎？他想。

　　過去？他的大腦反駁。還沒開始呢，你這白癡，你正要飛往倫敦，難道你沒發現機票是單程票？

　　他慢慢深深吐口氣。他現在可以來點酒。他摸摸頸背，老樣子，跟登機時一樣僵硬，他想。

　　他輕輕嘆口氣，放下酒杯，拿起報紙。

　　沒什麼特別的新聞，反正不是衝突就是貪污，沒什麼看頭，克里斯瀏覽報上的報導。

　　直到翻到第五版，他霎時呼吸困難，眼角不禁飆淚，天哪，糟啦，他想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記者被殺

　　金恩．威斯卡特

　　土桑前鋒報記者

　　昨晚被身分不明槍手

　　槍擊身亡。

12

　　克里斯把報紙擱到一旁，閉上眼睛，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，他想。實在是他媽的受不了了。光是尼爾森就已經夠受了，他甚至不認識那傢伙，但金恩可是好朋友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。「上帝啊，天哪。」

　　「報紙可以借我看嗎？」一名男子說。

　　克里斯張開眼睛，往右看，站在走道的男子和善的微笑著。克里斯一時不懂他在說什麼，然後他突然看到隔壁座位上的報紙，他拿起來。「很抱歉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男子回答。他坐下後，伸出手。「吉姆．貝希。」

　　克里斯差點打翻酒杯，然後越過酒杯伸出手，貝希笑笑和他輕輕一握。克里斯猜想，男子一定很好奇，他為什麼沒有自報姓名。

　　貝希大概四十來歲，穿著灰褲、灰呢夾克，白襯衫，打黑色針織領帶。他看起來應該是個成功的執行長，黑髮梳理整齊，臉也刮得乾乾淨淨，黑皮鞋擦得閃閃發亮。

　　克里斯有點畏縮，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按摩頸背，脖子實在很僵硬疼痛。

　　「脖子僵硬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「是呀。」

　　「我有時也有同樣的毛病，」貝希告訴他。「我多半頭下腳上倒立治療。」

　　克里斯不解的看著他。

　　「像馬戲團裡空中飛人倒吊盪鞦韆，」男子解釋說：「重力有助於鬆開頸椎。」

　　「噢。」克里斯點點頭。他內心只有極小部分在回應他，其他大部分仍在作嘔，他隨時準備站起來，下機投案自首。

　　把報紙放在一旁，他伸手到前面座位下，拉出旅行包。拿起包包，他準備站起來。「你要走了？」貝希問道。克里斯很不滿他講話的口氣，他側身擠過他，想過到走道上，他低聲說：「借過。」

　　男子一把緊緊掐住他的手腕。

　　「我不會這麼做，巴頓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呆若木雞，低頭看著他。貝希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。「坐下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無法動彈，他只是茫然注視著這名男子。

　　貝希這才微微一笑，一個同情的笑容。「你得出國，克里斯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兩腿開始發軟，貝希一把撐住他，然後幫他坐回座位。他從克里斯手中拿過旅行包，再把它塞到克里斯前座下面。

　　「聽著，」貝希說。他盯著克里斯看，臉上有點慍怒。「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，」他說：「但我也不能讓你下機離開，你為什麼要走？」

　　克里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伸手到左側，一把抽出摺疊好的報紙，把它攤在貝希腿上，指指那則報導。

　　貝希皺皺眉。「喔，天哪，」他說：「我不知道這件事，可憐的傢伙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有關他的事？」克里斯質問，聲音難掩不快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跟他談過，他說會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　　「他的確幫了大忙，」克里斯堅定的說：「他幫我買這班飛機的機票，還準備了旅行包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那個旅行包是我們為你打點的，」貝希說：「我們也會幫你買機票，如果不是他先買了的話。」

　　他頭上老虎鉗再度鉗緊。茫無頭緒，真的如墜五里霧中。

　　「他們派我陪你到倫敦，」貝希告訴他。「等你到當地後，設法幫助你。」

　　克里斯猶豫地深深吸口氣。

　　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貝希欲言又止，最後聳聳肩。「我不能全盤托出，」他說。他舉手阻止克里斯插嘴，「理由很簡單，」他繼續說：「因為我知道的也很有限。」

　　「是因為我負責的那項計畫？」克里斯很快問道。

　　「追根究柢？當然是，」貝希說：「你是重要的環節。」

　　「我？」克里斯自我解嘲。「我只是個小齒輪。」

　　「別低估自己，」貝希正色說：「你很清楚自己曾作出什麼貢獻。」

　　克里斯聳聳肩。「這，」他說：「你……」他沒再說話，只是半信半疑的看著貝希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貝希問。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你是何許人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貝希從外套暗袋拿出皮夾子，打開來，拿出一張證件給克里斯看。

　　詹姆斯．貝希，上面印著。一名探員的代號。中央情報局。

　　「你認識尼爾森嗎？」克里斯不安的問道。

　　「誰？」

　　克里斯告訴貝希有關米翰和尼爾森的事。

　　「我從沒聽過他們的名字，」貝希說：「但這不代表什麼，中情局探員很多。」

　　「都在辦我的案子？」克里斯煩躁不安的問。

　　「當然不是。」貝希無奈的笑笑。

　　「那你大概也不知道，是否……」克里斯忽然打住。

　　「是否什麼？」

　　「他們是否真的是中情局幹員，」克里斯謊稱。他本來想問貝希，知不知道尼爾森是否還活著，但話到舌尖，他決定打住。如果貝希不認識尼爾森，那就算了，到此為止。

　　「那維爾林呢？」他問，把卡證還給貝希。

　　「誰？」

　　克里斯失控長嘆一聲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貝希問。

　　克里斯猶豫半天，還是告訴貝希他和維爾林之間的談話。「尼爾森還提到他呢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這，由於我不認識尼爾森，這對我沒有任何意義，」貝希說。但他打趣說：「這個維爾林聽起來好像是個很瞎的事件。」

　　「我家那對夫婦呢？」

　　「那我倒是知情，」貝希回答說：「我就是這樣牽扯進來的。」他四處張望。「噢，我們要起飛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飛機倒出機門，開始在跑道上滑行時，他們並未交談。克里斯試圖說服自己，他這麼做是正確的，但他辦不到。所有這一切對他而言似乎都不對勁，都被扭曲，不像真的。

　　飛機離地升空後，貝希再度開口說話。「好吧，我們上路了，」他說：「我剛剛一直在想，你提到的那兩個人，我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中情局幹員。我們只奉命從旁監視，不應該插手，牽扯或介入。」

　　克里斯聽了鬆了口氣，米翰像兇神惡煞，尼爾森還想幹掉他，他寧可相信，他們不是中情局的人，他們只是……

　　那又是誰呢？外國特務？他們顯然是美國人。他的大腦又開始像走馬燈轉個不停。

　　他正準備問貝希一個問題時，這位探員說：「我得到洗手間一下，馬上回來。」他起身離座。

　　克里斯又跌坐到位子上，看到酒杯，他拿起來，猛灌一大口。空姐走過來問他要不要再來一杯，還有開胃小菜。他點點頭，她轉身走開。

　　克里斯閉上眼睛，試圖在腦中做個簡短的總結。

　　關鍵是那項計畫，這點是確定的，某個政治陰謀集團卯上搞祕密軍事計畫的那幫人。米翰和尼爾森可能不是中情局的探員，是他們殺害了金恩嗎？他又為什麼非出國不可？

　　他把這個疑問從結論中刪除，他不想把整件事搞混，事情的輪廓似乎漸漸明朗。

　　除了維爾林，維爾林到底和這整件事有關嗎？

　　空姐再給他一杯螺絲起子，另外還有個小瓷盤，上面有些餅乾和乾酪，一把小餐刀。「我們很快就要開始供應午餐了，」她告訴他，同時把兩份菜單放在貝希的位子上。

　　克里斯一口乾了第一杯酒，把杯子放在一旁，再端起第二杯，喝一小口，再拿兩片餅乾夾乳酪吃。他現在覺得好多了。某種模式逐漸浮現，每當某種模式出現時，他就覺得好多了。這也是好幾個月來，他對這項計畫一直十分不滿、倍感挫折的原因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十五分鐘過去，他轉過身，回頭看看洗手間。他已經看了報紙，吃完餅乾，並喝完第二杯螺絲起子，還點了午餐。

　　現在，他開始懷疑，貝希是不是出事了。

　　他再回頭往前看，努力試圖排除這種不祥的預感。該死，該不會又來了，他告訴自己。事情才開始有點眉目，你就非得把它搞得渾沌不堪。貝希只是早上起床來不及如廁罷了，他肚子痛，正在蹲馬桶。他也可能誘騙一位空姐，兩人正在裡面翩翩起舞。天知道？他煩躁不安的胡思亂想。但他應該沒事，很好。

　　又過了幾分鐘，他已經看完整份報紙。他把報紙放下，看看窗外的雲，俯瞰下面的陸地，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　　但沒用，焦慮開始緩緩滲透到他的思緒中。他想反抗，放鬆，他想，稍安勿躁。他閉上眼，聽聽音樂吧，他想。戴上耳機，他開始聽古典樂。

　　他看看錶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，他再回頭張望，有個女人想上其中一間廁所，但門上鎖了。貝希就在那裡面嗎？他開始懷疑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難不成貝希跑到機艙後面，去和另一名幹員交換意見？那也很不合理，兩名中情局探員來護送他？拜託，他只不過是克里斯．巴頓，不是什麼愛因斯坦。

　　他的手指輕叩座椅扶手，音樂根本聽不進去，除非貝希立刻回座。實在不好意思，他自言自語。他早該回來了，你可以叫我妄想狂，但他真的早該回座了。

　　「噢，不，」他說。情況該不會又開始惡化吧？該不會又到了維爾林時間了？

　　「貝希先生？」他想像空姐對他說。「抱歉，巴頓先生，你鄰座並沒有一位貝希先生，自你登機後，一直一個人單獨坐在這裡。」

　　克里斯鬆開安全帶，猛然站起來，滿臉肅殺之氣。他走上走道，往後走到洗手間。如果那兩間洗手間都是空的，他想。那我就要開始尖叫了。

　　其中一間還是上鎖。他兩眼瞪著「使用中」那幾個字。什麼人在使用？他想。

　　他猶豫不決的站在那裡。他是否應該敲敲門，問問貝希他有沒有什麼問題？萬一是那個女人來應門呢？那你就開始尖叫，他的大腦回答。

　　空姐走上前來。「另外這間沒人使用，巴頓先生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但那並不是……」

　　她用探詢的眼光打量他。

　　他不斷吞嚥口水。「妳……之前有看到一位先生進去嗎？」他問，指了指那間仍上鎖的廁所。

　　「有啊，貝希先生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感謝上蒼，他想。他鬆了口氣，顯然聲音太大，空姐看來頗為關切。「你還好吧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很好，很好，」他向她再三保證。現在還好，他心中暗想。

　　她微笑走開。

　　他又乾等幾分鐘，然後輕輕敲門。

　　沒有人回應，他再敲兩下，然後貼近門板，問道：「貝希，你還好吧？」

　　一片死寂。

　　克里斯打了個哆嗦。喔，天哪，現在又是怎麼回事？他想。他心臟病發？被下毒了？他已經死在裡面？

　　他有點猶豫，然後更大聲敲門。「貝希？」他喊道。

　　有些乘客回頭看看他，空姐又回來了。「有問題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」他說。「這位……貝希先生坐在我隔壁，他說要上廁所，」他吞了一下口水。「那已經是二十幾分鐘前的事了。現在……」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敲門，他沒有回應，我又叫他的名字。我……」

　　「你覺得事有蹊蹺。」

　　一語中的。他不想說出口，但的確有問題。

　　「你可知道他是否有任何宿疾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我甚至於不認識這個人，」他說，語氣略顯激動不安。

　　「了解，」她說。

　　她轉向廁所，用力敲門。「貝希先生？」

　　沒有人回應。

　　「這下糟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妳不能打開門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是可以啦，但……我可不希望搞得他很尷尬……」

　　「尷尬？」他打斷她的話。「他沒有任何回應，這表示有問題。」

　　他試圖撞開門，但沒辦法。

　　「門從裡面鎖住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那還用說嗎，他憤怒的想著，開始覺得頭暈目眩，又開始做噩夢了嗎？

　　他握拳用力敲門。「貝希！」他大喊。

　　「拜託，巴頓先生，」空姐說。

　　「天殺的，那就開門哪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她猶豫不決的看著他。他媽的，快開門！他幾乎要狂吼。如果妳曾經歷我過去這一天的遭遇，包你一腳踢破門殺進去！

　　空姐很快走到一個艙頂置物箱下面，探手進去，拿出一把奇形怪狀的工具，再走回來。她用這把工具在門上動動手腳，試圖打開它。她應該打不開的，他突然想到，貝希的屍體會睹在門口。

　　但空姐還是打開了門。

　　「噢，實在很怪，」她說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自己正前後搖晃，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昏倒過，但現在他很肯定他快昏倒了。

　　洗手間裡空無一人。

　　「實在搞不懂，」空姐喃喃嘀咕。

　　妳搞不懂……克里斯想。「妳……親眼看到他走進去，」他聲音顫抖的問。

　　「對。」她注視著空盪盪的廁所。「我的確看到。」

　　「門可能從外面上鎖嗎？」

　　她一頭霧水。

　　「我的意思是說，他可不可能出來後，關上門，再從外面鎖上？」

　　「不可能。」她搖搖頭。「至少我從沒看過。」

　　她走進洗手間，四處張望，忽然像遭到電擊般，渾身抖個不停。

　　克里斯走進門，看看她到底撞見什麼鬼。有人用奇異筆在鏡子上塗鴉，在黯淡的燈光下，克里斯勉強看懂上面寫著幾個大字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午夜七步

13

　　他穿過機場大廳時，努力不去胡思亂想。他只問了一個問題：計程車招呼站在哪裡？認清方向後，他走出機場，四下張望，想找最近的計程車。隨後他發現根本多此一舉，一部黑色小型廂型計程車轉個彎，停在他前面，司機打開門。

　　克里斯上車後，頹然跌坐在座位上。「倫敦廣場旅館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好的，先生，」司機說。隨手關上門，他把車開離路邊。「美國人？」他問。

　　克里斯疲憊的笑笑。「你怎麼知道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難，」司機說。

　　克里斯笑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他把旅行包放在車底，伸長了腿，嘆口氣，閉上眼睛。真希望帶了安眠藥，他想狠狠睡個一天半。

　　他已經放棄在家裡醒來的奢望，他對著自己咧嘴傻笑，心想，老天爺，難道這是癡人說夢？

　　這一切全是真的，他現在已經發現。令人抓狂、支離破碎、扭曲變形的事實，但的確是真的。

　　他在機上根本沒睡。儘管極度睏倦，他還是意識清醒，怎麼可能睡著？除了一連串快把他逼瘋的事件，最重要的是貝希失蹤了。

　　一開始，大家以為貝希跑到機艙其他地方去了，他們還能怎麼想？他走出盥洗室時，沒有任何人看見，而且他離開時，還不小心把門反鎖。他又不是幽靈。空服員曾看到他登機，還和他談過話，親眼看到他坐在克里斯旁邊。她也看到他站起來，走進廁所。

　　那也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身影。

　　但貝希沒有在飛機上，這個簡單的事實，沉重的衝擊克里斯。他曾和這個人交談，貝希跟他一樣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，他憑空消失在空氣中，只在鏡子上潦潦草草的留言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午夜七步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天哪，」克里斯茫然低語。他在車上不安的挪動身軀。所有問題都有解答，這是他一輩子服膺的信念，他也從未背離這個信念，不管什麼問題，最後都可以找到答案。

　　直到現在為止。

　　當他們在機上盤查時，他靜坐等候。最困擾他的，是他周遭無關緊要的瑣事照樣進行。供應餐點。放電影。乘客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聲音。引擎不斷發生轟隆轟隆的聲浪。這一切都是真實的。而在這真實世界中，只有他像座即將陷入瘋狂的孤島。

　　當空服員面無血色，最後回來告訴他找不到人，他們十二萬分抱歉，但就是找不到貝希先生時，克里斯禮貌的低聲道謝，然後坐下來盯著影片看，但根本視而不見，聽而不聞。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他拿起貝希的隨身旅行包，翻看裡面有些什麼。

　　他的發現使他既安慰又震驚。

　　以他名義預訂的一家叫「公園廣場旅館」的申請單。一個裝著英鎊的信封袋，裡面有一落半吋厚的五英鎊和一英鎊現鈔。一本護照。

　　他的。

　　打開護照時，他兩手不住發抖，他這輩子從沒申請過任何護照，因為他根本不敢奢望可以抽空到海外旅行。還有護照上的照片，毫無疑問是他本人，但他實在不記得曾拍過照。

　　當他一頁頁翻閱護照時，不禁頭皮發麻。噢，這下可好，他看著護照上蓋的關印，開始精神恍惚，心想，克里斯．巴頓顯然行遍天下，是個旅行家。大溪地、富士山、新喀里多尼亞、澳洲、中國。真希望我玩的愉快，他想。

　　他忽然閉上眼睛。天哪，他還能撐多久？有任何東西真如表面所見？

　　有一陣子，他真的認為，他工作出了什麼差錯，使他不慎滑落另一個真實世界。他常看到這方面的小說。真有可能嗎？所有現實具象的事件都有思想為後盾。萊特兄弟想飛，才會發明飛機。特斯拉發明交流電，世上才有電力。愛因斯坦想出E=MC2，廣島才被夷為平地。

　　是他工作中的某些環節導致噩夢連連？

　　「拜託，別再胡思亂想了，」他喃喃自語。他張開眼睛，四處張望，計程車上了交流道，準備上高速公路。他不知道，他們這裡是叫高速公路？快速道路？還是就是公路？

　　他咬緊牙關，再閉上眼睛，決定不再做無謂的思考。這裡有些具體的細節，不見得全是一閃即逝的謎團。護照就是真的，還有錢，預訂旅館，機票，裡面放了衣物和盥洗用品的旅行包，甚至還有他個人的處方藥。外加手槍。還要多真實呢？這些都是你用得著的物品，這些東西使人相信，這些迷思不管現在看來多麼不可思議，總有一天水落石出。

　　他剛把旅館預訂單、護照和現金放入自己的旅行包，再把貝希的包包塞回鄰座下面，一位機師適時現身問話。他是飛機駕駛？還是領航員？天知道。他自稱布萊克機長。

　　他以一種令人安心的沉靜口吻問克里斯一些問題。克里斯可以想像那個聲音正透過播音系統，悅耳動人的告知乘客：「這是布萊克機長，我們目前正以恐怖駭人的速度垂直墜落海洋，我們很快就要氣絕身亡。祝各位旅途愉快。」

　　布萊克問他，對貝希有些什麼認識。不多，克里斯回答。我們交談了幾分鐘，沒什麼特別的，然後他去洗手間，並從人間蒸發……或者應該說從空中蒸發。

　　布萊克機長很快就離開，隨手帶走貝希的旅行包。幸好我已經先看看裡面有些什麼，克里斯心中暗想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來度假嗎，先生？」司機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縮回腳，張開眼睛。「抱歉，你是說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沒事，只是問你是不是來度假，」司機回答。

　　「喔，」克里斯兩眼茫然。「對，」他接著說：「度假。」

　　司機笑笑。「祝你玩得愉快。」

　　「謝謝，」克里斯輕聲說。至少我會玩得很開心，他想。到目前為止，一切都很好。

　　他再閉上眼睛，希望自己能打個盹兒。沒錯，他在家時已經習慣壓縮睡眠時間，但好歹得小睡片刻。他忽然想家。此時此刻，另外那個克里斯．巴頓正在那裡呼呼大睡？和巴頓太太相擁而眠？莫琳？他扮個鬼臉，慍怒的四處看看，再閉上眼。另一個克里斯．巴頓？去他的驢蛋，他內心咒罵。只有一位克里斯．巴頓，那就是我。護照上他叫什麼名字？唐老鴨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猛然驚醒，倒抽一口氣，一隻手正在搖他肩膀，一張開眼，有個人正看著他。是那位計程車司機。「旅館到了，先生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環顧四周，看到旅館正門，一位身穿制服、頭戴高禮帽的男子站在路邊等候，他摸摸臉，提起旅行包，走下計程車。

　　「需要幫你提行李嗎，先生？」門房問道。他留著濃密的鬍子，看起來很像狄更斯小說中另一個角色。在這個時空，還頗貼切的。

　　「沒關係，我自己來，」克里斯回答。他可不希望包包裡那些真實的東西，流落到別人手中。

　　他看看司機。「多少錢？」他問。對方告訴他。

　　他拉開手提包，轉個身，讓人看不清裡面放了些什麼。他伸手拿出信封，撕開封條，抽出幾張五英鎊鈔票。幸好他讀過介紹歐洲幣值的書，當時根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真的派上用場，他只因好奇才去看的。

　　他付清車資，外加百分之十五小費，再賞門房一英鎊小費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門房點點頭。

　　克里斯登上短短的臺階，走進旅館大廳，進門左轉就是櫃檯，他走上前去，把旅行包放在櫃檯上，拿出旅館預訂單。當他把它放在櫃檯人員前面時，一股寒意襲上心頭，他有股不祥的預感，他是否正沒頭沒腦的掉入陷阱？

　　他努力甩掉無謂的恐懼，畢竟，他還有什麼選擇？至少目前他還安全活著。他只能看招接招，別無他法。

　　反正，他已經太累了，根本無力反抗。

　　如果真的是個陷阱，那也經過縝密安排。櫃檯人員查查預訂單，微笑歡迎克里斯住宿，並給他一把鑰匙。克里斯謝過他，右轉去搭電梯，當他按鈕時，看到有個樓梯通往地下室。那一剎那，他對自己真的投宿倫敦一家旅館忽然感到萬分驚喜。

　　電梯門打開後，他走進去，按四樓按鈕。

　　獨自一人站在狹窄的電梯裡，緩緩上升，使他十分緊張。他背部頂著牆，幻想維爾林突然竄出來，站在身旁，微笑問道：「到目前為止，你還滿意嗎？」他渾身發抖，接著無聲的齜牙低吼。打起精神，振作起來，他告訴自己。

　　四樓走廊極其迂迴曲折，有如旅館裡的樹籬迷宮，無窮無盡的展延，改變方向，繞來繞去，曲曲折折。克里斯從不斷進出房間的服務生和旅客身邊走過，他想攔住其中一人，問他到底身在何處，但他已經全身無力。就是這樣了，他想。我將迷失於公園廣場旅館四樓走廊，永遠遊蕩，走不出去。有朝一日，他們會在某個佈滿灰塵的角落找到我的骨骸，瘦骨嶙峋的指甲還緊抓住旅行包不放。

　　最後，他總算找到房間，開門進去，上了鎖，背倚著門，大聲嘆口氣。如果他們，不管「他們」是何許人，現在想來抓他，得破門而入才行。他有槍，他可以放手一搏。

　　他暗中嘲笑自己。當然囉，他想，你是天下無敵的〇〇七詹姆斯．龐德嘛。

　　張開眼睛，他走過浴室門口到房間，左邊矮櫃上放著電視，上面有面鏡子，右手邊有兩張床，中間擺著一張床頭櫃，上面有個電話。

　　他把旅行包放在靠近走道門口那張床上，再走到窗口。過街有個公園，他看到有人在一條小徑上散步，或坐在草地上，另有一男一女正在等巴士。天哪，他想，我真的已經在英國了，正站在倫敦一家旅館窗戶邊！對一個自認有機會到拉斯維加斯就要偷笑的人，他這下真的發了。

　　但他又皺皺眉，這只不過是一場噩夢，不是嗎？他嘀咕，當然是噩夢，但有點像希區考克式的噩夢，涉及國際陰謀，惡夜逃離不明敵人。他不得不承認，有點受到這一切刺激。那是因為你目前還很安全，他內心回應。一旦發生致命的威脅，你又要手足無措了。

　　「好啦，好啦，」他喃喃自語。「但……」儘管不斷發生恐怖離奇的事件，至少他遠離工廠那該死的辦公室、那該死的電腦和該死的計畫。相隔半個世界遠，遠在倫敦，活在一個過去只能在小說裡看過的謎團中。這實在很刺激，很興奮，沒有其他字眼可以形容。

　　他轉身看看身邊那張床，他應該也累了，天殺的，應該說，氣力耗盡才對。他爬上床，從床罩下拉出一個枕頭，一頭埋進去。等一下，我得先脫鞋，他想。

　　但他立刻睡死，一動也不動，沒作夢，他深深跌進黑暗沉靜的夢鄉。

14

　　他開始聽到遠處隱隱傳來音樂。一開始，他幾乎完全沒有意識到，接著他腦子開始從渾沌的深淵奮力往上爬，一爬到地面，他張開眼睛。

　　兩眼瞪著天花板，他半睡半醒，音樂現在清晰可聞，是聖桑（Saint─Saens）《動物狂歡節》中的〈天鵝〉。他慵懶無力的四下張望。

　　音樂來自房間裡頭。

　　克里斯嘀咕一聲坐起來。設定時間播放音樂的收音機？他想，但他沒看到任何收音機。難道設在電視機裡？再看看電視，音樂也不是來自那裡，而是來自他左側，他往那個方向看看。

　　一個小型卡式錄音機放在隔壁床上，他盯著它看，腦中一片空白。

　　接著他猛然坐直了身子，看看房門，房間裡空盪盪的。顯然他睡著時，有人進門，把卡式錄音機放在床上，按鈕播放音樂後離開。

　　克里斯打了個寒顫，再次陷入迷惘，只覺得自己是個無助的受害人。不管他多麼努力調適，那些謎團如影隨形，加速累積，他根本窮於應付。他注視著錄音機，〈天鵝〉已經結束，接著開始播放《動物狂歡節》的終曲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。戰戰兢兢按下「停止」鍵，他很怕因此引爆錄音機裡暗藏的塑膠炸彈。他很快縮回身子，似乎擔心炸彈爆炸。

　　「白癡，」他低聲咒罵。看看錄音機旁的卡帶匣，深藍色盒子裡空無一物。

　　過了片刻，他坐起來，伸手過去拿錄音機。他還是膽顫心驚，因為擔心如此一來可能拉扯到電線，引爆藏在床底下的炸彈。

　　「噢，得了吧。」他生氣的皺皺眉。你未免看太多該死的驚悚小說了。

　　他仔細檢查卡式錄音機，再按下「倒帶」鍵。他還是很猶豫，要是一按就引爆……

　　「夠了，」他低吼。他打開錄音機匣門，取出卡帶，藍色的，沒印任何文字。

　　他把卡帶放回錄音機裡，關上匣門，再按下「倒帶」鍵。他看著錄音機的小窗口，直到帶子不再轉動，再按「播放」鍵，音樂開始流瀉而出。

　　〈序曲〉與〈獅王進行曲〉，他在記憶中搜尋。他坐著聽，接著播放〈公雞與母雞〉，再來是〈騾子〉，顯然這捲錄音帶收錄整首《動物狂歡節》。接著演奏〈烏龜〉，他想起來了。其次依序是〈大象〉、〈水族館〉、〈長耳人〉、〈林中杜鵑〉、〈大鳥籠〉、〈鋼琴家〉、〈化石〉。音樂勾起他的記憶。最後再播〈天鵝〉。

　　克里斯關上錄音機，把它擱在一旁。他站起身，走進浴室，開了燈，在洗臉槽裡洗把臉。

　　把臉擦乾後，他走回浴室，再坐在床沿，拿起錄音機，打開匣門，取出卡帶，翻過面。「哇，」他低呼一聲。一小片紙條用膠帶貼在卡帶背面，上面用黑色油墨印著一組號碼：1530。

　　他放下卡帶，兩手掩住臉，天上的父啊，這一路搞下來，有任何意義嗎？不像希區考克；或許背後倒是深藏卡夫卡的寓意，這好像比較接近他的風格。

　　他站起來，想使腦袋放空，脫掉衣服，刻意放慢動作，衣服就攤在房間裡，他赤條條走進浴室，想動手拉開浴簾，但立刻縮回手，幻想有個人吊在那裡。說不定有個人倒在浴缸裡，早已氣絕身亡。

　　「別再胡思亂想了，好嗎？」他命令自己。

　　他轉身，回到臥室，拿出盥洗用具包，再走進浴室，拉開拉鍊。他真希望那位神祕的施主放入的是電動刮鬍刀，但管他的。他打濕了臉，抹上刮鬍膏，用安全刀片輕輕刮掉泡沫，只希望不要出現兩處以上的刮痕。手藝不錯，他告訴自己。

　　他拉開浴簾，裡面沒有半具屍體，打開水龍頭，等水溫適中後再步入浴缸，接著拉上浴簾。

　　藍色卡帶，動物狂歡節。為什麼藍色？有任何特殊含意嗎？動物狂歡節總共有十三個段落。七步是幸運的數字；十三則是不祥的徵兆。好像怎麼走都是死胡同。

　　動物呢，他想。獅子、母雞、公雞、騾子、烏龜、大象、水族館、長耳人、杜鵑、大鳥籠、鋼琴家、化石，〈天鵝〉是他醒來時正在演奏的那首曲子。有任何特殊意義嗎？

　　最重要的是1530，1+5+3+0=9，又是那個悲慘的數字，是年分嗎？還是住址？保險箱密碼？腰圍？

　　「閉嘴，拜託？」他自說自話。洗完澡，走出浴缸，把身體擦乾，現在他要走到另一個房間，可能發現維爾林正坐在床上。或者上面擺著米翰，或尼爾森的屍體。甚至一頭聖伯納犬正在彈奏夏威夷四弦琴。

　　他走進另一個房間，從旅行袋裡取出衣物，把它們全攤在床上，他穿上內衣，淺藍色襯衫，灰色法蘭絨褲，深藍色毛衣，他發現全是高檔貨。他的藏鏡人施主很有品味。

　　他得喝杯咖啡，坐在床沿思考，穿上鞋襪。說不定吃點東西，說不定乾脆不吃。動物狂歡節。他是否得到動物園和某個人見面？

　　「真是，天曉得？」他站起身，把錢和鑰匙放進新褲子口袋裡，再走回浴室，在臉上拍點古龍水，再梳梳頭。哇，我現在這身行頭不輸卡萊．葛倫（譯註，已故老牌演員，也是〈騖魂記〉男主角），雖然我看起來好像剛剛才和一頭大猩猩交手六回合。1530，他又想起這個數字。三十是十五的兩倍，依倍數排列，再下來是四十五，我現在看起來年紀就有那麼老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開始沿走廊一路走下來，忽然想到，不管是誰把卡帶放進他房間，要殺他根本易如反掌。這麼說，這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是手下留情。但幹嘛搞神祕？何不乾脆叫醒他，告訴他到底怎麼回事？

　　他下了樓，到旅館大廳，問櫃檯人員，旅館裡有沒有咖啡廳。對方說，樓下有餐廳。當他正準備開口問現在幾點時，一眼看到牆上時鐘指著四點十二分，外面天還沒黑，大廳裡人來人往，相當忙碌，顯然是下午時分。他大概今天早上九點到的。這麼說，他睡了七個小時左右，這已經是他平時兩個晚上的睡眠時間了。

　　他下了樓，到餐廳去，入座後，拿起菜單，正準備馬上點一杯咖啡，服務生卻不見了，她會像亞歷桑納州的女服務生自動來倒咖啡嗎？

　　顯然沒有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沒有人來招呼他。他看著窗外一個小院落。1530。藍色，動物。

　　午夜七步。

　　這可是個大謎團，什麼樣的步驟？午夜什麼時候？

　　他嘆口氣，他不敢再讓大腦如脫韁野馬失控。

　　天可憐見，女服務生總算拿著一杯水出現了，她看來很眼熟。難道他曾在英國間諜片中看過她？她也是陰謀集團的一分子？他的麥片粥裡會被塞進一張紙條，警告他小心獨眼龍？

　　「要點什麼，先生，」女服務生說，完全粉碎他的幻覺。她是個豐腴的棕髮中年女服務生，如此而已。

　　他點了份培根和蛋，全麥土司，咖啡。他也很想點客香腸，入境隨俗嘛，但他不太確定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，雖然他看英國片時，經常聽到有人提到它。說不定是一管炸藥，但可能性不高。

　　當那位女侍走開時，他努力不再胡思亂想，但辦不到。他大腦的引擎一旦發動，就拒絕熄火。這就是問題的癥結，想也知道。他不斷想起辦公廠房，除了無聊的重複和愚蠢的變換之外，一無所獲。

　　他哼了一聲，霎時想起那個夢境，完美的隱喻，數字搞砸了他心智舞臺上的表演。錯位，橫行。

　　他喝了點水。味道很差，他想。被下藥了。這下他會昏迷倒下，醒來時，人已經在上海，上了手銬腳鐐被釘死在地牢牆上。

　　「是喔，沒錯，」他嘀咕兩聲。玩個痛快吧。1530。藍色。動物。

　　女侍送來他點的培根、蛋、全麥土司、咖啡，他大快朵頤，對自己胃口大開頗感詫異。好吧，先來解決這個問題吧，他邊吃邊想。謎底和動物有關，藍色則是關鍵。獅子，母雞，公雞，騾子，烏龜，大象，魚，驢子，杜鵑，鋼琴家，化石，天鵝。

　　「等等，」他忽然放下刀叉。最簡單的答案才是正解，不是一向如此嗎？他醒來時正在播放的曲目是「天鵝」。藍色和1530則是重要元素。

　　他把椅子猛然往後一推，站起來。很快走到那位女侍身邊，問她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簿。她告訴他，餐廳外面走廊就有一本。他說他馬上回來，接著走出餐廳。

　　一本薄薄的電話簿，鏈在公用電話亭上。他拿起來，很快翻閱，立刻找到他要找的解答，如果沒找到，他就毀了。幸好找到了。「賓果，」他大叫。自從這一切瘋狂的事件接連發生後，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勝券在握。

　　∮

　　藍天鵝酒館，梅瑞狄斯道1530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走進門第一件想到的是：我應該隨身帶著槍。但立刻抗拒這種想法。你自以為是何方神聖？〇〇七嗎？

　　他環視酒館陰暗的內部，心裡實在納悶，為什麼不管對方是何許人，要費九牛二虎之力，把他搞到這裡。萬一他沒想通呢？他們會提供第二條線索嗎？

　　在這麼古老的建築裡，看到電玩實在很不搭調，頭頂有著巨大的樑木，上面似乎堆積了好幾世紀的油煙。他看到長長的櫃檯上放著火腿，香烤牛肉和雞肉。現在又要幹嘛？他想。

　　他走過櫃檯，到了酒吧間。他點了杯螺絲起子，再來半品脫啤酒。入境隨俗。

　　他拿著啤酒杯，走到房間盡頭。左邊有個階梯，他拾級而上，看到一個天花板低懸、空盪盪的房間，裡面擺放了桌椅，盡頭有個很大的壁爐，但並未點火。

　　他走到底，到這個昏暗房間的盡頭，坐在一條長板凳上，面對樓梯口，如果有人上來，他可一覽無遺。他喝了口麥芽啤酒，扮個鬼臉，他不習慣喝室溫下的酒，味道很怪。

　　房間很安靜，除了樓下酒館隱約傳來一些聲音。克里斯再喝點啤酒，現在味道好像好多了。

　　他沒費太大的勁，就找到這間酒館。回房間拿了新夾克，離開旅館，問門房梅瑞狄斯路在哪裡，這才發現，原來離旅館只有四條街。空氣乾冷，一路走來令人精神煥發。他不斷回想，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。三天前，他人還在亞歷桑納州，一頭埋入日常作息中。從辦公室醒來後，他所遭遇的一連串事件，實在匪夷所思。如果不是金恩死了、尼爾森和貝希可能也喪命，這實在是很新奇的體驗。

　　他嘆口氣，再次朝樓梯口張望。難道這一切只是個天大的玩笑？他想。到此為止？他將被丟在這裡，孤立無援？

　　不可能。總有人會現身。一個頭戴長禮帽、手上拿著黑傘的矮個子男人，會偷偷塞給他一個信封。這是新的雷射炮計畫，先生。

　　他皺皺眉，得了吧，他想。接著他不禁自問，坐在樓上這裡是不是一個錯誤？說不定要跟他接頭的人正在樓下找他，也許他應該下樓去。

　　他手指不安的輕叩桌面。除了樓下酒館隱約傳來客人上門的聲音，他大可想像自己坐在一棟年久失修的莊園宅第中，牆上隨時會有一片祕密嵌板打開，一個留著八字鬍、配戴短劍的瘦小男子……

　　他暗中竊笑。愚蠢，他想。但有點自得其樂，像偵探懸疑推理小說的情節。跟他接頭的會是個女人嗎？希區考克電影中婀娜多姿的金髮美女？杏眼又大又黑的紅髮女郎？或者是像黑髮女巫般的……

　　聽到樓梯傳來腳步聲，他突然全身緊繃。

　　有個男子上樓，克里斯猛然一驚。這名男子的確很瘦小，也的確拿著傘，但他沒戴帽子。他右手也拿著一大杯啤酒。

　　克里斯有點不知所措。萬一他跟這個男子打招呼，而對方只是酒館客人，他會覺得自己像個豬頭。沒必要，他告訴自己。如果這名男子是來見他的，他會主動來接頭。

　　當男子逐步接近他時，他覺得心跳慢慢加速。該來的終於來了，他想。

　　男子停在卡座旁。「巴頓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不知怎的，這讓他有點掃興。密使或特務不是應該小心謹慎，提高警覺，使用暗號或密語之類的口令嗎？他很快吞了口水。「對，」他說。

　　男子在他對面坐下，默默注視著，上下打量著他，使克里斯神經緊張。男子的臉長得像雪貂，坑坑疤疤。這就是間諜的嘴臉嗎？

　　突然，男子朝樓梯口看看，他那急促的動作使克里斯背脊發涼。那快速掃過的眼神，彷彿預料隨時會發生什麼危險。

　　他再回神看看克里斯。「你找到這裡了，」他說：「很好。」

　　克里斯不客氣的打破沙鍋問到底。「這一切所為何來？為什麼不乾脆從門縫塞張紙條？上面寫：請到梅瑞狄斯道藍天鵝酒館。」

　　「任何人都看得懂的字條？」男子回應。

　　克里斯不明白箇中奧祕，但在他開口問話前，小矮子帶著鼻音笑笑，他有一口爛牙。「反正，」他說：「這是頭子的意思，他喜歡用這些小謎團測試手下。」

　　「我又不是他的手下，」克里斯氣急敗壞的說。

　　「你現在已經是了，」男子說。又來了，他再度掉頭看看樓梯。當他轉身時，他夾克右邊跟著晃動，克里斯一看，他瞥見夾克下的槍套裡有把手槍，不禁全身僵硬。天哪，他想，他涉入的絕非兒戲。男子剛剛講的話冷冷的在他腦中回響：你現在已經是了。

　　當他掉頭過來時，克里斯發現男子的藍眼珠目光冷峻。「我得走了，」男子說，他一口乾了啤酒，放下酒杯。

　　「走？」克里斯說：「你才剛到……」

　　「海上皇家。今晚，」男子打斷他的話說。克里斯看著他站起來，大吃一驚。「聽見了嗎？」他問：「海上皇家。今晚。」

　　「噢，饒了我吧，」克里斯語帶懇求。「這三天來，我已經歷盡滄桑，吃夠苦頭，你們竟然還有新花招。」

　　男子低頭瞪著克里斯看，滿臉肅殺，接著臉色稍微緩和，他面露微笑，拍拍克里斯的肩膀。「我知道這很難，」他說：「剛開始都是這樣。」

　　「剛開始？」克里斯聲音焦躁不安。

　　「想回甜蜜溫暖的家，還早得很呢。」

　　他開始轉身準備離去，克里斯不加思索一把抓住他的袖子，當男子冷冷回頭看他時，他立刻縮回手。

　　「行行好吧，你不能多告訴我一點訊息嗎？」他苦苦哀求。

　　男子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。「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，」他說：「我幹這行二十七年了，從沒聽過我們頭子聲音顫抖。」

　　克里斯盯著他看。

　　「他是個冷冰冰的人，我可以告訴你，」男子說：「一旦他的聲音發抖，那就表示天大的危機臨頭。」

　　「你認識維爾林嗎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男子面露驚異之色。一開始，克里斯以為那個表情表示，男子真的認識維爾林。

　　接著發現，他滿臉驚駭另有原因。

　　「天哪，他們該不會……」男子猛然吃驚。

　　克里斯全身痙攣抽搐，男子兩腿突然發軟，癱趴在桌上，震驚的上氣不接下氣，臉上原來的驚駭神色，如今已被恐懼的覺悟取代。「天哪，」他說。他好像已經喘不過氣來。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他，無法動彈。男子顫抖的伸出手，想去拿他剛剛放下的酒杯。但他的手驟然一抽，把酒杯打翻在長凳上。

　　當男子緊緊抓住克里斯的夾克時，克里斯倒抽一口氣，男子兩眼像死魚般呆滯渙散。「快走，」他低聲耳語：「在他們來之前，快走！」

　　突然之間，他的手無力下垂，身子開始往下滑。克里斯聽到男子的頭重重撞擊地板的聲音，然後一片死寂。

15

　　這不是真的。

　　克里斯努力想說服自己相信，但辦不到。他覺得板凳硬梆梆的，啤酒和肉香味不斷鑽入鼻孔。男子攤開的手，正好壓在他的腳板上。

　　他猛然抽回腳，掙扎著想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恐懼的看看樓梯口。他努力閃躲，不去看男子的臉，但還是忍不住低頭看看。

　　男子兩眼圓睜，又是死魚眼。

　　「天哪，饒了我吧，」克里斯低語。他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
　　他腳步踉蹌，背頂著樓梯旁的牆壁，因為他兩腿發軟，隨時會垮掉。他深深吸一口酒館裡混濁的空氣，再往下走。外表力圖保持鎮定，他告訴自己。假裝若無其事的離開，假裝沒事。

　　當他走過櫃檯時，口乾舌燥，他的恐懼全寫在臉上嗎？希望沒有。他無意中擦肩撞上一個人，對方幹譙他兩句，他想道歉，但根本講不出話來。他滿腦子只能想像，現在隨時有人會上樓，看到男子的屍體癱在那兒。

　　一段記憶忽然閃過他腦海：他七歲那年，不小心把自己鎖在哈利叔叔閣樓的一口大箱子裡，幽閉恐懼症，那種快窒息悶死的感覺，他喉嚨正不斷吶喊。

　　除了吶喊，他現在的感受完全一樣，但這回沒有人會把他從恐怖的黑暗深淵中救出來。

　　他孤立無援。

　　他推門出去，沿著人行道加速大步走開。他盲目亂竄，搞不清東南西北，只想逃離酒館，愈遠愈好，畢竟酒館樓上有具屍體。

　　他真的死了嗎？他突然想起。還是這根本是個騙局？他發出憤怒嘲諷的聲音。沒錯，是個陰謀詭計，他想。我這就回去，搔他癢，直到他忍不住咯咯大笑為止。「真該死，」他低語。

　　他轉過街角，走過一條街，再拐個彎，盡量加快腳步，只差沒有跑起來，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發出快速的咔噠咔噠聲，為什麼沒穿慢跑鞋？他心不在焉的想。

　　等他開始覺得沒那麼心煩意亂時，他已經迷路。

　　他呆立片刻，深深吸進幾口冷冽的空氣，努力想重新控制自己。

　　街尾那家藥局前，有幾個小混混斜倚著牆壁。當克里斯準備再上路時，他開始注意到他們。不知道為什麼，一看到他們，就使他煩躁不安。說不定現在任何沒來由的事物，都會使他心神不寧。

　　儘管在某種程度上，這使他害怕，但當他們其中一人，從藥局牆邊晃到克里斯面前，擋住他的去路時，克里斯並不意外。「哇塞，你混哪裡的？」小夥子問他。

　　克里斯茫然看著小夥子坑坑疤疤的慘白臉孔，平直毫無光澤的黑髮，黝黑的兩眼，看起來幾近漆黑。

　　「借過，」他說，試圖繞過小夥子，對方立刻伸出手，擋住他的去路。「等等，」他說話的音調，使克里斯想起《孤雛淚》中帶有倫敦腔的角色。「你急吼吼要趕去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克里斯聽到他另外三個哥兒們跟著起哄笑起來。「拜託，」他說：「我得……」

　　「拜託？」小夥子打斷他的話。他像頭野獸般的咧嘴笑了，滿口黃板牙。「拜託？噢，聽起來挺可憐的？」他看看他那幫兄弟。「弟兄們，我想這回我們碰到一個老美，該死的老美。」

　　克里斯閉了一下眼睛。要忍，他告訴自己。然後，他看到另外三個小混混也走上前來。四個人一下子圍住他。克里斯覺得胃部痙攣。事實擺在眼前，他不可能一對四，但又逃不了。他努力回想空手道手冊上教的一些撇步，但他腦中一片空白。

　　「你們想幹嘛？」他問，語氣盡量保持平和。他差點脫口而出：「要錢嗎？」但又覺得這可能犯了大忌。他眼光四處掃射一番，難道這附近沒有人可以幫他忙？這時，他才明白，他不小心闖入治安很差的社區。大白癡，他咒罵自己。你應該攔一輛計程車，直奔旅館。

　　「我要幹嘛？老美，」小夥子回答：「恐怕不是你這位老兄給得起的，我想。」

　　克里斯似乎無法思考。難道這也是噩夢的一部分？維爾林的威脅變了調？又或者這只不過是無心之過，只因為他誤入治安敗壞的社區？

　　他嚇得渾身打哆嗦，彷彿可以看到他冰冷的屍體明天早上在一個暗巷被人發現，身中數刀。

　　「好啦，如果是要錢……」他開口說。

　　「各位大哥，」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
　　克里斯和四個小混混轉頭，看見一名身穿黑西裝、頭上包頭巾的男子正朝他們走過來。他中等身高、皮膚黝黑，看起來很開朗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。「我想，這位先生正在找我。」

　　當這名男子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腕時，他全身僵硬。「真高興找到你了，」他說：「請各位讓路，好嗎？」他向那群小混混說。

　　一開始攔住克里斯的那個傢伙看起來火冒三丈。「你他媽的搞什麼……」

　　話沒說完，他突然哀叫一聲，那夥人中，有個傢伙用手肘戳戳他。「你幹嘛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只是鬧著玩的，朋友，」他的朋友再度打斷他的話，轉向那個印度男子說。

　　「啊！鬧著玩的，」男子回答。他的印度口音在這個時空下很突兀。「玩歸玩，」他接著說：「可別胡搞瞎搞。」

　　他推著克里斯離開那夥混混。「走吧，朋友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看著他，滿臉困惑。他正準備開口說話，印度人輕聲說：「什麼都別說，也不要回頭看。」他莫測高深的笑笑。「那可能會惹火他們，」他又說。

　　他走到巷底之後左轉。「我們最好走人多的道路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使他們願意讓我把你從他們手中帶走？」印度人發出微弱愉悅的聲音。「那個跟我交談的傢伙，你知道，就是那個說他們只是鬧著玩的傢伙，他知道，用武力來處理這件事，對他們很不利。」

　　克里斯迷惑的看著這個臉孔黝黑的男子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無法理解，」男子告訴他。「在街上混的人自有一套語言，那全靠眼神，其中卻有深意。那個年輕人看到我的眼神，知道這時最好別再鬧下去，應該適可而止，讓我們兩個走開。明白了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很清楚。」

　　「先點到為止，」印度人說：「噢，我告訴你，那四個傢伙可沒安什麼好心眼。」

　　「口袋裡還暗藏利刃。」

　　印度人笑聲十分悅耳。「不用說也知道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但我還沒自我介紹，」他接著說，並伸出右手。「我叫莫迪。」

　　他握手時手勁很強，克里斯不禁皺皺眉。「莫迪先生，」他回應：「我叫克里斯．巴頓。」

　　「很高興認識你，巴頓先生，」莫迪微笑說。

　　「我也很高興認識你，」克里斯說：「天知道，如果你沒有適時出現，我會淪落到什麼下場？」

　　莫迪又笑了笑。「我很高興幫得上忙，」他說：「你到那邊幹嘛，我倒想冒昧問一句？那可不是什麼高級社區。」

　　「我迷路了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「喔。」莫迪點點頭。「說不定我可以送你到什麼地方。」

　　「我住在公園廣場旅館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「不遠嘛，」印度人說：「我來帶路。」

　　「你太客氣了，謝謝。」

　　「我的榮幸，」莫迪說。

　　他們默默走過四分之一條街時，克里斯覺得有必要問清楚。「我還是不太了解，」他說：「為什麼那四個傢伙這麼輕易就打退堂鼓。」

　　「這，」莫迪先生說：「就像我剛剛說的，這是因為街頭混久了。我在孟買最艱苦的環境下成長，我跟他們一樣，這些混混有種所謂的心電感應。就像我說的，主要靠眼神以及說話的語調；另外，更微妙的是舉手投足的架勢、態度和自信，只可意會，很難言傳，內行人一看就懂。一個上道混混很快就知道，是不是可以擺平對方，如果對方不是好惹的，最好就趁早走人。他們心裡有數。」

　　克里斯不很確定自己真的懂了，莫迪的話對他來說有如天書。這使他立刻產生一個念頭。

　　「印度很多……神祕的事，不是嗎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很多，」莫迪同意。「我們的文化中充滿神祕的傳統，但我剛剛說的那些，則一點都不神祕。」

　　他們走到一條大馬路，莫迪把克里斯輕輕往左推。「往這邊走，」他輕聲說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「可否請教你一件事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莫迪親切的說。

　　克里斯急促的吸口氣。「我來自亞歷桑納州。」

　　「美國的亞歷桑納州？」印度人詫異的看著他。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離這裡很遠，」莫迪感到不可思議。

　　「對，沒錯。」克里斯笑著說，有點後悔。

　　「請問你為什麼到這裡？」印度人問道：「公事？還是私人旅遊？」

　　「應該說是一團謎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謎團。」莫迪再度露出詫異的神色。「怎麼說？」

　　克里斯開始猶豫，他可以相信這個人嗎？他立刻甩開這個念頭。這個人救了他一命，他可能還可以幫上忙。

　　「我在一家工廠上班，」他開口說：「是一個政府機關。」

　　「原來如此。」莫迪點點頭。

　　「有一天晚上，大概三天前吧，其實應該說是凌晨三點過後，我到停車場，準備開車回家，結果發現我的車不見了。」

　　「到目前為止，還沒什麼神祕可言，」莫迪說。

　　克里斯咯咯笑。「那倒是。但我得借一部車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，我讓一個叫維爾林的人搭便車，結果和他有一段有關虛實真假的瘋狂交談。」

　　「哦……」莫迪點點頭。「我可以感受到謎團正在逼近。」

　　「他問我是否願意拿我的生命安全，賭我不知道我生命中什麼是真的，什麼不是真的。」

　　「很不尋常的賭注，」莫迪說。

　　「很不尋常的結局，」克里斯回答：「假設，」他很快接著說：「自從我下注後，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和這個賭注有關。」

　　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」莫迪一臉好奇。

　　克里斯將發生的事告訴他，但略過尼爾森和酒館裡死掉的那個人，他還沒到百分之百信任這個人的地步。走在倫敦黑暗的街道上，告訴一個包著頭巾的印度人自身的遭遇，是一種很奇特的經驗。但說著說著，他覺得舒坦多了，他這才明白，這一切都壓抑在他心裡。

　　「就這樣，」講完之後，他說：「現在我淪落倫敦，壓根兒不知道，為什麼我會在這裡。」

　　「天哪。」莫迪搖搖頭。「真是謎中謎，我能幫你解惑嗎？」

　　「是這樣的。」克里斯鼓起勇氣，他無意貿然一頭栽入這個新世界，但他覺得最好問清楚。「你是否曾有過，或聽說有人有過這種神祕的體驗？我是說在印度。」

　　一開始，莫迪似乎不想回答，他們默默走了大約五十碼路。克里斯開始後悔告訴這個印度人他的遭遇，這個人一定覺得他精神錯亂，瘋了。

　　「我可以請問，」莫迪終於打破沉默，「你的工作性質？」

　　克里斯遲疑半天。他禁止和外人談他的工作內容，但……也許可以籠統的講講。「我不能一五一十告訴你，」他回答：「但誠如我剛剛說的，是政府機關。」

　　「了解，」莫迪說，點點頭。「但就我的理解，恐怕和你的工作性質有關。我無意要求你透露任何細節，因為那必然涉及保密條款。所謂你工作的性質，我的意思是……該怎麼說呢？」他欲言又止。「它是否也許涉及真實的層面？是否某些領域已超越單純機械的層次，進入，好比說，比較模糊的現實領域？在這些領域中，也許需要超越感官意識？」

　　克里斯無解。他努力想。的確，他工作領域的確須要凌駕於感官意識和模糊的層次。但……

　　「這……我是個數學家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噢，」莫迪點點頭。「那，你的工作，我想，應該不只是把一列列數字加起來。」

　　克里斯笑笑說：「不是。」

　　莫迪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在印度，就像你說的，我們較熟稔虛實的概念。我們十分清楚，我們所說真實的組織肌理十分薄弱，比人們理解的更容易粉碎。如果你的工作，你的數學工作，是要處理凌駕於感官和意識之上的元素……」他曖昧的比個手勢。「說不定你已經，該怎麼說呢？越界侵入。」

　　克里斯覺得全身冰冷，而且心知肚明，並不是因為寒風冷冽，而是肇因於他過去從未體驗過的莫名恐懼。「你曾……像這樣逾越任何分際嗎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這麼嚴重的，沒有，」莫迪回答：「沒這麼……嚴重而令人費解。」他嘆口氣。「我只能說，這可能是你工作的某個層面，得知道它的實際性質和內容才能分析，但我知道，這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　　他突如其來的笑了笑。「這，」他說：「至少是件值得深思的事。幸好你有個習慣分析的頭腦。對你來說應該比較簡單。設法分析，善用你所擁有的技巧。」

　　克里斯差點被嚇到，那幾乎跟他媽告誡他的話一模一樣。

　　「好吧，這實在太有意思了，」印度人說：「你再過一兩條街就到旅館了。」他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懷錶，看了看時間。「我得趕赴一個約會。但對我來說，我們好像只觸及你所說的表象。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，稍晚可以邀你共進晚餐，大概九點左右，我們到時再進一步深談。」

　　克里斯差點接受邀約，忽然想起「海上皇家」（不管那是什麼意思）。今晚。他應該乾脆置之不理，和莫迪進一步詳談？不行，他最好不要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」他說：「我今晚有約了。」

　　「噢。」莫迪點點頭。「那，說不定明天，我明天中午前再打電話到旅館找你，說不定我們可以一道吃午餐。」

　　「好啊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那，我得走了，」莫迪說：「你走到下條街，右轉就到了。」

　　「感激不盡，」克里斯說，握握他的手。「多謝你的幫忙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我很樂意效勞，」印度人說：「那後會有期。」

　　「在你走之前，」克里斯突然說。

　　莫迪回過頭，臉上帶著疑問。

　　「你可知道『海上皇家』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喔，當然，那是指海馬克皇家劇院。」

　　「噢，原來如此。」克里斯點點頭。「再次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不客氣，」莫迪說：「我們明天再聚。」

　　克里斯看著他走遠，再調頭往前走一條街。天哪，這個下午，他想。

　　今晚還有約呢。

16

　　走進旅館大廳，他注意到一家小店舖門口附近有張桌子，一名男子坐在那兒，他背後牆上貼著劇場海報。克里斯朝他走過去，探詢還有沒有今晚「海馬克皇家劇院」的戲票。

　　男子一臉茫然的看著他。「票早就賣完了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克里斯說。他轉身想到小店買份報紙，但馬上想起，藍天鵝酒館男子的新聞，不可能這麼快就見報。他再度轉身離去，朝電梯走去，並看了看大廳的鐘，6：12，6+12=18，6+1+2=9，又是那該死的數字九。

　　他顫抖的打開房門上的鎖，這回他又會發現裡面有什麼？一頭大象？一具屍體？另一捲錄音帶？

　　他開燈後發現，房裡沒再多出什麼。感謝上帝，大恩大德，他想。他曾一度懷疑，自己是不是應該跟莫迪共進晚餐，至少那是可以預見的事。天知道，如果他今晚到那該死的海馬克皇家劇院又會發生什麼事？

　　他發現自己並不知道戲幾點上演，他只好假設，賣票口已經有人幫他預訂了票。他打電話問樓下櫃檯，查明戲七點半開演。

　　他脫掉夾克，坐在床上，忽然覺得意興闌珊，他應該繼續玩下去嗎？他心中暗忖。他其實大可簡單結束這一切。不管是誰或是什麼東西在背後搞鬼，他只要到最近的警察局報案，就可以終結這一切。任何不法行徑，都不是他幹的。他們又能奈我何？

　　「噢，是喔，」他說。他從一開始就是無辜清白的，但這也無法阻止家裡那名男子拿槍想幹掉他，更無法阻止米翰對他動粗，或尼爾森想殺了他。他再「無辜」，也無法防止這一切發生。天哪，只不過三天，卻可能已經出現四具屍體。這鐵定是卡夫卡式的〇〇七詹姆斯．龐德。

　　他側身躺下，弓起腿，擺出跟胎兒一般的姿勢。我愈活愈回去了，他想。恐懼使我退化成嬰兒。善用技巧？「狗屎蛋，」他不禁罵髒話。現在還能再站起來走到浴室就可以偷笑了。他正在進行的那項計畫，似乎已經是另一個時空的事。酒館那名男子是怎麼說的？

　　「想回甜蜜溫暖的家，還早得很呢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二十分鐘後，他嘆口氣，疲累的坐起來。管他的，他想。他又能幹什麼？像植物人一樣躺著？那個人為了捎個信兒給他，告訴他今晚去看戲而送命，就衝著這點，他至少應該去赴約。

　　他站起來，走到浴室，洗把臉，差點不敢正視鏡中的倒影，怕它已變成別人的臉孔。整件事似乎正朝某個方向發展。

　　擦乾臉，他走進房間，再穿上夾克。突然想起，他那天竟然忘了服用高血壓藥。所以他每種藥各拿一粒，白色長方形藥片，小白藥丸，就著自來水吞服下去，對那個味道實在不敢恭維。

　　他接著下樓，離開旅館，外面的冷空氣使他不禁打個寒顫。夾克夠厚，但他還是覺得有點寒意。他請門房幫忙叫部計程車，在大廳裡等車子來後，快步離開，給門房小費後，坐上計程車。

　　「海馬克皇家劇院，」他告訴司機。

　　「好的，」司機說，倒車上路。現在他應該會告訴我，戲票已經賣光，我最好和莫迪吃晚飯。

　　克里斯扮個鬼臉。這一切都不是什麼不可理解的迷思，他訓斥自己，有些事就像外表所見。

　　但願如此，他想。

　　他閉上眼，腦袋設法放空。他差點就辦到了，直到忽然想起尼爾森曾說：「這又不是第一次發生。」

　　這句話使他覺得從未有過的詭異，使他聯想到全世界所有科學家和數學家都陷入同樣的謎團中。

　　為什麼？

　　當然是為了你那項計畫，貝希已經講得很清楚。「追根究柢？當然是，」他接著又說：「你是重要的環節。」

　　這點，他可不確定。他很清楚，他正在進行的計畫很重要，沒錯，但有那麼重要嗎？雖然這使那項計畫聽起來很重要，但他過去從沒想過。他過去一直認為，想必世界各地有不少數學家，正埋首研究亂流或渦流問題，其中有些人表現比他出色。認定他對這項計畫十分重要，以致使他淪為國際某陰謀集團的肉票的說法，未免太牽強了，遠比他睡不著時曾草草瀏覽過的任何計畫更缺乏說服力。

　　至少他已放棄自行投案。何苦來哉？他又沒犯任何錯。讓他們找上門來好了，他憤憤不平的想。我要堅持到底，看他們到底玩什麼把戲。他對自己笑笑。一定是體力恢復了，他想，或者搭機時差還有點頭昏，對即將來臨的夜晚，他竟再度產生某種快感。未來有無限的可能。

　　至少再增加一具屍體。但他的大腦對這種快感大潑冷水。

　　「謝了，」他喃喃自語。「虧你想得出來。」但如果可能，他最好買份晚報，看看酒館那個人有沒有上報。

　　他再回過神來。

　　午夜七步到底是什麼意思？他實在納悶。

　　七是個神奇的數字，幸運的數字。七歲代表童年；七的兩倍代表成年；七的三倍代表身體成熟；七的四倍代表心智成熟。

　　其中有什麼玄機嗎？

　　也許更可能和七年噩運及七年之癢有關吧。

　　極樂世界七重天。世界七大洋。七山之城羅馬。世界七大奇景。一週有七天。光譜有七種顏色。七項美德。七大死罪。幸運連擲雙骰子七和十一。

　　克里斯不安的張開眼。他的心思又像脫韁野馬失控。快踩煞車，他告訴自己。

　　他再閉上眼，想小睡片刻，平靜自己的思緒。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搜尋，一週來的工作進度，看看是否能找到曾出現比較特別的七這個數字……七步導向十二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先生，到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嚇了一跳，睜開眼睛。他迷迷糊糊睡著了，有多久？他也不知道。應該不到十或十五分鐘。「現在幾點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差五分七點，」司機說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克里斯從和司機座位之間的小窗口付清車資，再加百分之十五小費。

　　他下了計程車，關上門，冷的發抖。他很快走到戲院門口，開門進去。觀眾三五成群，彼此交談，有些人站在售票口。

　　克里斯走過去排隊，輪到他時，他報上自己的姓名。

　　「今晚的場次嗎，先生？」票亭裡的女人問道。

　　「對。」這下他很確定不可能有票了。還好，至少大廳很暖和，他可以稍坐片刻，再看要去哪裡。

　　「你的票，先生，」女人說。

　　克里斯驚異的低頭看著那個小信封，一截票根露在外頭。天哪，是到這裡沒錯，他想。「謝謝，」他低語，拿起信封。

　　這又有什麼用意？他自問，並隨帶位人員的指示往入口移動。這齣戲有什麼線索嗎？他甚至不知道要演出什麼劇碼。難道坐在他後座的人，會在他頸部皮下注射，再盤問他那項計畫？

　　「鬼扯蛋，我需要喝杯酒，」他告訴自己。他看到有人往樓下走，他跟著下樓。大廳沒有吧檯。

　　在下一層大廳，他看到了吧檯，直接穿過去。他等排在他前面的男子拿了兩杯酒走開後，再點了杯螺絲起子。

　　酒調好後，他付了錢，一時心血來潮，又買了根巧克力棒。突兀的組合，他已經察覺。我高興，干你屁事，他自問自答。

　　他拿著酒杯和巧克力，穿過下層大廳，坐到一張小椅子上。他喝一小口酒，不冰，根本沒放任何冰塊，然後打開巧克力棒的包裝紙，再咬一口。

　　他兩眼茫然注視著前方，不禁懷疑試圖進一步分析，到底有沒有任何意義。畢竟，似乎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麼，只要照指示去辦就是了。重大的步驟都有人幫他打點好。一步步，他正被帶往某個地方。他是否真的得走七步，才能到「午夜」，才能修成正果，才能在心理上展開全新的一天？

　　邏輯上，那似乎還講得通，目前他還可以接受。

　　他在十分鐘內喝完酒，吃了巧克力，把空酒杯還給吧檯，再把包裝紙丟進垃圾筒，然後上樓。

　　帶位員帶著他到位子上，遞給他一份節目單。位子在劇場正廳，在入口和舞臺中間，走道進來第二個位子。不錯，他想。他咕噥一聲，如果他真的是來看戲的話。

　　坐定後，他看看劇場四周。很美，他想。有多久歷史？可能是十八世紀建的。從木頭可以看出歷史。十八世紀名劇作家威廉．康葛列夫（William Congreve）和布林斯雷．謝雷登（Brinsley Sheridan）也曾坐在這裡看他們的劇作彩排，喬瑟夫．艾迪生（Joseph Addison）和亨利．費爾丁（Henry Fielding）也曾坐在這裡欣賞他們的劇本演出。了不起，他想。

　　他打開印刷精美的節目單，看看裡面介紹的節目內容。〈小傳教士〉（The Little Minister），他看了之後笑了笑。詹姆士．馬休．貝瑞（James Matthew Barrie）可能就曾坐在這個位子上，看他的最愛毛德．亞當斯（Maude Adams）在臺上演出。克里斯不禁微笑起來。這個劇場有種氛圍，幾乎可以觸摸的到。

　　幸好這齣戲的劇名不叫〈真實與虛幻〉或〈維爾林的賭注〉。果真如此，他也不意外，但他寧可看〈小傳教士〉。這一切都不是謎，他再次告訴自己。

　　好吧，然後呢？他很疑惑。他嘆口氣，閉上眼，該來的躲不過，他決定順其自然，聽天由命。

　　他聽到一個女人的禮服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，並在他旁邊座位坐下。

　　他不知道是否應該睜開眼睛，看看她。對這種想法，他相當排斥。只要眼睛一直閉著，他就可以天馬行空，胡思亂想。想必是希區考克片裡的第二個金髮美女坐在他身旁，等著跟他接頭，為目前為止的恐怖遭遇增加一點香料。這就是下一個要和他接頭的人嗎？萬一她一副舉重選手的模樣呢？那將使他的興致大減。

　　他愈想入非非，愈不想睜開眼睛。他可以想像賈桂琳．貝西（Jacqueline Bisset）或珍．西摩兒（Jane Seymour）坐在隔壁，或甚至於已經過世的赫米奧妮．金戈德（Hermione Gingold）。

　　「噢，拜託，」他喃喃低語，然後張開眼睛，往右看……

　　……眼前出現他這輩子所曾見過最漂亮高雅的女子，不管是他個人的經驗、電影中、雜誌上、畫上，任何地方都沒見過。這張臉孔美的令人屏息，難以置信。他目瞪口呆，很快又尷尬的合攏嘴，再轉頭正視前方。這一定是很殘忍的巧合，他想。不可能……

　　「晚安，巴頓先生，」她說。

　　連說話的聲音都無懈可擊。

　　噢，天哪，他想。他覺得自己全身癱軟，老天爺，這是其中一部分嗎？這位維納斯女神？他心跳加速，再回頭盯著她看。「妳好，」他說，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。

　　她露出淺淺的微笑，伸出象牙白玉手，真的，簡直就像象牙那麼白皙，他想，不可思議，他握住那隻手，但象牙不會這麼溫暖。他覺得渾身打了個哆嗦，努力克制自己，他放開她的手。

　　「我叫亞麗珊卓，珊瑚的珊，」她自我介紹。

　　他注視著他，說不出話來。亞麗珊卓？總算，他含糊其詞。「那是……」

　　「早期羅馬人常取這個名字，」她說：「現在較少見。」

　　「是不常見，」他說，不由全身發抖，吸口氣。不太常見，他想。天哪。

　　她不是希區考克的金髮美女，她留著一頭深紅棕色的頭髮，綠色的眼珠，膚如凝脂，豔紅的雙唇，真是絕品。現在這個故事情節已經到位，神祕絕色美女已經現身。

　　「我是否……應該……」他語無倫次。「我是說……妳是我的……」有話快說！他舌尖在怒吼。「我是被派來這裡見妳的？」他脫口而出。

　　她的一顰一笑，她閃閃發亮的眼睛，已經使他神魂顛倒。「沒錯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他正想多探聽一點她的事，他那像新英格蘭清教徒神學家最會澆冷水的本性，居然迫使他開口問道：「藍天鵝酒館那個男子……」

　　她表情突然十分凝重。「是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顫聲說：「他死了嗎？」

　　「噢，沒有，」她說：「他被人下藥，住院了，但沒死。」

　　「感謝上蒼，」他說，這才明白，這件事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又說：「他有沒有……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他曾清醒一陣子，」她回答：「只說，他不知道你有沒有出事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他被人下毒了，還惦記著我？」克里斯看來大吃一驚。

　　「你是分派給他的任務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不太確定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，但顯然她認為這個理由已經夠了，她說話時顯得理直氣壯。

　　「你後來發生了什麼事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我驚慌失措，到處亂竄，」他說：「不知道身在何處，我迷路了。」

　　「啊。」她點點頭。「但你還是設法安全回到旅館。」

　　「有貴人相助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貴人相助？」

　　他告訴她，莫迪先生如何協助他。她點點頭，簡短的補充說：「如果他明天再打電話給你，你最好推說你很忙。我確信他人很好，但你實在不能跟陌生人進一步討論你的處境。」

　　「我的什麼處境？」他問道，對他不由自主略帶挑釁的語氣有點後悔。

　　「沒有人告訴你什麼嗎？」她詫異的問道。

　　「曾有個中情局的探員告訴我，我的遭遇並非單一事件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你不是唯一一位獲救的科學家或數學家。」

　　「從什麼威脅中獲救？」他咄咄逼人。

　　「可能是死亡，」她回答：「他們不准你洩漏你的替身。」

　　「但……」克里斯滿臉困惑和惱怒。「他怎麼可能是我的替身？他長的跟我一點都不像。」

　　「你的案例的確如此，」她說：「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在其他幾乎所有案例中，替身和本尊都長得一模一樣。」

　　克里斯抱怨說：「這實在說不通。他們大可先殺了我，再請人當我的替身，如果他們要蠻幹的話。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「我們也知道，但他們已經這麼做了，一定事出有因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挑上我？」他問

　　「你太客氣了，」她說：「你很清楚，你對那項計畫有多重要。」

　　他正準備問她什麼問題時，忽然打消念頭，先提出另一個問題：「美英兩國間有某種形式的互惠合作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沉重的嘆口氣。「我真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想必如此。」她微笑著把手放在他手上。「千萬記住，整件事的關鍵在你正在進行的計畫上。」

　　不知為什麼，再度聽到那項計畫，難免在他和這位迷人的女人約會時投下一片陰影。一分鐘前，他連想都不敢想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她問道。他不太擅長掩飾自己的情感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他聳聳肩。「一談起那項計畫……更別提我可能死亡……已經把……這個浪漫氣氛搞砸了。」

　　「浪漫？」她一副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。「這一切可沒有任何浪漫氣氛可言，巴頓先生。」

　　他再度嘆口氣。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　　他發現她左手戴著戒指，她那隻手還放在他手上。「圖案很有趣，」他說，順便改變話題。

　　「古羅馬早期的設計，」她說，音調有點怪怪的。克里斯注視著戒指上的徽章，正方形，上面銘刻著字母，兩個帶著羽翼的天使支撐著它。

　　他擡頭注視著她的眼睛。「維爾林和這一切有關嗎？」

　　「誰？」

　　噢，天哪，他快要絕望的呻吟了。「維爾林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沒聽過這名字。」

　　「一位中情局幹員說他聽過。」

　　她愣在那裡。

　　「尼爾森？」他問：「中情局的？」

　　「你要知道，」她告訴他。「你到英國之前所發生的一切，我們一無所知，當然，除了最基本的情資。」

　　他正準備回答，亞麗珊卓突然探頭看看他後面，神色十分緊張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回望著他。「抱歉，」她說：「我以為我看到一個舊識。」

　　「從妳臉上的表情看來，絕對不是妳很喜歡的傢伙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她微笑說：「的確不是，沒事。」

　　「我們可否……」他話還沒說完，劇場的燈開始轉暗。拜託，該死，他想。

　　在黑暗中，他覺得她的臉愈來愈靠近他，他可以聞到她的香水和她芬芳的鼻息。

　　「等中場休息，我們再談，」她低聲耳語。

　　「好吧。」他點點頭。

　　「同時……」

　　「是？」

　　「隨時準備應付任何情況，」她告訴他。

17

　　坐在她身旁看戲，實在是一大煎熬，其實並不是真的在看戲，他想。他兩眼直盯著舞臺，但注意力全放在他右側位子，在亞麗珊卓身上。

　　她真如記憶中那麼美嗎？疑慮已悄悄潛入。沒有任何女人會那麼漂亮雅緻，還是個特務呢？天哪，天理何在？這可是（〇〇七情報員作者）伊恩．佛萊明（Ian Fleming）的英國，不是克里斯．巴頓的美國。

　　他很想湊過去，握住她的手。不可能，想也知道。當然，戲到底在演什麼已經不重要了。他們何不乾脆離開，找個地方談談？為什麼要等中場休息。

　　除非……

　　他忽然覺得頸背涼颼颼的。她在跟他撒謊嗎？難道有人在監視他們？

　　難不成會再發生什麼不好的事？

　　他開始坐立不安，身體不斷扭動。不可能，別再來了，實在是受夠了，他已經窮於應付，他已經不堪負荷了。

　　克里斯顫抖的深深吸口氣，再睜開眼，他想再看看她，證明她真的很美，真的存在。但維爾林已經使他受到內傷，他常常視而不見。萬一他往右看，沒看到亞麗珊卓，而是看到一個腿上放著購物袋的老太太呢？

　　莫迪說的沒錯，目前真實世界的肌理結構薄如紙，沒有任何合理的比例評估足以解釋所有發生在他身上的事，從他在辦公室醒來，打算開車回家睡個覺開始。他可能轉個頭卻發現鄰座根本空盪盪的，而得面對亞麗珊卓只不過是個幻覺的可能。

　　他得搞清楚。

　　他轉過頭，這時她也正好轉過頭來，他們四目交接，在舞臺燈光照映下，她看來更加美豔。

　　她對著他微微一笑，他希望自己也能笑笑，但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亂了方寸。

　　他再面向舞臺，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。

　　亞麗珊卓是真的，有血有肉，而且他已經愛上了她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第一幕落幕後，他很快再轉頭看她，在他開口說話前，她先問：「你可不可以幫我買個冰淇淋，克里斯？」

　　他一時之間有雙重反應：她直接稱呼他的名字；而對照周遭所發生的一切，她竟然想吃冰淇淋，實在顯得太一般，太不搭了。他忍不住噗嗤一笑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沒事。」他搖搖頭。「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樓下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。」他站起來。「我馬上回來。」

　　「好。」

　　他實在不想離開她身邊。他幾乎好像可以感覺到，他不走，就會撕裂這層組織肌理，她將從他的真實世界中消失。噢，這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，他想。但這一切會結束嗎？

　　他往樓梯口走去，下了樓，擠到一個櫃檯邊，有個女人在賣冰淇淋。他走過去買了一盒冰淇淋，再開始往回走，上樓，他很想知道，看完戲後安排什麼節目。到她住處浪漫的幽會？他很懷疑，並不是說她不友善，但搞浪漫？她似乎不來這套。

　　那麼，這次驚奇大探險，下一步是什麼？儘管他一直惴惴不安，他還是充滿好奇，想知道。

　　他回座時，亞麗珊卓已經不見人影。

　　噢，拜託，別又來了，他喝令自己的大腦。這位女士只是到化妝間補個妝罷了，就這麼簡單。

　　他手上拿著那盒冰淇淋，坐下來，心裡有數，對這麼粗淺的解釋，他很不滿意，自從發生這一切之後更不可能了……

　　化妝間？是喔。但可能她已棄他而去；更可能她已被人抓走，綁架。又說不定她已經被謀殺。閉嘴！他試圖鎮定下來。

　　更可能她一開始就沒存在過。

　　他哀聲嘆氣，「快回來吧，」他喃喃自語。只有她回來，才能撥雲見日。

　　但她還是沒有回來，他又開始猜想是維爾林在背後搞鬼。

　　他不安的四處張望，這不像維爾林幹的。這完全是衝著他的計畫而來，是對付他的陰謀，不管那是什麼陰謀。她是否看到她的舊識，此時此刻，她正在跟他或她見面？

　　問題是他記得很清楚，當她掃視他後面時，面露驚慌的神色，那個人會危及她性命安全嗎？

　　他低頭看看那盒冰淇淋，它很快就要融化了，就像我的自制力快瓦解了一樣，他想。

　　他把冰淇淋放在地上，現在該怎麼辦？他自問。繼續看小傳教士的第二幕？

　　「門都沒有，」他低語。如果第二幕開演時她還沒回來，他就要閃了。

　　燈光開始轉暗，他很快站起來，沿走道往樓下大廳走，他無意進一步看貝瑞在戲裡耍什麼陰謀詭計。

　　他請冰淇淋專櫃的小姐到洗手間幫他看看，亞麗珊卓（不好意思，他不知道她姓什麼）是不是在裡頭，以防萬一。事實上，在那個女人出來，比個不見人影的手勢前，他已經知道答案。「謝謝，」他低聲說，轉頭再朝樓梯走。

　　穿過大廳時，他的想像力全放在負面思考上，他彷彿可以預見外面危機四伏：四個惡棍手持鐵棒；米翰拿著烏茲衝鋒槍；尼爾森或貝希的鬼魂在人行道上方盤旋；維爾林邪惡的對著他哈哈大笑，說：「山不轉路轉，巴頓博士，我們又碰面了。」

　　其實外面空無一人。走進寒風中，他冷得直打哆嗦。老天，反差實在太大，他想。這個夜晚，從和他這一生所見最美的女人見面開始，難不成現在就搭計程車回旅館，再看一小時左右電視，然後上床就寢之後草草結束？那實在太不……

　　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引擎怒吼，他嚇了一跳，一轉身看到一部雙門跑車咻的一聲急速靠邊停，輪胎滑動發出長而尖銳的聲音，使他倒退兩步。坐在右座的駕駛飛快側身推開車門，他認不出到底是誰。

　　等對方坐直了身子，他差點喘不過氣來，原來是亞麗珊卓，她一臉驚惶。「上車！」她大叫。

　　有一會兒他動彈不得，只能呆呆看著她。接著他猛然往右看，因為下面那條街有些騷動，引起他的注意，一輛黑色長型轎車，正加足馬力，直接朝他們衝過來。「快上車！」亞麗珊卓大吼。

　　克里斯身子前傾，一躍而上，車門還沒關好，車子已經加速駛離路邊，引擎發出怒吼。「天哪！」他大叫。他伸出手，抓住門上的把手，碰的關上門，很快看看亞麗珊卓。她不斷快速換檔，臉部因為專心而緊繃，她盡快加速疾馳。克里斯一眼瞥見里程表，指針幾乎已經逼近六十哩。天哪，他想。

　　他扭過頭，從後面車窗往後看。

　　「他們追上來了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他回頭看看她，她還是美豔動人，但臉上有股肅殺之氣，使她「遜色」不少。從她開車的架式看來，她說不定曾是賽車老手，她的右手和右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換檔，車子呼嘯衝過街頭，引擎聲如同一頭豹不斷咆哮嚎叫。

　　衝到街尾後，亞麗珊卓突然換低速擋，以高超的技巧轉彎，他努力想坐直身子，但辦不到，因為離心力不斷把他推向她身邊。「扣好安全帶，」她聲色俱厲，口氣之冰冷使他大吃一驚。他沒吭氣，伸手過肩去拉安全帶。車子繼續加速，疾馳超過街上另一部車。他這輩子開車從沒這麼快，他麻木的想，再回頭看看，正好看到黑色轎車的大燈掃過街角，車子有點側滑，但很快就打正。

　　「對方是誰？」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問。

　　亞麗珊卓沒回答。他回頭看看她，發現她只能心無旁騖的飆車，雙唇緊抿，目不轉睛瞪著前面的街道，任由車子如子彈般呼嘯而過，很快超過一部部車子。哇塞，電影裡的瘋狂大冒險也不過如此，他想，但不確定他到底是感到興奮刺激還是嚇壞了。

　　交通警察都不管嗎？他正在納悶時，車子衝到下一條街，她再打低速擋，並以驚人的速度轉彎。車子怎麼不會打滑？他很困惑，但充滿敬畏。這簡直像瘋狂的夢境：引擎斷斷續續發出怒吼；當她開始高速蛇行穿過車陣時，他如坐針氈；他眼中不斷閃過車燈；她坐在他身旁，像個瘋狂的女人般飆車；後面的車子緊追不捨。他暫時閉上眼睛。這一切真的在發生嗎？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猛吞口水。「在劇院裡，你看到某個人了對嗎？」他再試探性的問問。

　　她沒回答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對！對！」她大叫，尖銳高亢的語氣使他不禁皺眉。她低聲嘀咕些什麼，他聽不清楚，聽起來像是，「但怎麼辦？」她把油門直踩到底，他們在空盪盪的路上狂飆，拉開和黑車的距離。當她突然踩煞車，忙亂的打低速檔，在下個街角右轉時，克里斯不禁伸手抓住儀表板以撐住身體。

　　「警察不會來？」

　　「難說，」她打斷他的話。他臉部鐵青，齜牙咧嘴，看著她。就著儀表板上的燈光，可以看見她的表情多緊張，他覺得全身籠罩一股寒意。不會吧，她已經驚懼到最高點，他想。這項發現使他目瞪口呆。

　　追逐他們的黑色轎車有如死神。

　　再轉個彎，輪胎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。亞麗珊卓右手猛推變速桿，左腳時而踩離合器踏板，時而放掉，右腳再踩死油門，車子往前暴衝，引擎瘋狂怒吼。

　　他們差點撞上一輛從巷弄裡衝出來的計程車，還好亞麗珊卓瞬間及時打方向盤，才逃過一劫，計程車司機憤怒的狂按喇叭。「抱歉，老兄，」她低語。

　　克里斯回頭看，只見計程車傳出刺耳的煞車聲，車子往前傾之後猛然停住，黑色轎車加速繞過它。這下他真的要氣爆了，他想。

　　到了下個街口，亞麗珊卓往右轉，他瞥見她看看後視鏡，再回頭看，黑車還沒轉過街角，她猛然左轉，衝入一個小巷弄裡，克里斯不由自主發出驚叫聲，確信她會撞上她右側大樓的牆壁，事實上，他已經聽到汽車擋泥板刮擦磚塊所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
　　他立刻明白，她故意這麼做，因為她知道，較大型的黑色轎車很難穿過窄巷。當他們奔馳過小巷時，兩側牆壁似乎離車子不到幾吋，他的手指因緊緊抓住儀表板而泛白。儘管如此，亞麗珊卓還是幾乎一路踩油門到底。他不想知道車速已經飆到幾哩，但兩眼還是在狂亂中掃到速度表，八十二哩。天哪，他想。暗巷兩側牆壁快速閃過，感覺好像他們正奔馳過隧道。

　　然後，突然間，車子衝出小巷，到了下條街，發出尖叫聲後右轉，並開始往左打滑，她狂亂但神乎其技的精準調正，直到車子又在她的控制下。

　　突然間，車再右轉，克里斯倒抽一口氣，他想她大概已經瘋了，車子竟然正朝一棟大樓直衝過去。他閉上眼睛，弓著肩膀，準備迎接那股衝撞力道，但接著他發覺車子朝下俯衝，再睜開眼，只見車子如子彈般越過斜坡道，開到一個地下停車場。

　　亞麗珊卓踩煞車，向左急轉彎，再踩煞車，對著一堵牆大幅轉個彎。

　　車子猛然煞住，他身體往前拋，幸好安全帶拉住他。亞麗珊卓手往前一推，一個動作，簡單俐落，熄火，關燈。

　　他們默默坐在黑暗中，兩人都幾乎喘不過氣來，全身僵硬，不敢出聲，因為他們聽到那部黑色轎車從外面街道呼嘯而過的聲音，引擎聲片刻後就消失了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他正準備開口說話。

　　「噓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朝她坐的方位望過去，甚至連她的輪廓都看不清楚，實在太黑暗了。時間分分秒秒飛逝。

　　「行了，」她總算說。

　　打開引擎和大燈，她很快倒車，轉彎，踩煞車，加速上了車道，很快往上坡道開，接著減到幾乎龜速，直到回到馬路上。她探個頭，眼睛往街道兩旁搜尋。

　　「行了，」她再說一遍，切換到一檔，很快左轉，再加速飛奔到下條街。

　　「你為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他們會回來查看，」她再度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她在街角左轉，往下開兩條街之後，再穿過另一條小巷，最後再開進一棟大廈後面的停車位，再次關掉大燈和引擎。「這下應該安全了，」她說。她用力猛吸一口氣，再慢慢吐氣。「天哪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那部車上是誰？」他氣若游絲地問，連自己也感到愕然。

　　「牛鬼蛇神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他提高分貝，要求知道。

　　「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，」她說：「我只知道他們要抓你。」

　　他本想問她「為什麼？」，後來又覺得多此一問。顯然，他們是衝著他腦袋裡裝的東西而來。

　　他微微發出嘲諷聲。「他們壓根兒不知道，它根本一團混亂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什麼東西一團混亂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腦袋裡的東西，我想那就是他們想要的，」他冷冷的回答，他已經因她冷漠的行徑而感到疏遠。

　　「那的確是他們想要的，」她同意。「你腦袋裡裝的東西的確非常搶手，你的腦袋裡到底裝著些什麼？」

　　但在他回答前，她先打斷他的話。「沒關係，我本來就不該多問。」她再深深吸一口氣，「知道的愈少愈好。」

　　他們沉默靜坐片刻，為了緩和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，克里斯說：「妳是賽車手嗎？」

　　她輕聲笑笑。「只是受過訓練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「你是……特務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再低聲笑笑。「這種說法太誇張了，」她告訴他。「我也是為政府工作。」

　　政府特工人員，他想。反正就是那類故事：約翰．勒卡雷（John Le Carre）、伊恩．佛萊明，肯．弗雷特（Ken Follett）等作家筆下的故事。

　　當他陷入沉思之際，飛車追逐時緊咬住他的緊張情緒突然鬆綁，他清楚感受到她就在他身邊：他可以聞到她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道，她那張絕美的臉孔深印在他腦海。在間諜小說中，類似這種剛剛度過緊急難關的時刻，男女主角總會互相親吻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

　　「是？」她說。

　　他湊上去想親她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她正好轉頭看窗外，鼻子碰到她的後腦。「哎呀，」他低聲叫道。

　　她回過頭來。「是你在叫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他揉揉鼻子，覺得自己像個白癡，什麼鬼浪漫時刻。

　　「你還好吧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好啊，當然。」

　　他嘆口氣，「我笨手笨腳，不自量力想親妳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噢。」她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嗎？無疑如此，他想。

　　「我實在很抱歉，」她說。

　　她身子往前傾，雙手捧著他的雙頰，在他鼻子上輕輕一吻。「好啦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他咕噥著說，覺得很可笑。

　　「我想你今晚最好不要再回旅館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覺得心臟快跳出來了。

　　「他們可能知道你住在哪家旅館。」

　　「噢，對。」他疲倦的吐口氣。再見，浪漫，他想。但他忽然想起，「但我的衣服，護照，還有槍還在。」

　　「槍？」她說，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。「他們還給你一把槍？」

　　「經過今晚發生的事之後，我覺得我還真的需要一把槍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她好像還是不敢相信。「其他東西，我們明天早上會給你備分。」

　　「包括護照？」他問，印象深刻。

　　「沒問題。」

　　「聽著，」他說。「你知道從我搭那班飛機上消失的那個人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消失？」從她說話的口氣，他發現她顯然不知情。

　　「你知道午夜七步是什麼意思？」他接著問。

　　從她重複再說一遍的樣子，他相信她也應該不知道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。「我只有一堆問題，沒有任何解答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只須要知道一個答案。」她的聲音很嚴肅。「你的研究工作很重要，很多人想知道答案。」

　　「如果他們知道我為了這個工作有多頭大，他們就不會這麼好奇了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她拍拍他的臂膀。「你會想出來的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她四下看看，果決的說：「我們最好再上路吧。」

18

　　龐德─泰利耶旅館（Bond─Tellier Hotel）看來就像公園廣場旅館的複製品。入口同樣有個圓柱門廊，前門同樣站著一個穿長外套、戴高帽的門房準備迎接客人，他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？門房同樣帶著禮貌的微笑，同樣輕點禮帽，說：「晚安，克勞蒂亞斯小姐。」

　　克勞蒂亞斯？他邊想，邊拾級而上，伴著她走到大廳正門。亞麗珊卓．克勞蒂亞斯？又或者她只是整個非真實經驗的一環？自從碰見維爾林之後，一切似乎都很可疑。的確，她並沒有做出任何似乎和她言論牴觸的事，而是他自己心境的問題，她的名字再度啟動他這種思維。目前，他不確定可以完全相信任何人。

　　當他們穿過大廳，朝電梯走去時，亞麗珊卓（這是真名嗎？）向櫃檯人員點點頭，大廳牆壁由深色鑲板砌成，閃閃發光，腳下鋪了地磚，家具是超大型的維多利亞式椅子和沙發。

　　克里斯不敢相信的搖搖頭，這些日子以來，懷疑幾乎已經成為常態。自從發現車子從停車場失蹤後，他幾乎無法消化生命中所發生的種種劇變，根本無從找到共通的模式，這種情況使他經常感到困惑不安，因為他一生中最常說的四個字已經變成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他們步入電梯，服務人員對著亞麗珊卓笑，然後說：「晚安。」真想不到，克里斯想。在老式的公園廣場旅館，我還得自己按鈕。

　　「克勞蒂亞斯？」他自言自語，再看看她。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，她看來更美。

　　「對。」她對著他微笑。

　　他本來還想說些什麼，但打消了念頭。如果她根本不像外表那樣，他再提出任何質疑也沒用。

　　電梯直升到六樓，他們沒再多交談。電梯服務員和亞麗珊卓互道「晚安」。接著只剩他們兩人，在鋪上厚厚地毯的走道上走著，這裡的牆壁也鑲嵌著木板，高檔旅館，他想。

　　亞麗珊卓停在一個房間門口，門上有個黃銅打造的數字634。她從皮包裡拿出鑰匙，開鎖，再開房門，走入室內後，打開頂燈。

　　這是旅館房間嗎？他想，他一走進門，就覺得眼花繚亂，短暫掃視過稱得上全套設備的寬敞客廳，他頓了頓，天哪，這看起來還比較像公園大道的豪宅公寓。當然，特務不可能住得起這種豪華旅館。

　　「這地方真夠瞧的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如果你很納悶，我怎麼住得起，我是住不起，」她好像看透他的心思，主動告訴他。「我只有出這趟任務時才住這裡。」

　　「喔。」他點點頭，當她關門時，他打量一下門廳。

　　這時，他看到了那幅畫，那幅使他幾乎透不過氣來的畫。

　　畫很古老，油彩已經褪色，還出現龜裂，是個羅馬貴婦站在庭院中的畫像，她身穿白色長袍，若隱若現，黑髮編成辮子，斜披在左肩上。她容光煥發，令人傾倒。

　　她就是亞麗珊卓。

　　「這，等等，」他說。「這怎麼可能？」

　　她微微一笑。「那並不是我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但明明就是妳。」

　　「我得承認實在像的驚人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驚人？」他說：「根本就是妳。」

　　「不是。」她搖搖頭，微笑說。

　　「那這幅畫為什麼掛在旅館裡頭？」

　　「這不是旅館的，」她回答說：「我帶了些私人物品來，讓我住在這裡時有家的感覺，這就是其中一件。」

　　「畫是哪來的？」

　　「過去曾和我交往的一個男人，在羅馬一家古董店找到這幅畫，對我和畫中人這麼神似十分震驚，就買下它，送給我。」

　　他注視著畫，仍然目瞪口呆。「那明明是妳的臉孔，如假包換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我是她的後代之類的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點點頭。「不無可能。」他扭動脖子，面露痛苦的神情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喔……」他實在不願提起，這實在太殺風景了。這，去他的，他想。「我的脖子僵硬，數學家的職業傷害。」

　　「進來，」她說，牽著他的手，帶他走到起居室，開了燈。他輕吹口哨，四處張望。「你們這些政府特工生活倒是挺優渥的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平常的住處簡樸多了，」她告訴他。「這次誤打誤撞，他們只剩這個房間，我的頂頭上司又反常的慷慨大方。」

　　她指指一張椅子。「請坐。」

　　克里斯坐下後，她走到椅子後面。當她的手指開始按摩揉捏他頸背時，他不禁縮頭皺眉，痛的哀哀叫。「一開始會很痛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媽也這麼說，」他附和著說。

　　「她幫你按摩脖子？」

　　「只有在我去看她的時候，機率少之又少，」他回答，痛得撕撕叫，當她手指用力加把勁時，他更加弓起脖子。

　　「抱歉，」她輕聲說。

　　「不，沒關係，繼續按，」他說：「不痛，一點都不痛。」

　　亞麗珊卓噗嗤笑出聲來。

　　「妳來這裡多久了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好幾個禮拜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看來困惑不解。「但我陷入這團混亂中不過三天左右。」

　　「我還同時接辦其他幾件案子，」她說：「他們今天早上才叫我接你的案子。」

　　「我的案子，」他喃喃自語。他的脖子覺得舒服多了，他閉上眼。「再說一遍：什麼叫我的案子？」

　　「我們還在著手處理，」她回答說：「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細節？我只知道一點皮毛，如果能深入了解，會很有幫助。」

　　當她強而有力的手指繼續在他頸背及肩頸關節處揉搓之際，克里斯概述這個謎團的始末：車子、維爾林、他家那對夫婦、米翰和尼爾森．金恩、機票、洛杉磯機場寄物櫃的旅行包、貝希從機上憑空消失。

　　「天哪，你吃盡了苦頭，對嗎？」他話告一段落後，她安慰他。

　　「多少吃了點苦頭，」他同意說：「問題還是：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這，就像我告訴你的，」她說：「顯然和你的工作有關。至於為什麼發生這些事情，我也一無所悉。維爾林的插曲就是個例子，看來似乎……和整件事無關。」

　　「但尼爾森很氣我漏提維爾林，甚至因此想幹掉我。」

　　「愈來愈玄了，」她低語。

　　克里斯苦笑起來，想起他媽也說過同樣的話。「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，」他告訴她。但一時想起，如果他不相信她，為什麼要告訴他這麼多……

　　噢，顯然，不管什麼原因，他的確很信任她，她的個性值得信賴，她的外表十分迷人，還是他自己感情太脆弱。他實在太孤立無援了，又遭遇種種磨難，使談一場戀愛，尤其跟這麼美的女人，似乎勢所必然。

　　當她手指離開他頸背時，他不自覺嚇了一跳。「什麼事？」他低語，睜開眼睛。

　　「我得打電話給我的長官，」她告訴他。「報告今晚發生的事，抱歉，我得走開一會兒。」

　　他四下看看，脖子上那種僵硬的感覺再次使他皺眉。他站起身，轉頭看她走到臥室門口，她回頭看看他，淺淺一笑說：「一下子就好。」

　　她走進臥室，關上門，我應該感到困擾嗎？他問自己。這下，他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向她的頂頭上司報告，又或者到底她會不會真的打電話給她的上司，還是她是否真的有個上司。

　　「少來了，」他嘀咕一聲，並對著自己皺皺眉頭。他總得相信某個人，否則他會抓狂，他必須下錨，否則會在汪洋大海中漂流。

　　他在房間裡踱步，看看那些精緻高檔的家具擺設，再看窗外倫敦燦爛奪目的夜景，最後再走回門廊，再次看著那幅畫。

　　那幅畫再次使他迷失方向。那絕對不只是「神似」而已，他可以對天發誓，亞麗珊卓明明是畫裡的模特兒。

　　他甩開那個想法，並告訴自己，那是打死也不可能的。有多少次，他看十九世紀所拍的照片，腦子不禁想，那個人實在很像……不管影中人像誰的那個人。

　　這又有什麼不同？

　　他頓悟了，由於陷入一場正在進行的驚悚迷思中，他心思十分焦慮不安，難怪他的想像力會使這張畫成為謎團的一部分。

　　他轉身，走回起居室，問題應該解決了，他想。

　　除非，他的大腦開始搧風點火，亞麗珊卓不再走出臥室；除非，他立刻走進臥室，發現裡頭空無一人；除非，像貝希一樣，她憑空消失，而他再回到噩夢中。

　　他已經準備走進臥室，做好心理建設，要迎接最糟的情況，這時亞麗珊卓走出臥室。

　　她已經脫掉外套和夾克，他注意到她淺米色毛衣下，雙峰尖挺。實在太超過了，他心中暗忖。他情不自禁做個滑稽可笑不敢相信的表情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她帶著微笑問道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明確表達。接著他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，衝鋒陷陣。為什麼不行？他想。「這一切看來這麼瘋狂，」他告訴她。「有如希區考克的電影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她的笑容不再猶豫不決。

　　「是嘛！」他搖搖頭。「一個無聊乏味的數學家，突然發現自己牽扯到某種國際陰謀中？突然之間，從亞歷桑納州住宅區的房屋，跨越時空，和一個美若天仙的政府特務，共處倫敦一間豪華套房裡，這位美女特務剛在一場高速飆車追逐中，成功躲過天曉得何方神聖？對，沒錯，親愛的，那是標準的懸疑劇情……」他笑著打住。

　　她對著他微笑，接著強忍住笑容，裝出很難過的樣子說：「很抱歉，讓你覺得太一成不變了。」

　　現在，他想。現在正是時候。他應該朝她走過去，雙手擁抱著她，用力吻她。

　　「你餓不餓？」亞麗珊卓問道。

　　該死，他想。

　　他面露詫異的神色，然後說：「天哪，我是很餓。」

　　「到廚房來，」她說，轉身離開。

　　「我就來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謝謝你讚美我美若天仙，」她轉過頭說。

　　「要不然，別人怎麼說妳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總而言之，謝了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「這整件事，的確可以看出帶有異國情調小說的味道，」他說。

　　她有點哀怨的嘆口氣。「但願如此，」她說，她說話的語氣使他意外打個哆嗦。他突然想起，金恩已經死了，尼爾森也完了，貝希也極可能不在人世。這的確削弱整個事件迷人奇幻的異國風味。

　　廚房雖小，五臟俱全。亞麗珊卓指了指一張椅子，克里斯坐下，看著她走到冰箱旁，打開門。她的動作十分優雅，他想。難道她真的無懈可擊？哪有這麼完美的女人？

　　「來點餅乾，上面放魚子醬，再加點剁碎的洋蔥末和蛋末，如何？」她問道。「再來杯冰涼的白葡萄酒？」

　　他不禁開懷大笑。「這裡的特務都吃這些奢華精緻的食物嗎？」

　　她微笑著，從冰箱裡取出盤子。「我可不是特務，」她說：「其實，這是旅館免費附贈的。」

　　「下回當我又牽扯到什麼謎團裡時，別忘了提醒我住這裡，」他說。

　　她一直面帶微笑，從冰箱裡拿出酒，再把擺著魚子醬、剁碎的蛋未和洋蔥末的盤子一起放在桌上，再拿出一盒餅乾，一把刀子，一把叉子，和一個水晶玻璃酒杯，全部放在他前面。「好了，可以吃了。」

　　「妳不吃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們在戲院碰面前，我剛吃過，」她告訴他。「但……」她給自己拿出第二個酒杯，隔桌坐在他對面。

　　克里斯舉起酒瓶，拉開軟木塞（瓶裡的酒顯然有人喝過），倒些酒到她杯子裡，再倒點給自己。放下酒瓶，他舉起酒杯敬她。「祝這次極不愉快的經驗中，最享受的一段時光，」他說。

　　她跟他碰杯後，各自抿一小口白酒。

　　「好酒，」他說：「一九七三年份，第戎拉菲的夏多內白酒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的？」她盯著酒瓶看。

　　「愛現，」他一口乾了酒。「我倒酒時瞥見標籤。」

　　他們對望微笑，她再比比盤子說：「吃點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在餅乾上抹點魚子醬、蛋末和洋蔥末。在倫敦和美女共享魚子醬加美酒，他想。實在想不通。

　　他吃口餅乾，再抹上配料。「嗯，人間美味。」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餓。「請告訴我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沒問題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是藍色卡帶盒？動物狂歡節？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妳也不知情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我恐怕一無所知。」她一臉困惑。

　　他告訴她，一覺醒來發現卡式錄音機及藍色卡帶匣，他最後又如何搞懂，他得到藍天鵝酒館赴約。

　　「後來在酒館裡的那個人……」他繼續說。

　　「威廉斯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「啊哈，他告訴我到海上皇家赴約，我也是搞半天才弄清楚。何不乾脆從旅館門縫塞個字條，告訴我已經在海馬克皇家劇院幫我留了張票，不是簡單多了？」

　　「的確如此，」她說，不覺笑出聲來。「我的長官的確有時會出些怪招打啞謎。」

　　「威廉斯說，『頭子』喜歡搞些小謎團測試手下。」

　　「沒錯。」她微笑著搖搖頭。「我想，他可能覺得我們平常做的那一套太蠢，太無聊，已經受夠了，因此，當他有機會找點樂子時……」

　　「樂子？」他實在不敢領教。

　　「對他而言，」她說：「尤其手下還是個老美。」

　　克里斯哼了一聲，八成是個古怪的傢伙，他心想。他吃完餅乾，喝口酒，再拿另一片餅乾，在上面塗抹魚子醬。

　　「他叫什麼名字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的上司？雷蒙先生。至少，我們都這麼叫他，但這可能不是他的真名。」

　　「妳生活中也充滿謎團，」他說，再咬一口餅乾。

　　「的確。」她看起來有點為難。「就像我和你明天得一起辦的事。」

　　他覺得有點惴惴不安。「妳是指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這，顯然，你不能再回你下榻的旅館。我想雷蒙先生也不希望你待在這裡，我們得幫你找個住處。」

　　「噢……」他不知道該怎麼說。「有什麼……行動計畫嗎？我是說……為什麼我到英國來？我要待在這兒嗎？」

　　「那得看情形而定，」她回答：「至於你為什麼在這裡……當然是為了安全保護你。直到這次陰謀或不管什麼伎倆破解為止，」她咯咯笑說：「不管你平常在做什麼，一定是重要的不得了的工作。」

　　他嘆口氣。「我從沒這樣想過，」他含糊的比比手勢。「也不盡然如此，我想太空防衛的確很重要。」

　　「你不用告訴我任何事，」她提醒他。「這不干我的事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他說：「我也不會告訴妳任何公式或方程式。」

　　「不，千萬不要，」她說：「知道的愈少，別人愈不能從我身上挖出任何東西。」

　　那種口氣彷彿烏雲罩頂，他想。他正色看著她。「我萬萬不想讓妳身陷危機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還不至於，」她向他保證。

　　他暗暗決定，最好不要告訴她任何事，反正她可能也搞不懂。

　　「從事這個會死人的行業，妳會不會覺得很煩？」他不安的問道。

　　「這，當然會心煩意亂，」她回答：「但其實不常死人。從這些事看來，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層次較高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但那並沒有使他感覺較好。他開始吃第三片餅乾，同樣在上面塗抹魚子醬、蛋末和洋蔥末，再就著冰涼的白酒下肚。這時，他隔桌看著亞麗珊卓，下一步又會發生什麼事？他很納悶。在小說中，危機過後多半上演床戲。不是嗎？

　　不知怎的，他並不認為今晚會有這種好事。

　　他忍不住打個呵欠。「噢，天哪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累了嗎？」

　　「不應該如此，」他說：「我今天稍早打了個盹兒，我也不習慣久睡。」

　　「別忘了時差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「對，沒錯。」他再打個呵欠。「不好意思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何不到沙發上躺一下，」她建議。

　　他想了片刻。「好主意，」他接著說。

　　「吃飽了嗎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他點點頭。「我想已經夠了，謝謝。」

　　他們站起來，走到起居室，克里斯坐在沙發上。「躺下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脫下鞋子，伸展四肢。「來，給你，」她說，在他頭下塞個枕頭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他說，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。「也謝謝妳救我一命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她微微一笑，「沒那麼誇張，」她說：「但不用客氣。」

　　他一時興起，吻吻她手背。「妳可不可以坐在我身旁一會兒？」他問，對自己這麼輕率大膽，感到訝異。在家時，他絕對不可能這麼開竅，搞不好，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

　　「好，」她說：「放輕鬆點。」

　　他往沙發裡面挪挪身子，再往左側著一半身子，背頂著沙發，騰出一點空間給她。亞麗珊卓坐在他身旁，低頭對著他微笑。他又打個哈欠，不禁抱怨，「我保證，不是因為伴不好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盯著她的臉看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妳知道，妳真美。」

　　她微笑不語，然後彎腰輕輕吻了他。她柔軟溫暖的嘴唇，使他深深吸了口氣。

　　她再坐起來，微笑看著他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的？」

　　「可不可以再來一遍？」

　　她低聲笑笑，再彎身吻他，這次更用力。她感覺到她左邊乳房頂著他身體時所釋放出來的彈性壓力。他伸出臂膀環抱著她，她則把臉頰緊貼著他的臉頰。「天哪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好像很不快樂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是啊，」他回答：「玉軟香溫，而我竟昏昏欲睡，簡直是人間地獄。」

　　亞麗珊卓從他身旁抽離，他鬆開手，她俯看著他笑笑，他眼皮愈來愈沉重。

　　「我想多認識妳，」他喃喃自語，「妳在哪裡出生？上什麼學校？怎麼會當政府特工？妳對我的感覺，是否有我對妳的感覺百分之一那麼深？」

　　她輕輕拍他臉頰，他忽然感受到她的戒指碰觸到他肌膚，就在他沉沉入睡前，他猛然想起。

　　畫裡面的女人也戴著同款戒指。

　　午夜七步

19

　　很多次，在夢中，他清楚意識到自己正在作夢。夢境愈光怪陸離，他的大腦愈是想，這沒什麼大不了的，反正我知道這只是夢。

　　但這個夢不一樣。

　　他人在羅馬，不是今天的羅馬，而是凱撒時代的羅馬。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穿越時空到那裡，他不斷告訴自己人真的在這裡。

　　夢會進行多久他並不確定。他希望可以拍成電影，或至少記筆記。

　　他試著告訴他碰到的某些人，這對他是多麼奇特的經驗，但他們都用拉丁語回答。他們真的用拉丁語交談嗎？他嘆為觀止。

　　他看到男人乘雙輪戰車經過，女人則穿著長袍，兒童正在玩耍，還有士兵。

　　再加上這些建築！實在太壯觀了，優雅的大理石白色圓柱，他看到上面有著羅馬數字，他想，大概是開工或完工啟用的日期。

　　接著，他發現自己置身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，兩旁種著松樹，他想起〔雷史畢基（Respighi）的交響曲〕羅馬之松（The Pines of Rome）。他正朝一棟房屋走去，打開一扇門，走進庭院裡。

　　女人在另一頭，站在水花四濺、閃閃發亮的噴泉旁。

　　是她，他想。

　　他走過院落，除了噴泉濺起水花的聲音，悄無聲息。是她沒錯，他告訴自己。他認出那身長袍，那款髮型，她手指上戴著他很確定似曾見過的戒指。

　　但她怎麼可能在這裡？他暗忖。除非，他心中尋思，這是另一位亞麗珊卓。古代的親戚。前世。不，太荒謬了，他想。我不信那套。

　　他向她伸出手，再把手放在她肩上，她轉身。

　　「很高興你來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真的是妳。」他注視著她漂亮的臉蛋。「亞麗珊卓。」

　　他兩手擁抱著她，同時感受到她雙手回抱著他，她的身體溫暖的依偎著他，他可以感受到她雙峰頂著他胸膛所釋放的溫柔壓力。

　　「我愛妳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也愛你，」她低聲說：「你終於是我的了。」

　　他開始納悶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，但他們正在親吻，他無法思考。他感受到她溫暖的雙唇在他唇間移動及她有力的擁抱。

　　接著她的臉頰貼上他的。「我不想再失去你了，」她喘著氣耳語。「告訴我你……」

　　她頓時打住，她在他懷裡急速冷凍，沒有生命。

　　他往後退縮，注視著她。

　　他大聲吶喊，驚駭萬分。

　　他臂膀中抱著一具屍體。她面無血色，兩眼空洞失明。她的屍體在他手臂中顯得分外沉重。

　　「不，」他低聲咕噥。

　　當她的毛髮開始在他眼前剝落，她的容貌和五官開始灰敗，皮膚開始變皺，並由於肌肉腐敗消溶，以致顴骨突出，他感到一波波恐懼湧上心頭。

　　他驚聲尖叫，把她甩得老遠，再轉身，朝一個狀似隧道的洞口跑去。我不要回頭看，他告訴自己。他膽戰心驚地把自己用力拋到隧道裡，一路狂奔。隧道裡十分潮濕惡臭。我要離開這裡！他想。

　　他轉個彎，踉踉蹌蹌，猛然停下腳步。

　　四片大木板橫在他前面。

　　每片木板上各有具屍體。

　　他想轉身後退，但他知道亞麗珊卓的屍體就在後面，而他實在不忍再看到它了。

　　如果他能夠側身從縫隙擠過去，不去看那些屍體就行了。

　　他背頂著又濕又冷的牆壁，身體開始沿牆壁一寸寸挪動，努力不張開眼睛看那些屍體。但他辦不到。他不得不睜眼看。

　　第一具屍體，赤裸裸的，是金恩的，他的肉體已經藍得泛紫，兩眼圓睜。「天哪，」克里斯喃喃自語。

　　下一具屍體是尼爾森的，也是赤條條的。他胃部有個鋸齒狀的穹窿，邊緣還冒著血。克里斯咬緊牙關，全身直打哆嗦。這一定是在作夢，他大腦堅持。但這回他無法再讓自己信服。

　　再下一具屍體是貝希的，也是光著身子，兩眼緊閉，臉色蒼白。原來你跑到這兒來了，克里斯想。他再看看最後一具屍體。

　　他立刻嚇得無法動彈。

　　原來是維爾林的屍體。

　　他倒沒有赤身裸體，而是穿著克里斯在公路上讓他搭便車時所穿的那身衣服，頭上甚至還戴著棒球帽。

　　問題是真的是他嗎？仔細看，搞清楚。

　　他彎下身子，湊近木板，這裡很明亮，他得驗明正身……

　　維爾林突然抽出右手，一把抓住他的夾克，他倒抽一口氣，差點停止呼吸。維爾林兩眼圓睜，不懷好意地瞪著他，雙唇往後拉，露齒微笑。「我們又碰面了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嚇得說不出話來，差點不能呼吸，他想掙脫維爾林，但渾身無力，他低頭看著那個齜牙咧嘴的糟老頭。

　　「這個賭注好玩嗎？」維爾林問。

　　克里斯只能發出恐懼的聲音，努力想要掙脫。

　　維爾林臉色嚴峻。「你休想落跑，」他咆哮說：「面對它，巴頓。情況就是如此，願賭服輸。」

　　他一把揪住克里斯猛往下拉，他們的臉孔相距不到幾吋。

　　「現在，你聽好，」維爾林說：「沒剩多少時間了，聽見了嗎？你的真實世界正在消失，你只有一次機會可以活下去。好好動動你的腦。聽到沒？」他對著克里斯的臉孔吼叫。「不思考就去死！」

　　黑暗像潮水般湧上克里斯心頭，浪潮衝過他，吞噬他，他在水中載沉載浮。當他在黑暗中頭下腳上摔個倒栽蔥時，他想，他聽到自己正扯破喉嚨尖叫，無法呼吸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猛然驚醒。我正在嘶吼尖叫！他想。

　　他驚慌的四處張望，他還在亞麗珊卓的起居室裡，他也沒有發出尖叫聲。刺耳的聲音逐漸凝聚成電話的催命鈴聲。

　　他揉揉眼睛，試著使大腦清醒。天哪，什麼鬼夢啊，他想。

　　電話鈴聲繼續響個不停。他昏昏沉沉四下張望，為什麼她不接電話？他困惑不解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！」他想大聲叫喊，但他口乾舌燥，只能發出一陣粗魯的聲音，聽來有如呼哧呼哧的嗽口聲。

　　說不定她出門了，他開始自圓其說。

　　還好你醒了，他想。他坐起身，看看沙發旁茶几上的電話。唉，行行好，拜託別再響了，他向來電者心靈喊話。

　　對方顯然沒聽到，他終於明白，而且亞麗珊卓一定出門了。他該怎麼辦？接電話嗎？這可能使他陷入更大的災難中。

　　他瞪著響個不停的電話。會不會是她打來的？

　　電話鈴聲繼續響，他煩躁的臉孔扭曲變形。停止，夠了！他想，伸出手，一把抓起聽筒，他沒出聲，只把聽筒貼近耳邊。

　　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愉快有禮的說：「您的豪華轎車已經到了，巴頓先生。」

　　他瞪著聽筒，好像它是來自火星的怪物。

　　他接著對著話筒說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轎車已經在恭候您了。」

　　我的高級轎車。克里斯覺得有點不安，又有點好笑，尤其覺得荒唐瘋狂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他告訴對方，放下聽筒。

　　「您的豪華轎車已經到了，」他喃喃重複。天哪，這下該怎麼辦？難道是她派車來把他護送到安全的地方？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他對著空氣大叫。

　　沒有任何回應。即使她人在這裡，她也不打算和他說話。

　　但顯然她人不在。他再度拿起話筒。

　　「櫃檯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「我是……」他打住，然後說：「這是634房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先生？」

　　「剛剛是你電話給我，告訴我轎車已經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是我沒錯，先生。」

　　「是克勞蒂亞斯小姐訂的嗎？」

　　「你說誰？先生。」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．克勞蒂亞斯小姐，」他說。「住在這間套房的那位小姐。」

　　男子默不吭聲，那片死寂有如一把冰冷的刀刃刺進他肚子。拜託不要，他腦子裡不斷哀求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先生，我不太了解您在說什麼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克里斯強自鎮定，以從未有過的平靜口吻說話。

　　「聽著，」他說：「昨晚有位亞麗珊卓．克勞蒂亞斯小姐帶我到這裡，櫃檯值班人員也認識她，她還有鑰匙可以打開這間套房。據她說，她已經在這裡好幾個禮拜了，你該不會告訴我，沒聽過這個名字吧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只有您登記住宿時的簽名，先生。」

　　千萬別垮了，克里斯想。「誰付的帳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是您呀，先生，付現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，謝謝。」克里斯放下聽筒，呆坐凝視著空盪盪的房間。

　　失心瘋是不是就是這副德性？他在想。他依稀記得曾有過這種想法。

　　賭注，他想。似乎永遠逃不了，真實世界的脈絡肌理又開始撕裂。

　　他靜坐放空，不去思考，多想無益，每次找到一個答案，就又蹦出兩個問題。

　　當電話鈴聲再響起時，他不禁顫抖。他轉頭看著它，又有什麼花招？

　　他如戰敗的公雞哀聲嘆氣，不管幕後誰在搞鬼，他們只想使他精疲力盡，無力反抗。他拿起聽筒。「喂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您要下樓搭車嗎，先生？」

　　克里斯冷冷的回答：「當然，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他掛了電話，站起來，走進臥室裡，查查衣櫥和衣櫃。

　　空無一物。

　　「還用說嗎？」他自言自語。

　　他開始往回走到起居室，走到一半忽然止步。等一下，他憤怒的想。休想告訴我，昨晚我並未跟亞麗珊卓一起待在這裡。他們當我是笨蛋？她曾到劇院，還載著我在街上飆車，她還跟我喝了幾杯酒，而且……

　　當他穿過起居室，朝廚房走去時，思緒被打斷。

　　餅乾、魚子醬、蛋末和洋蔥末還放在桌上，還有那瓶白酒。

　　及一個酒杯。

　　他轉身離開，閉上眼睛。我無法相信這一切，他告訴藏鏡人。我無法相信這一切，我很清楚這個女人的確存在。天哪，他還記得她吻他時的觸感！

　　「好吧，好吧，」他喃喃低語。什麼是可以替代他記憶的另一個版本？

　　他是自己到這家旅館來投宿的嗎？辦理住宿登記，還簽了名，付現，自己上樓到這間豪華套房，一個人在廚房裡吃吃喝喝，然後在沙發上倒頭就睡，因為他今天早上得起床，有輛豪華轎車會來接他。

　　「狗屎蛋！」他怒斥。

　　「快走吧，」他說：「轎車還在外頭等呢。」他以滑稽諷刺漫畫中特有沉重鼻音的腔調說：「什麼的外頭？」再用一隻無形的雪茄點點菸灰。

　　他到浴室洗把臉，梳梳頭，再回起居室，拿起夾克，往門廊走。我的旅行包呢？他想。我的衣物，護照，高血壓藥，還有我的槍？他哀聲嘆氣。上帝自會供應，他告訴自己。

　　他在門廊入口停住，略微遲疑的轉身。

　　看到牆上掛著另一幅畫，他一點也不意外。

　　好吧，他想，對自己出奇鎮定感到詫異。有人在耍我，但用意何在？又有誰知道？當然，除了把我搞得緊張兮兮，恐懼萬分，還有什麼。哼，他們休想搞垮他。

　　他走出套房，沿著走廊往外走，想著他的夢境。怎麼套到這一切上？又或者到底搭不搭？有沒有什麼事能套到這上頭？還是他根本赤足跑在巨大的拼圖上，而所有碎片都拼不攏？

　　「去他的，」他咒罵。他也只有這點能耐，他只能被這個謎團牽著鼻子走，高深莫測，而且可能永無止境……

　　「不！」他怒氣沖沖地說。只要給我時間，他想。他會搞清楚，想通的，他總能解決問題。「不思考就去死，」維爾林在夢中警告他。好吧，該死的，他一定行。但不是現在。遲早，總有一天。目前他最好隨波逐流，之後，他會奮力游上岸。

　　此時此刻他真正需要的是高血壓藥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穿過旅館大廳時，他看一眼櫃檯人員，看有沒有人鬼鬼祟祟的，不敢和他的眼神接觸。

　　男子正忙著幫一位來賓辦理住宿登記。

　　搭電梯下樓時，他曾想過，一骨腦兒衝到櫃檯前，就亞麗珊卓、晚上櫃檯值班人員、房門鑰匙等等，跟他們大聲理論。但下到大廳前，他打消這個念頭，這麼精心規畫的計謀，不可能三言兩語叫嚷幾句就可以破解。

　　當他離開旅館，看到高級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時，他有股衝動，想故意不理它，往街上走，看看司機會怎麼做？跟蹤他？打電話給他頭子，聽候指示？

　　他在旅館底層階梯上停住腳步，四處張望，深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。讓他等吧，他想，如果掉頭回旅館吃早點，就可以好好修理他們。

　　不行，他只能跟著起舞。如果他試圖自己解決問題，將永遠無法查出事情的真相。

　　司機穿著制服，站在車子後門旁耐心等候。靜物與轎車，克里斯想。只要我不動，他就不動。

　　嘆了口氣，他步下最後一個階梯，朝黑頭車走去，司機為他打開車門。「早安，先生，」他說。

　　對，對，克里斯想。現在你該不會告訴我，你是我的查理叔叔吧。

　　他彎腰上了黑頭車寬敞的後座，坐在皮椅上，裡頭很冷，他有點瑟縮起來。你起碼可以先暖暖座位吧，他想。我很不習慣這麼差的服務。

　　他咧嘴笑笑，這時司機已經關上門，繞到車子前面，一屁股滑進駕駛座。回家，詹姆斯，克里斯有股衝動，想吩咐他。

　　然後他看到車底有個籃子，他提起來，放在座位旁，掀開覆蓋的布。

　　天哪，他想。

　　裡頭有個保溫壺，裡面無疑裝了熱咖啡。一對杯盤和銀刀叉、一袋小可頌麵包（還是溫的）、兩小塊奶油、一小罐草莓果醬。真是一場最周到的噩夢，他想。

　　當引擎發動時，他擡眼看看，司機把車駛離路邊。他應該問問他們要去哪裡嗎？算了，管它的。「放馬過來吧，」他喃喃自語。司機反正也不會告訴他。

　　他開始吃早餐，溫溫的可頌麵包，塗抹上奶油和草莓醬，再喝點咖啡，這時他注意到車底有個小手提箱。一個炸彈？他想。先讓他享用早餐，再把他炸個粉碎？少一個數學家來煩心。

　　他一邊吃吃喝喝，一邊看看手提箱，裡面如果不是他旅行包裡的替代用品，還會是什麼呢？他並不認為是個炸彈，也許是貝希的腦袋？未免太噁心了。一臺電腦？便條紙和鉛筆？已拆卸下來的來福槍，暗殺用的？一個小侏儒，會馬上跳到他身上，把他拖出車子，拉扯到下水道裡面，他們將一起沉淪到童話王國裡？

　　「對，八成是這樣，」他說。這種說法最合理。

　　他輕聲嘆息，繼續吃早餐，又想起亞麗珊卓的戒指，有兩種可能：她朋友在羅馬古董店不只發現那幅畫，還發現那個戒指。這，以投注賠率來算，大概是七百萬分對一。

　　但他很確定，戒指是同一個。不然就是亞麗珊卓繼承了它？又或者是她的曾曾祖母（天知道到底多古老）的？她朋友找到一幅那種畫的機率多大？也大約是七百萬分之一。

　　換言之，非常詭異的，亞麗珊卓就是畫中的女人。

　　「得了吧，」他不耐煩的嘀咕。這叫思考嗎？他幾乎希望自己手上有紙筆，這樣才能讓他那糊裡糊塗的大腦，埋首研究像失真方程式（distortion equation）這類簡單的問題。現在這種思考模式，無助於解決任何問題。

　　他吃完早點，把杯盤刀叉紙巾和保溫壺放回籃子裡，再擺在車底。這倒還不錯，他想。

　　他提起手提箱，扭開扣環，打開箱子。

　　至少有些東西是一致連貫的。他看看裡面的東西，點點頭。衣服品質還是最高檔的，一套衛浴用品，沒有槍。

　　還有他的高血壓藥。「啊，」他說。真是最最周到的一場噩夢。

　　當他拿起藥丸（他前面有個小吧檯有水可以服藥）時，忽然想到，事實上，除了維爾林及他所引發的副作用，整件事並非不可破解。他的工作進度對太空防衛計畫很重要，他現在可以接受這點。有人陰謀破壞他的工作計畫，對立那方則出面派人保護他。

　　但當這個可以理解的陰謀，和維爾林的賭注攪和在一起時，就使他倍感困擾，實在不理解，這兩者之間可能會有什麼關聯。但願尼爾森沒有提到維爾林，當時他還特別挑明了說，兩者之間有關係。

　　他突然明白，剛剛在旅館時他做了一個錯誤的假設。他打開臥室裡的衣櫥和衣櫃抽屜時，他認定亞麗珊卓已經拿走她的衣物。但如果假定那些衣物根本從來就沒放進抽屜裡也很合乎邏輯。

　　那就簡單多了，要移除她曾待在套房裡的證據，只要取下畫，洗洗酒杯，看哪，亞麗珊卓就消失了。他猛然擡頭張望，他一直沒有注意他們要上哪兒去，現在已經很清楚了。

　　離開這個城市。

　　克里斯扮個鬼臉。我到快樂古城倫敦之旅到此告一段落，他想，不禁搖搖頭。我大概也無法和莫迪先生共進午餐了，他想。他試著從中找點樂子，但想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時，實在笑不出來。

20

　　黑頭車突然開始加足馬力，車速急速飆高。克里斯正準備開口問司機發生什麼事，就發現無法跟他溝通，車子前後座有玻璃板阻隔，他四處張望，想找對講機。

　　但遍尋不著。

　　「噢，饒了我吧……」他身子往前傾，用手指關節敲打玻璃窗，這時他看到司機匆匆瞥一眼後視鏡。

　　克里斯扭過頭，從後窗往外張望。

　　有輛黑色轎車正在後頭跟蹤他們。

　　毫無疑問，那輛車是在跟蹤他們，因為黑頭車一加速，那輛車立刻加足馬力跟上來。

　　又要演出街頭追逐戰了。

　　一開始，他根本無法思考，整個人呆若木雞。這回又是誰在跟蹤我？是昨晚那批人嗎？

　　黑頭車因高速轉彎有點打滑，克里斯往左倒下，但很快扶正身子。他盯著司機看，突然竄起一股寒意，因為他看到他正對著手上的麥克風講話。他看不見司機的臉孔，也聽不到他的聲音，但從他一舉一動，不難看出情況萬分緊急。他看到男子甩掉手上的麥克風，再用兩手抓牢方向盤。黑頭車往前猛衝，拐彎時刮擦到路緣，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。

　　克里斯緊緊抓住安全帶，盡量穩住重心，焦躁不安的猛吸一口氣。他再回頭看，那輛黑色轎車仍窮追不捨，現在距離拉遠了點，但仍加速趕上來。天哪，他想，萬一真的被攔截成功，他們會怎麼對付我？

　　當車子後窗被什麼東西砸碎，發出爆裂聲時，克里斯不禁驚聲尖叫起來。老天，他們竟敢對我們開槍！他想，嚇得魂不附體。這時他發現車上裝了防彈玻璃，但當玻璃再次發出響亮的爆裂聲時，他身體猛的往左彈。天哪，他想，你可能在書上看過上千次這種場景，但當真正發生在你身上時，你永遠無法應付那種駭人的衝擊。

　　他手指緊緊抓住座椅，滿臉驚懼。這回是來真的，他想。他腦中這時只有一個念頭：天哪，這回可是玩真的。

　　即使死命抓牢椅子，司機突如其來緊急右轉，他還是措手不及，手一鬆，人往一側翻滾，身子一滾落，撞上車門，他痛得倒抽一口氣，跪在車底。現在又是怎麼回事？

　　當黑頭車突然向一側打滑停住時，他簡直快喘不過氣來。他掙扎著坐起來，嚇得快要休克，他看看司機，眼光越過他右肩，黑頭車突然倒車，一溜煙轉到一堵很高的樹籬後面。當司機用力踩煞車時，克里斯身體往後拋。他身體右側衝撞到椅子上，整個人嚇得手足無措，不斷高吼尖叫。

　　他轉過身，看到司機正朝他左側掃視。當克里斯看到他突然掏出一把手槍，好像隨時準備開槍時，更是嚇得魂不附體。「天哪，」克里斯已經語無倫次，他又跌入噩夢中。

　　現在，他也往同樣的方向張望，他聽到轎車引擎呼嘯而過，一剎那，聲音就消失了。

　　他眼光跳到司機身上，只見他推開車門，一個箭步，衝到後門，猛地拉開門。「下車，」他叫道。克里斯茫然看著他。

　　「快點！」司機氣急敗壞地說。

　　他伸手進去，一把抓住克里斯臂膀，再往車門外拉。「輕點！」克里斯大吼。

　　司機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把克里斯拖出黑頭車，扶他站好，他看起來又怕又氣。司機鬆手放開克里斯，再彎身到黑頭車裡，一把拉出手提箱，往地上一扔，再伸手到夾克暗袋裡，扯出一個白色信封。

　　他再把信封拿給克里斯，但克里斯只能茫然看著他，司機把信封扔在手提箱上頭。

　　「我應該做什麼……」克里斯開口問。

　　「在確定他們走開前，先待在這裡，」司機打斷他的話，砰的一聲關上後車門，再一個箭步走到前門。

　　「我應該做些什麼……」克里斯話沒說完，突然打住，司機一骨碌坐到駕駛座後面，砰的一聲關上門，駛離樹籬邊，再回大馬路往反方向開走。克里斯呆若木雞，只聽到黑頭車引擎怒吼，加速奔馳而去。

　　「全能的主。」克里斯呆呆站著，無法動彈，腦中一片空白，在黑頭車後座被甩來甩去，他覺得自己已經全身瘀青。

　　這下該怎麼辦？司機要我留在原地，直到……

　　當他聽到一輛車緩緩逼近的聲音時，不覺全身僵硬，幾乎無法呼吸。他注視著樹籬，過一會兒，看到一團黑影快速掃過。顯然，黑色轎車司機已經發現被耍，調頭往回奔馳。如果他現在趕上黑頭車，只能抓走司機。他現在總算明白，為什麼司機把他一個人扔下不管。

　　克里斯再低頭看看信封，它還在手提箱上頭，他彎下身，拿起信封，撕開封口，取出裡面的東西。

　　一張多佛出發的氣墊船單程票。時間：今天下午四點。

　　目的地：法國加萊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等候室很大，天花板很高，等候的乘客交談的聲音在寬敞的大廳裡迴盪，刺耳的嗡嗡聲，使克里斯一走進去就覺得受不了。他收起在手提箱裡找到的雨傘。

　　在等候室很遠的另一頭，他看到有個小咖啡吧，還有幾張桌椅。他肚子餓得嘰哩咕嚕亂叫，自從在黑頭車上簡單用過早點後，他粒米未進。這趟冒險飲食極不正常，有一頓，沒一頓的，他想。他滿臉不高興。「冒險？」他自我調侃。

　　他聳聳肩，算了吧，他這輩子最渴望的冒險，充其量大概也不過如此。他只希望，自己能活著看到故事的結尾。果真如此，他真希望未來所有冒險，都只侷限於床頭櫃上的小說中。

　　略微遲疑後，他把手提箱和雨傘放在一張空桌子旁，他得假設手提箱很安全，他總不能一手提手提箱，一手同時拿著食物托盤。

　　當他去排隊時，不免開始猜想，萬一手提箱失竊要怎麼辦，他們會再換新的給他嗎？他有股反常的欲望，想故意把它搞丟，看看會有什麼下場。想到可以激怒「他們」，他就隱隱升起一股快感。就算他們正在監視他，這種神祕兮兮的瘋狂行徑，還是惹火了他。

　　他走到櫃檯邊，點了炒蛋、白麵包和咖啡，他把托盤拿到桌上，再坐下來。手提箱還在，真是神奇，他想。他喝口咖啡，扮個鬼臉，哎喲，他想。這下應該可以讓我頭腦保持清醒一整年吧。

　　他邊吃邊回想這一路怎麼過來的。

　　他得先走一大段路，還得經常四下張望，注意那輛黑色轎車是否又調頭往回開。還好有部卡車停下，同意讓他搭便車，幸好，他坐上車後才開始下雨。

　　當卡車快到多佛時，一部直升機一度在空中盤旋。天哪，他們現在該不會改走空路來追殺我吧，他想，甚至一度信以為真，直到發現這個念頭有多荒唐。

　　幾乎就像他曾懷疑卡車司機一樣荒唐。那位司機一開始打聽他幹哪一行的，他呆了大半天，才拋開偏執妄想，敞開心胸，跟他談天說笑。

　　他開始想念亞麗珊卓。他會再看到她嗎？如果他到法國去，可能性很低。這一切伊于胡底？誰會到加萊接他？接下來又要帶他到哪裡去？說不定到瑞士高山城堡，所有「被替換」送到那裡的數學家全被隔離，各自埋首於各人的工作計畫中？那實在是個荒謬的想法。

　　亞麗珊卓，他想。他盡可能努力回想她的容顏，想記住她昨晚給他的感覺，他們親吻時她柔軟的嘴唇，她的身體緊緊貼住他。他真的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嗎？昨夜難道真是他記憶簿中單一、獨立、金色的一頁？他邊吃蛋和麵包，就著苦澀的咖啡下肚，一想到這裡，他開始悶悶不樂。

　　他得把這個念頭從腦袋裡清除，他不願再想起。相反的，他試著總結他這幾天的遭遇。他的腦子必須不時概括壓縮之前所有的訊息。

　　一、有人想介入干預他的工作。他們想換掉他。現在又窮追不捨，想綁架或殺人滅口？不知道。

　　二、有人想保護他。他們送他離開美國，現在他正要去法國。接下來呢？不知道。

　　三、維爾林的賭注是其中一環，但兩者怎麼掛鉤，他茫無頭緒。這是他手上握有的百搭牌，他得保留這張牌，因為它是個未知數。

　　他拿出船票，仔細看看，上面附有預訂單。他發現有人在訂位窗口排隊，他已經訂好位子，是下午四點的船？

　　萬一他未能及時趕上，「他們」要怎麼辦？卡車司機真的是他們的人嗎？在黑頭車司機緊急呼叫後，被派來接送他？似乎還是太牽強，他們並非無所不能，當然，絕對不可能。他們不可能每次發生意外事故，或遊戲計畫失敗後，立刻重新調整部署。不，萬一他錯過這艘船，他得試著搭下一班。

　　再不然呢？他實在很納悶。

　　如果他拒絕跟著起舞，「他們」又能奈何？如果他跑到最近一家旅館，訂個房間，待個一星期左右，光看小說呢？他們會發現他的行蹤嗎？晚上摸黑偷偷潛入他房間，用哥羅仿迷昏他，再設法把他「綑綁打包」送到法國？

　　屁啦，他想。如果要計算可能發生各種情況的概率因素，他得有部電腦。

　　總而言之，他得繼續玩下去。他依稀記得剛剛坐黑頭車時飛車追逐的恐怖經驗。他無意訂個旅館房間，在裡面乾耗。如果「他們」可能找到他，另外那批人也可以。想到在夜半三更驚醒，兩眼對著槍管，接著一顆子彈射爆他腦袋，想到此情此景，使他不寒而慄。

　　大廳外傳來一陣騷動，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，提起手提箱，走到窗口。

　　他不得不嘆服。他曾看過氣墊船的照片，但近距離看，它實在令人咋舌。它看起來就像一棟長方形建築，建在黑色地基上，屋頂則有四個巨大的螺旋槳，全部漆成紅色。

　　它真的能離開水面，漂浮起來，噴射氣流緩緩把它送到水泥停「機」坪上，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，他想。同樣的噴射氣流又怎麼可能把氣墊船擡高，送離水面？看來好像不可能。

　　乘客開始往入口處聚集。克里斯緩緩跟著移動，儘管憂心忡忡，他對正在發生的事，再度感到興奮。他下階段的旅行（好啦，更正，就叫冒險吧！）就要展開了。

　　他想像自己又和亞麗珊卓見面了。巴黎，他當然得去花都巴黎。彷彿可以聽到一陣小提琴的樂音，跟她的倩影愈來愈近，他們像電視廣告裡，一對佳偶奔向彼此的懷抱，風吹拂著她的秀髮，他們碰撞出火花，緊緊擁抱，吻個不停。

　　對，長達三十天。下個任務，他嘲諷自己。她是政府特工，她已經交差，完成任務，早就去接另一個任務了。他永遠不可能再和她見面。

　　「噢，閉嘴，」他喝令那個老愛冷嘲熱諷的腦袋。站在隔壁的女子瞪他一眼，皺皺眉頭，他趕忙道歉，決定不再想入非非。

　　通關後，他走到外面，開始穿越被狂風吹掃的停「機」坪，朝氣墊船走去。現在氣墊船看來有如龐然大物，像外太空來的載具。實在很難想像，這麼龐大的東西怎麼可能浮離水面。話說回來，他覺得一架飛機可以飛離地面也很不可思議，雖然他明白其中的科學道理。

　　他跟著一列乘客走上階梯，緩緩拾級而上，一邊打起呵欠來。他覺得眼皮有點沉重，這也不足為奇，他今天跑了不少路，遑論持續不斷的壓力、時差及積年累月缺乏睡眠和休息。連有如膽汁般苦澀的黑咖啡也不夠力，擋不住瞌睡蟲。

　　船艙和一般機艙很像，除了窗子是長方形的，還掛著白窗簾之外。走道兩旁各有三個位子，兩側的位子，背後各有個黃色靠墊，中間位子則是白色靠墊。

　　克里斯停在船艙靠中間那排位子旁。船艙裡面十分寬敞，那群乘客霎時被打散，顯得疏疏落落，他前後幾排位子都沒人坐。

　　克里斯把他的行李箱塞到頭上的置物櫃裡，選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他的眼皮更沉重了。他懷疑，連頭頂上那耀眼刺目的日光燈都叫不醒他。實在可惜，他想，他很想好好欣賞英倫海峽的奇景。總長二十一哩，他還記得。德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竟未能橫越海峽，實在不可思議。他還記得，在某一部影片中，納粹德軍在法國海岸邊，透過望遠鏡看著英國海岸的鏡頭。他們當時已經那麼接近了，實在令人難以置信。

　　他頭往後靠，睏乏的嘆口氣，閉上眼。就打個盹兒吧，他想。

　　氣墊船底部開始震動，發射噴射氣流的隆隆聲響使他驚醒。他覺得頭昏昏沉沉，重心不穩，但還是不想錯過這次體驗。他往窗戶靠過去，拉開窗簾，探頭看看。當他察覺整個氣墊船正從停機坪上緩緩上升時，不禁笑笑。太棒了，他想。

　　氣墊船還在抖個不停，但已開始緩緩朝海峽移動。克里斯遠眺前方海面，海水相當洶湧。氣墊船會受影響嗎？他很容易暈船暈機。什麼英雄嘛？狗熊還差不多，他想。高血壓、容易暈眩、半睡半醒、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嗎？老兄，他想。壞人儘管放馬過來，包準他們無聊死了。

　　氣墊船這時開始往外移，漂浮在水面上，克里斯睡眼惺忪的笑笑，他看到氣墊船下面的氣流噴發出來的一團水霧爆衝上來。天殺的，這可怕的玩意兒竟然真的漂浮在水面上了！

　　他不禁咯咯笑出聲來。想到他自己工作有多錯綜複雜，竟對氣墊船大驚小怪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。可見我平常有多愛旅行了，他想，如果是搭直升機，恐怕早就興奮的心臟病發。

　　現在整艘船已經漂浮在英倫海峽惡水上，氣墊船開始加足馬力。哇，這實在太壯觀了，克里斯想。靠著噴射氣流支撐，在九到十呎高的水上飛行？比船快多少？五倍？克里斯輕聲微笑。實在太驚人了，難以想像，他想。

　　但他兩眼睜不開，頭頹然後倒。他隱隱約約聽到下方噴射氣流隆隆的聲音。先瞇一下眼睛，他告訴自己。老媽常這麼說。他發出微弱的聲音。媽，他想。他得試著和她聯絡才行，讓她知道，他沒事。

　　他覺得他的大腦正往後翻，滑落黑暗的深淵中。但他仍可以感受到氣墊船在顫抖震動，也可以聽到噴射氣流的聲音。他到底是睡著了，還是醒著？還是在半睡半醒之間？

　　他聽到一個聲音，還是只是他以為他聽到那個聲音，他並不確定。聲音不知在嘀咕些什麼，他聽不清楚。但可以聽出來者不善，他帶著嚴厲的口吻，像在恫嚇他。

　　最後，他總算聽清楚他在說什麼：

　　「你好像不知道，時間很重要，」聲音似帶著責備的口吻。

　　克里斯覺得左邊臉頰被輕輕打一耳光。他嘀咕一聲。天哪，這怎麼可能是夢？他從來沒有在夢中有這麼刻骨銘心的感受：有嗎？

　　「你是誰？」他含含糊糊的說。

　　他覺得臉頰又挨一巴掌，這次更用力了，他不覺叫出聲來。

　　「聽好，」男子冷冷的說：「我只講一次，不會再說第二遍。趕快搞定，否則叫你吃不完兜著走。」

　　克里斯全身顫慄，直打哆嗦。這也是夢中的感受嗎？但不知怎地，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。他還是可以聽到氣墊船下面的噴射氣流，也可以感受到氣墊船不斷震動。我並沒有睡著，他突然恐懼的想。

　　我被下藥了。

　　「你知道什麼叫做『真實的滑落』吧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「你說什麼？」

　　克里斯右臉又挨一耳光，他倒抽一口氣。

　　「我叫你聽我說，混帳，」男子怒氣沖沖的說：「真實的滑落，明白嗎？真實的滑落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，」克里斯說，膽戰心驚。他等著再挨一巴掌，卻未發生。

　　「就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，」男子說：「所有正在研究亂流問題的科學家都面臨同樣的問題，你了解嗎？」

　　「是。」克里斯下意識的退縮，怕又挨一巴掌。

　　「你們有好幾十人都和真實世界失聯。明白嗎？」

　　他臉上又挨一巴掌，這回更用力了，克里斯不禁低聲喊叫。「拜託不要，」他哀求。

　　「那就聽清楚，」男子憤怒咆哮。「你因為和人下注而使情況更加棘手，懂嗎？」

　　克里斯驚駭的幾乎無法呼吸。

　　「維爾林？」他低聲耳語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維爾林？」他重複說，擡高分貝。

　　「對，維爾林，」男子彷彿咬緊牙根說。

　　突如其來再挨一巴掌，使克里斯哽咽啜泣。

　　「在真實滑落前，要完成你的工作，」男子喝令說，他說話時好像強忍住滿腔怒火。

　　「但怎麼……」

　　克里斯頓時打住，因為他臉頰又被呼一巴掌，他放聲大哭。

　　「你想被替身替換掉嗎？」男子恐嚇說：「你希望這一切都停止嗎？你想和真實世界失聯嗎？放棄你的想法？」

　　克里斯伸出左手護臉，免得又挨耳光。他現在知道並不是在夢中。咖啡，他突然想起，太苦了。

　　當他覺得男子的臉孔逼近他，以致他溫暖的鼻息吹到他唇上時，不禁全身僵硬。

　　「我現在要講的話，只講一遍，」男子緩緩說：「現在只剩午夜六步了。」

21

　　他聽到遠處傳來女人微弱的笑聲。是她，他想。但她為什麼一直笑？歇斯底里的笑個不停？

　　克里斯睜開眼，瞪著天花板。他仰臥在一張床上，頭下有個枕頭。現在我身在何處？他想。他又睡了多久？

　　女人還在開懷大笑，雖然他幾乎快聽不見了。應該不是亞麗珊卓，不可能是她。他頭往右轉。

　　窗子。外面灰濛濛的。是一層薄薄的雨幕嗎？我他媽的到底人在哪裡？他想。他用手肘撐起身子，四下張望。

　　一個旅館房間。

　　他兩腿在床墊上滑動到床沿放下，坐正了，面對窗口，努力回想他昏死過去前最後所發生的事。

　　他很快想起氣墊船。左臉頰被掌摑，十分刺痛。還有那個聲音：「你們有好幾十人都和真實世界失聯，你了解嗎？」

　　不，先生，我不了解，他想。一點都不了解。

　　但那傢伙曾提到賭注，還證實是維爾林搞的鬼。他還說了些什麼？克里斯伸出左手，蒙住眼睛，再倒帶到那個時刻，他聽到男子告訴他，「所有正在研究亂流問題的科學家都面臨同樣的問題。」

　　午夜六步。

　　克里斯放下手，眨眨眼，兩眼聚焦在窗戶上。他想站起來，但身體搖搖晃晃，頭昏眼花。被下藥了，他現在想起來了。天殺的，他竟然再度被下藥！他該怎麼辦？不吃不喝，以免重蹈覆轍？

　　他站著不動，兩手水平伸直，好像在走鋼索，努力不要失足滑落。很簡單，他告訴自己。這回他們是怎麼辦到的？一定是氣墊船等候室裡的咖啡作怪，它味道太苦太怪了，他記得。

　　他發出一陣呻吟，再揮揮右手，好像要排除一切混亂和困惑。要掌握的線索多如牛毛。

　　他四處張望，女人還在笑，現在聲音變大了，她顯然在隔壁房間。到底有什麼好笑？她和誰在一起？一整團的脫口秀演員？還是她正赤身裸體，被鏈在床上，有個性虐待狂正拿著羽毛，跨騎在她身上搔癢？閉嘴，蕩婦，他想。

　　他咬緊牙關，慢慢踱步到最近的窗口，往外一看，不禁傻眼。「天哪，」他低呼。

　　遠處，在薄霧中，艾菲爾鐵塔像鬼魂般聳立。

　　他緩緩深吸一口氣，嘴角微微露出一絲苦笑。他想起在氣墊船上時還在揣測，既然他「一定」得到巴黎，他可不可能再跟亞麗珊卓見面？

　　「人是到了，」他喃喃自語，再次深呼吸，「但所為何來？」

　　他看看下面的院落，石板鋪砌的地面上有個圖案，類似灰底深藍色的正弦波。還有些長板凳和矮小的樹叢。克里斯再把目光往上移，注視著如魑魅般的鐵塔。巴黎，他想。天哪，花都巴黎。

　　他猛然轉身，一陣昏眩襲來，他得倚著窗臺，再定睛看看室內。

　　他的旅行袋還在，放在桌上，不管背後誰在主導，他辦事的確超有效率。

　　他看看錶，還在同一天，三點剛過，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，他苦思半天，一點都不覺得好笑。

　　他走到梳妝臺邊，注視著上面鏡子裡的倒影。他看來一副被下藥的樣子，天可憐見，好像被打得暈頭轉向。他伸出右手梳理頭髮。隔壁那個女人的笑聲突然孟浪起來。她聽來好像如醉如痴，他想。那個拿羽毛的瘋子，一定正搔到癢處。

　　接著，他看到小茶几上有個電話，旁邊有張黃色卡片，他走到茶几旁，拿起來看看。

　　卡片最上面一行印著巴頓夫人／小姐／先生，他的名字用油墨印在上面。729號房，7中間有根橫槓。退房日期：空白。他準備什麼時候離開巴黎？還是他會不會離開巴黎？整個行程到此結束？巴黎一家廉價小旅館，讓他用假名在這裡工作？他生氣地皺皺眉頭。這個想法實在很荒謬。

　　他再看看這張中間對折的卡片，翻過上半部，看到上面印了幾個字：歡迎光臨巴黎貝爾特酒店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我人到了。下個行程是什麼？上白朗峰？在一棟巴伐利亞古堡爆發槍戰？還是再來場飆車？」

　　「去你的，」他咒罵。他得回到現實。看到牆上有個咖啡機，他走過去，提起咖啡壺，拿到浴室裝滿水，水也被下藥了嗎？他胡思亂想起來。他不悅的皺皺眉。對，他們專程把下藥的自來水送到他房間。拜託，巴頓。別傻了。

　　但當他提著壺，在咖啡機上放好時，他發現自己正在手中把玩著即溶咖啡包，那就很可能被下藥了。他在手中翻來覆去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，最後還是把咖啡包丟到桌上。忘了咖啡吧，他想。我可以喝，但我可不想，我再強調一遍，不想把自己的腦袋瓜子交到這批渾蛋手裡。他有種強烈的直覺，咖啡包沒問題，但經過這一番折騰，他不想再冒任何風險了。

　　他打開包包，看看裡面有些什麼，看來一切沒變，他檢查部分物品，再把它們放回去。他坐在床上，哀聲嘆氣。「好啦，現在你要往何處去？」他自言自語。羅勃．陸德倫（Robert Ludlum，《神鬼認證》原著小說家）就在隔壁，正在為他構思更多錯綜複雜的情節？正因為如此，那個女人才歇斯底里笑個不停嗎？

　　這時，女人突然不笑了。克里斯等待著，仔細聽，但現在只剩一片沉寂。她跟羅勃一塊兒出門了嗎？他想。還是她已經笑死了？

　　他坐著，垮著肩膀，看著窗戶，他坐著，看不到鐵塔，只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，那幾乎看不見的毛毛細雨。我愛冬天下著細雨的巴黎，他腦袋中依稀可以聽到女歌手朦矓的歌聲。但現在不是冬天，而是六月天。

　　真實的滑落，他想。

　　真有這碼事嗎？當維爾林要跟他下注時，就是指這檔事嗎？

　　克里斯滿臉怒容，他試著放空腦袋，再四下看看，他在床頭櫃上看到便條本和鉛筆。鉛筆就放在桌上，他想。

　　「在真實滑落，要完成你的工作，」他想起男子的話。但，實在抱歉，先生，要完成我的工作並非易事，他憤怒的想。我有些問題……

　　電話鈴響時，他的腿劇烈地抽搐一下。

　　鈴聲和英國旅館的電話鈴聲不同，克里斯想。這裡比較尖銳刺耳，比較咄咄逼人。

　　他該接電話嗎？再繼續往下一步、下一站挺進？他不斷哀聲嘆氣。他有股強烈的欲望，想離開房間，下樓看看，是否能設法訂到下一班飛亞歷桑納州鳳凰城的班機。他猶豫不決的看著電話，它兀自響個不停。

　　不行，他最後下定決心。他還是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。他千里迢迢跑到這裡，可不是來玩的，期間還有人死亡，這才是鐵的事實。

　　他站起來，走到電話邊，雖然仍覺得像任人擺布的人質，還是從話架上拿起聽筒，貼近耳朵。「喂？」

　　「克里斯，我是亞麗珊卓。」

　　他大吃一驚，全身緊繃。「妳在哪裡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到蒙馬特聖心堂外面跟我碰頭，」她告訴他。「快點。」

　　「發生什麼事了？」

　　他話沒說完，不敢相信的瞪著電話筒。她已經掛斷電話。

　　他心跳再次加速。「討厭，現在又怎麼啦？」他緊張憤怒的嘀咕。但一想到可以再看到她，那股怒氣很快消退。這實在荒謬至極，這一切太短暫，也太倉促了，但他已經愛上她了。「為什麼不行？」他質問。反正其他一切都變調，都瘋了。為什麼愛情就不行？

　　聖心堂，他想。那不是一間教堂嗎？大教堂？蒙馬特，法國的一個區嗎？

　　他呆立片刻，試著整理自己的思緒。突然走進浴室，洗把臉，梳梳頭。

　　他再回臥室，換上乾淨的襯衫，正準備套上夾克，突然想起，還沒打電話給老媽，他知道，她現在一定心急如焚，說不定已經抓狂。

　　問題是，「他們」願意付長途電話費嗎？

　　「試試無妨，」他告訴自己。拿起話筒，他告訴旅館接線生他母親的電話號碼。

　　沒問題。不到一分鐘後，他就聽到她的電話鈴聲在響。

　　她不在家。他在她答錄機上留言，但沒有告訴她，他人在哪裡，他覺得這點應該稍微謹慎點。「但我人很好，」他告訴她。「我會儘快再跟妳聯絡。我愛妳。」

　　當他離房間，走下樓梯時，發現房間鑰匙就放在桌上他包包旁邊，他摸摸夾克暗袋，在右邊口袋裡找到一捲鈔票，他拿出鈔票，盯著它們看。不知怎地，對「他們」把英鎊換成法郎，他一點也不意外。

　　「他們設想周到，」他說。

　　除了不肯開示，幫他指點迷津之外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幾乎花了半個小時才攔到計程車，旅館前已經有人排隊等候。這實在不像小說情境，他想。在小說或電影中，主角一離開房間，轟隆一聲，他已經搭計程車繼續冒險犯難去了，一點也不像真實生活，即使門房幫他叫車亦然。他別無選擇，只能耐心等候，雖然很想馬上再看到亞麗珊卓，也只能乾著急。

　　當他終於坐上計程車後座，並告訴司機他要上哪兒去後，司機點點頭說：「美國人？」

　　克里斯懷疑的看著他。我知道我是偏執妄想狂，他想，但在經歷這一切之後……

　　「先生？」

　　克里斯緊張的吞吞口水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他努力不要疑神疑鬼。天哪，總不可能他周遭已被特務包圍了吧。他們總不可能機關算盡，把計程車的排班時間拿捏的恰到好處，確定他會坐上特務開的車？得了吧，他怒斥。「不好意思，你剛剛說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先生是美國人嗎？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「你的口音哪，」司機說。克里斯覺得像個白癡。還會是什麼？他想，點點頭。

　　「加州來的？」

　　克里斯忍不住笑出來。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只是很好奇，」司機說：「我打算有朝一日搬到加州去。」

　　「啊哈。」司機猛然轉彎，車子開始奔馳過一排排五彩繽紛的老建築，克里斯身子往左傾。「辦公大樓？」克里斯問他。

　　「住宅區，」司機說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

　　「哇，這下可慘了，」司機咕噥說。

　　克里斯強壓住笑容，往前一看，前面大塞車。

　　「不行，我們得繞道而行，」司機說。他打右轉燈後，車子往右轉後開始加速，到了街尾，他很快左轉，克里斯看到路牌：巴黑大道。右手邊有個公園。

　　「布隆森林，」司機告訴他。

　　「嗯。」克里斯再點點頭，看看人行道上的行人，有兩個人正在遛狗；一個貴婦穿著皮草和高跟鞋；還有個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黑色風衣，頭戴貝雷帽，嘴角叼著一根菸。

　　克里斯瞥見前面有些動靜，目光往前移。路上行人在熙來攘往的車陣間穿梭，像瘋狂的芭蕾舞者跳躍到安全地帶，克里斯看得目瞪口呆。沒有任何一輛車減速慢行，街上竟然沒有半具屍體。實在令人不解，他想。

　　他再轉頭往右看。「那是駱駝嗎？」他不敢相信的問。

　　「是啊，」司機回答：「動物馴化園是個動物園，小朋友最愛，裡面有很多動物，人可以上去騎。還有個洋娃娃博物館，有些很棒的古老玩偶。」

　　「原來如此，」克里斯說。如果這個人是特務，他想，他肯定是個嘮叨的特務。

　　計程車這時開到一個圓環，司機似乎開始猛踩油門，克里斯得抓牢椅背，免得跌落。圓環塞滿超速駕駛、猛按喇叭的轎車和計程車。天哪，他想，這又是什麼世界？賽車訓練場？

　　突然，計程車往右竄出，有如被一股離心力甩開。克里斯右手邊摩天大樓櫛比鱗次，他們已經到所有大都會少不了的市中心區。「拉德芳斯商業區，」他好像聽到司機說。他好奇的看著一棟有如方形拱門的龐大建築物，四周外緣鋪滿方形窗格子。

　　「拉德芳斯拱門，」司機說：「現代版的凱旋門，從中間望過去，可以看到下面的凱旋門。」

　　克里斯想擡頭看，但已經錯過。這時司機忽然加足馬力，上了高速公路。「環城公路，」司機告訴他，是出自於外圍這個字吧？克里斯想。一個地區的外圍，他腦中浮現字典的定義。

　　他閉上眼，現在道路兩旁除了各有一堵牆，什麼也看不到。太好了，他想。這下可好，我人在花都巴黎，好吧，不用那個今天最能反映這個都會的形容詞，改口說，我今天人在時髦浪漫的巴黎，結果放眼望去，我看到了什麼？兩堵灰暗的高牆。

　　他陷入沉思中。這整件事中最讓他感到困擾的，他認為，是沒有任何意義。在任何情況下，他最耿耿於懷的唯一一件事是，這次他找不到答案。沒錯，他只有最基本的事實：他的工作，他的替身，有人贊助他搭機。但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什麼？到底是誰在反對他？誰在幫助他？

　　他拉長了臉，搖搖頭。維爾林的賭注使整件事更錯綜複雜，也再次使他茫無頭緒。每次好像整個情況可以理解分析時，這個賭局就從中作梗。

　　他張開眼，覺得計程車往右開始減速，前面有個路標，上面寫著克里尼昂古門站。

　　當計程車咻的一聲下交流道後，克里斯又可以看到這個城市了。顯然，不知不覺間，他們已經爬了一段上坡路，因為現在巴黎已經躺在腳底下。蒙馬特，他想，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，但應該意指山，他們好像上了山。雖然細雨己停，天空還是霧濛濛的，能見度，據他估計，大概是二十哩或更遠一點。換個角度看如鬼魅般的鐵塔，他有機會上鐵塔觀光嗎？他很納悶。

　　右手邊有座教堂。「克里尼昂古的聖母院，」司機說：「順帶提一句，這附近不太安全，入夜後不要在這附近亂晃。最好天黑前離開。」

　　克里斯看到正前方，大概就是他所認定的聖心堂，很多圓屋頂層層相疊，最上面有個巨大的穹頂罩著，好像是用糖霜做的。「那是？」他指著那棟建築問。

　　「聖心堂，」司機點點頭說。他猛踩煞車，把計程車靠邊停妥。

　　克里斯付了車資，再多付百分之十五小費，他想了好一會兒，才想起法郎的幣值。一下計程車，它很快就開走了。最好別再提我那套間諜理論了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他呆立片刻，眺望巴黎，那景觀真是令人歎為觀止。除了艾菲爾鐵塔，他可以看到蜿蜒流過的塞納河、拉德芳斯拱門、凱旋門，還有他所認定的巴黎哥德式設計繁複的聖母院大教堂。

　　他再四下張望。他應該到哪裡和亞麗珊卓碰面？她只說聖心堂，但沒有說清楚是不是要到教堂裡頭見面。

　　當一隻手緊緊抓住他右肩時，他嚇了一大跳，倒抽一口氣。他猛然轉身，舉起雙手保護自己，這時他看到一個高大的男子兩眼瞪著他，臉上帶著憤怒不安的神情。

　　「老天爺！」男子說，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似的。「你到底上這兒來幹嘛？」

22

　　「幹嘛？」克里斯開口說。

　　當男子一把抓住他手臂，拽著他往人行道走時，他開始瑟縮起來。「走吧，快點，」男子氣急敗壞的說：「我們不能呆呆站在這裡。」他口音帶點法國腔。

　　克里斯想掙脫。「你想幹嘛？」

　　「現在別大聲嚷嚷，」男子打斷他。「走，快走。」克里斯覺得背脊發涼，男子環顧四周，左顧右盼，滿臉疑懼。

　　「你是誰？」克里斯逼問。

　　「下來。快，快點。」男子發揮十指神功，拽著克里斯的臂膀，快步走下臺階。克里斯看到下面有個廣場，擠了些藝術家和遊客，有些人正請畫家速寫，還有些人正在買黑紙剪下的剪影。

　　他還是試圖掙脫。「你弄痛我了，」他怒氣沖沖的說。

　　「如果落到他們手中，只怕你要痛得哭天喊地了，」男子三言兩語帶過。克里斯聽了全身直打哆嗦。他們？

　　男子很快架著他穿過這個地方，他沒再多說什麼，但瞥見一個路標，上面寫著：小丘廣場。克里斯一不小心，差點被鵝卵石路絆倒，男子一把拉起他。他看到男子不斷四處張望，似乎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。

　　這時，他突然把克里斯推入一家咖啡廳，穿過露天咖啡座，他拉著克里斯往裡頭走，然後叫他坐下。他指了指側門，「千萬記住這裡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在克里斯對座一骨碌坐下，兩眼瞪著他，好像無法理解，他到底有什麼問題。「我想知道，你到底到這裡幹嘛，」他說：「幸好我正好看到你搭計程車離開旅館，否則你就會落單，一個人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緊張的口乾舌燥。「這到底怎麼回事？」他有氣無力的問。

　　「這正是我要問你的，」男子厲聲責問。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這位男子，他臉色蒼白，留著稀疏的黑鬍髭，黑髮又細又長。他穿著紅襯衫，以及黑色皮夾克。

　　「說呀？」他咄咄逼人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突然打住，因為服務生來了。

　　「兩位點什麼？」

　　「喔……請給我茴香酒，」男子告訴他。侍者再看看克里斯。

　　「你點什麼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茴香酒，一種用甘草和茴芹做的開胃酒，」男子告訴他。克里斯猶豫不決，男子不耐煩的看著他。「檸檬汁，」他很快說，用手指指克里斯。

　　「好，請稍候片刻。」侍者轉身離去。

　　克里斯正想開口說話，男子打斷他。「你為什麼擅自離開旅館？」他問：「你應該留在那裡。」

　　克里斯憤怒的全身緊繃。「我怎麼知道到底該怎麼做？」他回嘴。但現在他相信，這名男子是站在他這邊。

　　「但為什麼跑到蒙馬特來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「我接到電話指示。」

　　「誰打的？」

　　「噢……我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她，她叫亞麗珊卓．克勞蒂亞斯。」

　　「她是什麼人？」男子問。

　　「在倫敦時，就是她幫我的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那，我就不可能認識她了，」男子回答：「但她不會叫你到蒙馬特去。」

　　「我認得她的聲音。」

　　「你沒聽過變聲器嗎？」男子煩躁的問。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克里斯輕聲低語。他是曾經聽說過，至少曾在刊物上看過相關報導：在電話裡裝特別設計的積體電路，就可以改變一個人聲音，甚至把男人的聲音轉換成女人的。

　　「我想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「我懂，但……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想把你誘騙到這裡來囉，」男子回答，往左探出身子，朝咖啡廳前面張望。「我想，我們沒事了，」他邊說，身子邊往後靠。「但我們最好待在裡頭一陣子。」

　　「你……不認識這個女人？」克里斯決定打破沙鍋問到底。

　　「不認識，但這也不意外，」男子說：「如果你跟她是在倫敦『發生』關係……」他曖昧的比個手勢。

　　「那，是誰打電話給我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你知道愈少愈好，」男子回答。

　　「噢……天哪，」克里斯喃喃自語。亞麗珊卓也說過同樣的話。他對神祕兮兮的這一切感到厭煩透頂。

　　侍者端來他們的飲料，放在桌上。克里斯前面擺著一個杯子，裡面放了一吋高的檸檬原汁，還有一瓶水。「最好加點糖，」男子告訴他。「比較不會那麼酸。」

　　對，這是我現在最應該擔心的東西，克里斯想，酸檸檬汁。他突然沒來由的想起，他那天是否吃過高血壓藥。他已經服用過了，不是嗎？在倫敦？他覺得頭暈目眩。早上在倫敦，下午到巴黎，短短三天前，他還在亞歷桑納州。

　　「這下我們得把你安頓到另一家旅館了，」男子說，語帶不屑。「顯然，他們已經發現你的行蹤。」

　　「到底『他們』是誰？」克里斯憤憤不平的說。

　　男子一個勁兒搖頭。

　　「好吧，就算他們知道我下榻那家旅館，他們為什麼不乾脆到旅館抓我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們知道，我們正在監視你，」男子回答，一副應付三歲小孩所提愚蠢問題的樣子。

　　「拜託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，好嗎？」克里斯幾近哀求的問道：「我不斷被轉送到不同的地點，從來不……」

　　男子舉起手，制止克里斯再往下說。「我只知道，」他說：「在你下榻貝爾特酒店期間，他們派我注意你的行蹤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克里斯回答。你只是奉命行事。他倒點水到檸檬汁裡，再喝一口，臉上糾成一團。「天哪，」他齜牙咧嘴說。

　　「加點糖，」男子建議。

　　克里斯拿起桌上的小茶匙，舀了點糖：「能不能告訴我，我是否還要待在巴黎？」

　　他一開始以為，為了某種不明原因，這個問題使男子手足無措，但他突然明白，他正伸長脖子往他後面張望，臉上五官似乎凍結了。克里斯猛一回頭，倒抽一口冷氣，他看到兩名男子正朝他們走來，臉孔黝黑，穿著中東長袍。

　　「快走，」男子很快說：「走側門，」

　　克里斯還來不及回應，男子已經站起來，克里斯看到那兩名陌生男子朝他們衝過來。男子突然和他們面對面，克里斯驚駭萬分，看到男子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那個水瓶，快速一甩，朝其中一名男子砸過去。

　　那個中東人閃避不及，水瓶在他頸肩之間砸個粉碎，鮮血從傷口直往下滴。中東男子腿一彎，身子往一側摔倒，撞翻一張桌子，原來坐在那裡的男男女女從椅子上跳開，女人重心不穩，發出一聲尖叫，身子往後倒到另一張桌子上，杯盤和玻璃杯唏哩花啦摔個粉碎。

　　克里斯眼光跳到第二名中東男子身上。他眨眨眼，一瞬間，像變魔術似的，右手忽然抽出一把細長的利刃。這名高大的男子立刻跳到他身上，一把抓住他右手手腕，當他們在地上扭打成一團時，兩人的鞋子在瓷磚地板上摩擦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高大的男子瞪一眼克里斯，他的臉孔扭曲。「快走！」他大吼叫著。

　　克里斯差點無法呼吸，一骨碌站起來，朝側門衝出去。這時，他往旁邊一看，不禁恐懼的尖叫，他看到那名中東男子正把手中的利刃刺入高大男子的胸腔。克里斯滿臉驚恐，一把推開側門往外跑。這時他又聽到咖啡廳裡傳來一陣杯盤跌落粉碎的聲音，還有人驚聲尖叫。

　　他緊張得似乎聽見心臟怦怦跳的聲音。往右一轉，他朝一條小巷狂奔，差點撞倒一位正朝他蹣跚走來的老人家。「天哪！」老人身子往旁邊一縮，重重撞在房子的磚牆上，他滿臉錯愕。克里斯跑過他身邊，聽到老人大聲咒罵：「狗屎蛋！」

　　他跑到巷子一個叉路口，稍微減速往右拐，回頭一看，不禁嚇得全身緊繃，他看到那個中東男子正在後面死命追趕，嘴唇往後拉開，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，他臉上帶著如野獸般凶猛的表情。天哪！克里斯想。這次冒險一點也不刺激，他已經嚇昏了。

　　當他奔跑時，鞋底和路面摩擦發出微弱的噪音，他已經氣喘吁吁。他絕望的看看前面，不知該怎麼辦，如果繼續跑下去，男子一定會趕上他，從他背部捅上一刀，讓他死在巴黎後巷？那似乎是無法想像的一場噩夢，但那隨時可能發生。

　　「不行，」他喃喃自語，試著加快腳步。但他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，他每天上班，只要伏案思考就行了。他的肺功能並未充分發揮，身體左側開始覺得如針刺般劇痛。他無法再跑多遠。

　　他側身再轉個彎，本能的衝進一家小咖啡廳，差點撞倒手上拿著一托盤玻璃杯的跑堂。「哎呀！小心！」侍者對著他大吼。克里斯繼續往前衝到一個狹窄的過道上。他應該把自己鎖在男廁裡頭，再從窗口爬出去嗎？萬一沒有窗戶呢？他繼續往前狂奔，砰砰連闖過兩扇門，衝進廚房裡。他要從後門出去，試著……

　　他踉踉蹌蹌停住腳步，滿臉驚慌失措。竟然沒有後門。

　　他有如甕中之鱉，被困死在裡頭。

　　這不是真的。他拒絕接受這個事實，不可能發生這種事，他的生命岌岌可危？他可能死於非命？他今年才三十七歲，真可憐！

　　克里斯回頭看看，看到中東男子正大步跨進咖啡廳，但他手上的利刃已經不見了。克里斯往後退，背倚著牆，心臟狂跳。天哪，我該怎麼辦？他想。目光掃過廚房，瞥見牆上有排刀架，他走過去，抽出一把長長的切肉刀。你瘋了不成？他聽到內心在抗議。你根本不知道怎麼拿刀？

　　「喂！你幹嘛？滾開！」他後面傳來一串叫嚷聲。

　　他飛快轉身，看到一個紅光滿面的大塊頭，身穿白色廚師服，兩眼瞪著他看。克里斯茫然注視著他，看到廚師朝他逼近，他不由自主退縮。他斜眼看看那個中東男子有沒有跟進來。幸好沒有。

　　廚師從克里斯手中奪走那把刀子，插回架子上，指指走道，「你到底要幹嘛？」他高聲咆哮。

　　「抱歉，」克里斯輕聲說，再看看門。中東男子還是不見人影，怎麼會這樣？

　　他躡手躡腳緩緩走到門邊，再往左邊望出去，只覺得胃部開始抽搐。男子正坐在一張桌旁等他，顯然，他不想再重蹈另一家咖啡廳的覆轍。

　　另一家咖啡廳，克里斯想，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那個高大的男子是否已經倒地死亡，鮮血流了一地？怎麼沒聽到警察吹口哨或追捕凶嫌的聲音？

　　當廚師一把抓住他肩膀時，他痛得哀哀叫。他其實聽不清楚廚師咕噥些什麼，他太緊張了，但顯然廚師叫他離開廚房。

　　「拜託，」他輕聲說。

　　「拜託個屁啦，」廚師粗暴的回他一句。他頂開一扇彈簧門，「快滾！」

　　克里斯只能張口結舌凝視著他。我死也不能離開這裡，他想。我會被殺。他不寒而慄。他得採取一些行動搶救自己。加油！他想。你不是頭腦很靈光嗎？快想想辦法！

　　廚子抓住他臂膀，克里斯猛然掙脫，臉孔扭曲怒罵：「放開我！」

　　顯然他想起過去學到的一句法文粗話，因為那個廚子看來嚇了一跳而往後退。現在可別退縮，克里斯命令自己。他右手比個充滿敵意的手勢，好像叫廚師滾到一旁。這個滿臉通紅的大胖子倒退幾步，顯然他是個空心大老粗，克里斯看準了。

　　他再朝彈簧門張望，該死的男子！他突然憤怒的想。他點了一杯酒，正好整以暇的等克里斯走出廚房，甚至懶得朝這邊看。

　　克里斯轉回頭。快想！他對著大腦撕吼。

　　《忍者的夜晚》（譯註，美國作家瑪麗．奧斯朋的童書），他猛然想起。

　　那一套在這裡行得通嗎？

　　他顫抖的深深吸一口氣。他還有什麼選擇？總比等死要好。

　　他很快四處張望，看到牆上掛著一件黑色雨衣和一頂帽子，他猛然伸手一拉，把它們扯下來。

　　廚子又想靠過來，克里斯突然轉身，兩道銳利的目光射向他。「別過來，」他以低沉恫嚇的口吻說。廚子再往後退，看來十分震驚。

　　克里斯探頭從彈簧門往外看，中東人看著外面的街道。雜碎，他想。

　　他很快走過去，推開兩扇門，再拉開男廁，走進去，從裡面反鎖，心臟怦怦狂跳，這對他的血壓有什麼影響？他很納悶。但那又有什麼差別？他怒氣沖沖的想。心臟插一把刀，比高血壓更快要我的命。

　　好吧，好吧，他告訴自己。就這麼辦。

　　他匆匆地穿上雨衣，戴好帽子，動作要快，免得廚子跑去告訴跑堂，那他的如意算盤還沒開始打就會破功了。

　　幸好雨衣的主人，不管是廚子，還是跑堂，塊頭都比他大，他把雨衣一路扣到脖子，再伸出右手手指，在廁所牆壁後面用力摳挖油污。衛生部檢查人員看到這個地方，恐怕會抓狂，他邊想，邊把油污往臉上塗抹，再照照牆上的小鏡子。

　　他在廁所後面塗抹兩遍，才摳到夠多污垢，胡亂抹上整張臉，再扯下一團衛生紙，塞到嘴裡，使兩頰鼓鼓的。在小說裡，這樣可以瞞天過海，但在真實生活中行得通嗎？他覺得可能性不高。

　　他開始對著鏡中倒影左顧右盼起來。嗯，這下，他看起來的確判若兩人，毫無疑問。他摸摸雨衣口袋，裡面好像有個東西，抽出來一看，原來是眼鏡盒。太好了，他心想，拿出眼鏡戴上。這下更有畫龍點睛之效。

　　他深深吸口氣，頓時覺得精神百倍。機不可失，巴頓，他想。

　　他打開廁所的門，站在走道上，先看看廚房，幸好廚師還在裡頭，神色慌張的探頭往門裡張望。

　　克里斯拖著腳往咖啡廳走，跌跌撞撞的。沒錯，他突發奇想，假裝腸胃脹氣，大聲打嗝，繼續緩緩前進，弓起肩膀，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。中東男子打量他一眼，立刻把頭轉開。哇塞，成功了！克里斯想，難掩得色。他強迫自己再打個飽嗝。

　　幾秒鐘後，他已經在街上若無其事的走路，離開那家咖啡廳。但他心裡很清楚，再過幾分鐘，男子就會發現被騙，發現克里斯拙劣的變裝後走過他身旁，逃之夭夭。

　　神奇的是，男子並未發現。克里斯一度甚至停住腳步，蹲下來綁鞋帶，再往後掃視，看看中東人是否跟上來了。幸好沒有。這個人打哪兒來的？當他繼續往前走時，開始感到納悶。埃及？伊朗？利比亞？他實在想不透。

　　真是意想不到，他咧嘴大笑。天哪，真的成功了，他想。忍者的夜晚，真是托天之幸！誰敢相信？

　　幾分鐘後，他攔了一部計程車。一開始，他不知道叫司機往哪裡開，後來才明白，他別無選擇，只能回貝爾特酒店，希望有人在那邊招呼他，送他到安全的地方。至少，他得拿到手提袋，同時確保自己安全無虞。

　　倦意襲來，他頹然往後倒，癱在位子上，閉上眼。他真的辦到了嗎？回想起來，似乎很牽強，缺乏說服力。

　　一陣憂愁湧上心頭，逃脫的快感已經消失，他人還在巴黎，仍然陷入五里霧中，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。

　　他隨時可能再度遇襲。

23

　　在最後一刻，克里斯決定叫司機讓他在旅館前面一條街下車。最好就這身打扮，一路走回旅館，他想。雖然這身裝扮很蠢，但如果他打算走進旅館，這樣比較不會引人注意。

　　他付清車資，再度彎腰駝背，開始朝旅館走去。天色已經暗了，如果任何人想抓他，應該都會因為能見度不夠而三思。

　　他走進旅館時，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。他往前走，再度拖著沉重的腳步，穿過大廳。電梯門前，已經有一群日本觀光客站在那裡，電梯門一開，房客還來不及走出電梯，他們便一擁而入，雖然這些房客也以日本遊客居多。萬歲，克里斯咒罵，只好和他們摩肩接踵推擠進去。當電梯門砰的一聲關起來時，他故意打個嗝，還得假裝看不到他們臉上嫌惡的表情。

　　他默默站著，等電梯到了七樓，走出電梯時，他又故意打個飽嗝。「不好意思，」他說。好像原諒自己，是他在世上最掛心的一件事。

　　他走到房門口，側耳傾聽，看看裡面是否有任何的動靜。確定房間裡悄無聲息之後，他把鑰匙插入洞孔，開始扭轉，同時打起精神，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格鬥。他推開房門，因用力過猛，砰的一聲，門撞在牆上。

　　他極目四望，房間裡空無一人。他讓門半開半掩，緩緩朝房間裡面走進，再仔細查看浴室，裡面也空盪盪的。

　　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換洗衣物往旅行袋裡塞，拉上拉鍊，準備朝門口走。這時他忽然福至心靈，關上門，走到電話旁，拿起聽筒。

　　「接線生，」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　　「這是729號房，」克里斯說：「請問有沒有留言？」

　　女人停頓片刻，然後說：「有，先生，有位亞麗珊卓．克勞蒂亞斯留了話。」

　　克里斯全身緊繃，他們還是咬住他不放。

　　「她交代說，你回來後，請到旅館酒吧跟她碰頭。」

　　他打個寒顫，他剛剛曾走過酒吧入口。

　　謝過接線生後，他掛上電話，很快提起旅行袋，走到房門口。猶豫半天，猛地拉開門，走廊沒有半個人影。

　　他隨手關上門，邁開大步走到電梯口，很快按了鈕。他得再經過酒吧門口一次，一想到這裡，他不禁頭皮發麻。誰會在那裡等他？更多中東人袖裡藏刀，準備幹掉他？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。

　　又跟一群日本遊客一起下了電梯。這回他沒有再裝腸胃脹氣，但他們還是躲得遠遠的。他聞聞自己的身體，不禁掩鼻，那是他胡亂塗抹在臉上的油污的味道，想也知道，帶有廁所的臭味。

　　他已經全副武裝，準備等電梯一到大廳樓層，立刻衝鋒陷陣。門緩緩滑開，他開始往前衝，準備殺出一條血路。但電梯門外只站著一對日本夫婦，當他從電梯裡面往外衝時，他們嚇得退避三舍。這下可好，他想，緊張兮兮的環顧四周，你已經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。

　　他得按捺住自己，穿過大廳時盡量不要行色匆匆。他可以想見自己是什麼德性，也許只能用可笑來形容。他所謂的變裝，極其愚蠢，早被看透。

　　他順利走到旅館門口，沒有人衝出酒吧對他挑釁。外面等計程車的又是大排長龍，這回他不想再排隊了。他步履蹣跚，離開旅館，走上人行道。

　　走著，走著，一股鬱悶襲上心頭。現在他到底該怎麼辦？他唯一想到的可能性，是攔一部計程車，趕到機場，搭機回亞歷桑納州。還能怎麼辦？

　　他邊走，邊三心二意。這時一部車很快駛到路肩，在他旁邊停下來。他轉過頭，恐懼的看著它。車裡有個人，從駕駛座探過身，猛然推開前座這邊的門。

　　克里斯張口結舌，簡直不敢相信。

　　「上車，」亞麗珊卓說。

　　他呆若木雞，無法動彈，兩眼注視著她。

　　「快點，克里斯，」她叫他。

　　他猛然驚醒，彎腰把包包扔到後座，一骨碌坐到前座，再伸手去拉門把，門還沒關好，亞麗珊卓已經加速衝上馬路。

　　他詫異的看著她，內心充滿感激。「我以為再也看不到妳了，」他說。

　　她伸手捏捏他的臂膀。「我不是在這裡嗎？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她的聲音，使他內心某個角落好像碎了，他不由自主發出一種介於喘息和哽咽之間的聲音。

　　「你還好吧？」她關切的問。

　　「我經歷了不少事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可以告訴我一切，」她說：「但我們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。」她邊說邊看後視鏡。

　　「拜託，別再告訴我，我們又被盯上了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想應該沒有，」她說：「但我得先搞清楚。」

　　車子快速從一個高架橋底下穿過。這時，克里斯往旁邊匆匆一瞥，看到窗玻璃上的倒影，不禁嚇了一大跳。「等等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怎麼回事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妳怎麼認出我的？」他霎時懷疑，她是不是跟那個中東人串謀。顯然，那個中東人終於知道，他變裝走過他身旁後溜走，並及時通知她。

　　「一開始沒認出你，」她說：「我把車停在旅館旁，希望你趕快回來。他們告訴我，你跑到蒙馬特去了。」

　　「那個男子，」克里斯脫口而出。

　　「哪個男子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在那邊和我碰頭的男子，他被利刃刺穿，我想妳應該知道，他是不是還活著。」

　　從她看著他的神情，他很快明日，她完全不知情。「天哪，你到底幹了些什麼？」她低語。

　　他正準備開口，她再度制止他，並告訴他，在和他交談前，得先送他到安全的地方。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嗎？他苦思。

　　「總而言之，我正在等你回旅館，」她接著說：「這時我的確看到你，但根本認不出來。你為什麼要這麼惡整自己？不，先別告訴我，」她很快接著說，不覺皺皺眉。「我現在無法全神貫注。」

　　「但妳到底怎麼認出我的？」他追問。

　　「我沒認出你，但認出你的包包，再開車尾隨你，上下仔細打量。」

　　克里斯聽後默不吭聲。可別連她也懷疑，他告訴自己。她沒有參與，這個噩夢已經夠慘了。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他拿下帽子和眼鏡，再從嘴裡抽出衛生紙，丟到車底的垃圾筒裡。他一一解開雨衣扣子，開始擦拭臉上的污垢。「對，拜託擦掉，」亞麗珊卓說，上下打量著他。

　　「味道很難聞嗎？」

　　「難聞透了。」

　　他沒注意車子往哪兒開，等他開始意識到時，發現周遭一片綠意。

　　「公園？」他問道，再也無法掩飾聲音裡的忐忑不安。公園裡，什麼事不可能發生，他想。

　　她點點頭，算是回答他的問題。車子繼續往前開十分鐘，最後轉進一條死胡同，然後踩煞車。克里斯不禁全身緊繃，好像隨時準備捍衛自己。

　　但她只是轉身面對他，和他四目交接，那眼神，使他立刻解除武裝。他突然覺得很需要她，不覺開始朝她靠過去。

　　「等會兒，」她說。

　　當她拿起手提包，打開它時，他再度緊張起來，心想這下她要掏槍斃了他。

　　只見她拿出一包面紙，抽出一張，開始擦拭他臉上的油垢，這時她臉孔略微扭曲。「你到底在臉上塗抹些什麼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廁所後面牆上的污垢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嘔，天哪，」她低呼，再度皺皺眉頭。「到底為什麼？」

　　他略微遲疑，還是決定相信她，否則他實在撐不下去了。他告訴她，有人打電話叫他到蒙馬特，高個子來跟他攀談，兩名中東男子（如果他沒記錯，她的反應十分意外驚恐，但他並不確定，也沒再追問下去），高個子遇刺，他變裝後金蟬脫殼，成功逃離咖啡廳。

　　「實在天才，」她說：「怎麼想出這招？」

　　「小說來的靈感，」他不好意思的說。

　　她發出溫柔的笑聲。「小說？」

　　「那名男子呢？妳能不能打聽，他是不是還活著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，繼續用口水沾濕面紙，擦拭他的臉孔。「我會查清楚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他不斷在她臉上逡巡，等她把臉擦乾淨。記憶沒錯，她還是一樣明豔動人。除了相信她之外，他別無他法。

　　她把最後一張面紙扔到垃圾筒裡，再回望著他。「這樣好多了，」她說，她眼光帶點同情。「你的遭遇實在太恐怖了，我很抱歉。」

　　她身子往前傾，兩手捧著他的臉頰，溫柔的吻他。

　　「我很高興你沒事，」她告訴他，身子往回縮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。」他差點哽咽，叫不出她的名字。

　　突然間，他們互相擁抱，熱情激吻。

　　「我克制不住自己，我愛妳，很抱歉，」他喘著氣，喃喃低語，用力緊摟著她，他的臉頰貼著她，閉上眼睛。相信她！他的大腦命令他。

　　「為什麼說抱歉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也不知道，」他說：「我只是……想，妳可能不想聽我說這些。」

　　她身體往後仰，看著他，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，輕輕往後撥攏他的頭髮。「你錯了，」她告訴他，嘆口氣。「我曾努力想忘掉你，但並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但妳還是辦到了，」他自怨自艾的說。

　　她似笑非笑，令人癡迷。「誰說的？」她低語。

　　她再度投入他懷抱，緊擁著他，她的嘴唇狂熱的迎向他。

　　突然，她抽離身子。「糟了，不行，」她低語，似乎悶悶不樂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她揉揉自己的臉孔，好像全身暈眩無力。「我們陷太深了，」她說：「還有很多事要辦。」

　　「那跟我們有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沒時間了，親愛的，沒時間了，」她打斷他。這時，她聲音聽起來的確悶悶不樂。

　　他飢渴的凝視著她。「再讓我抱一下。」

　　她稍微遲疑，再投入他懷抱。他們緊緊纏在一起，臉頰緊貼住對方。「真希望妳能愛我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什麼使你以為我不愛你？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她從激情的熱吻中掙脫。「我們得走了，」她說，不安的四處張望。「我總覺得這裡並不安全。」

　　他嚥了嚥口水，點點頭。

　　「你餓不餓？」她問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問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唐突，他想。但他立刻明白，他早就餓昏了，危險使他食慾大開還是怎麼的？「我……想，我很餓，」他承認。

　　「好。」她發動引擎，「我帶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用餐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，妳是說，要上艾菲爾鐵塔頂樓餐廳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是。」她略帶微笑，發動車子。「比那更好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豎琴正溫柔的彈奏（法國作曲家）嘉百列．佛瑞（Gabriel Faure）的作品，一艘玻璃船緩緩滑過塞納河水面。璀璨奪目的艾菲爾鐵塔映照著夜空，燭光反射在水晶玻璃杯上，閃閃發光。他所見過最美、最迷人的女人就隔桌坐在他對面。

　　此情只應天上有。

　　但等他們一入座，亞麗珊卓就開始向他打聽蒙馬特那兩名男子的事。「你說他們看來像中東人，」她提醒他。

　　「據我了解，應該如此，」他說：「至於是哪個國家，就不得而知了。」

　　「但你很確定，他們是中東人。」

　　「這，除了在電影裡，我還真沒看過那種人，」他說：「他們並沒有戴紅圓帽之類的，但在我看來，他們很像中東人。」

　　她點點頭，看來心事重重。「但願上蒼保佑，希望不是他，」她彷彿自言自語地低聲說。

　　「他？」

　　「他是中東人，沒有人知道他出生在哪個國家，他是個億萬富豪，權力很大，呼風喚雨。」她有點瑟縮的說：「可能也很瘋狂。」

　　他瞪著她，驚駭萬分。「這下可好，我竟然去招惹一個狂人。」

　　「但願不是他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對，但願，」他附和說：「他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，只知道他綽號『陰狠卡巴』。」

　　「帶有『陰謀』的意思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

　　他嘆口氣，搖搖頭。「我想，即使當初待在亞歷桑納州沒走，情況也不至於這麼糟。」

　　「可能更糟，」她說：「你也知道，這還涉及替身的問題。」

　　替身頂替他的問題，他想。對使他陷入這次嚴酷考驗的陰謀，這種用語實在太委婉了。

　　他看看窗外，左邊有一棟大型圓頂建築，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，但已經沒有力氣問了。

　　他轉頭看她，她正帶著憐憫的眼光看著他。「我知道，很辛苦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妳認識在氣墊船上跟我說話的那個人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氣墊船？」

　　他很快發現，她對他一無所知。有沒有任何人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事情？維爾林？還是那場賭注和所有其他一切根本不相干。

　　「那個人說了些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　　他告訴她，那傢伙怎麼一再掌摑他，警告他「真實的滑落」，他最好在送命前完成他的工作。

　　「真實的滑落？」她問道：「那又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也跟妳一樣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，」他說：「但我的真實世界過去這幾天的確一直在滑落流失。」

　　「他還提到其他細節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有，」他告訴她。「他說現在只剩午夜六步了。」

　　他不知道，她曉不曉得他有多無助，眼看她對他所說，顯然一臉茫然時尤其無助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誰在搞鬼。」她證實了他的恐懼。「我只知道，有人到勒阿弗爾港接你，再送你到巴黎。我奉命接待你。」

　　「奉命？」他低聲說。

　　她對著他微笑。「這並不代表我不願意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半信半疑。「我實在一頭霧水。」

　　他們上船前，亞麗珊卓去打了個電話。他沒追問。現在才問起這件事。

　　她幽幽望著他。「那名男子，」她說：「馬瑞特，他死了。」

24

　　「噢，天哪。」克里斯垂頭喪氣。「他竟為了救我而喪命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他職責所在，克里斯，」她說：「他知道其中的風險，你千萬不要有任何罪惡感。」

　　他很快擡頭看看她，她真的這麼冷血嗎？

　　但她臉上的表情告訴他，她也感到遺憾和扼腕。「這個行業真不是人幹的，」她說：「你可能幹很久都沒事，但突然發生一起暴力事件，一切都毀了。」

　　「那妳為什麼要幹這行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沉吟半晌，他不確定她會不會回答，接著她嘆口氣。「一切都是循序漸進，慢慢發生的，」她說：「剛開始，只是到政府機關上班，接著開始出去實地調查。年復一年，派付更高難度的任務，接受更高難度的訓練，不知不覺間……」她無助的比比手勢。「我想，如果一開始就很明確知道，自己今天會走到這個地步，我可能會三思。但……就像我說的，這一切循序漸進，慢慢就發生了。這樣言之成理嗎？」

　　他點點頭。「當然。」當然言之成理。大部分事情不都是如此？

　　他再看看窗外，他們坐在船頭，塞納河兩岸風光一覽無遺。左手邊，他看到燈光照亮了帶有埃及風味的方尖碑尖塔，協和廣場，他想。

　　他回過頭，努力擠出一點笑容。「這是什麼船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塞納河遊船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小型觀光遊艇，我想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她身體忽然前傾，手伸到桌子這邊來。他有點猶豫，但還是把右手放在她手心中。

　　「聽著，親愛的，」她說：「我會盡全力幫你走出這一切。」

　　「怎麼做？」他問：「這一切實在太錯綜複雜了。」

　　「但我還是要……」她承諾。「還是要幫你走出這一切。」

　　「到哪裡去？月球嗎？」他質疑，無力的笑笑。

　　她猶豫片刻，接著說：「如果可能，我會帶你到我的神祕小島去。」

　　「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太平洋。」

　　「妳擁有的？」

　　「不是。」她發出愉悅的笑聲。「但沒有人聽過。那裡只有島上原住民，好幾年前發現的，至今已去過六次，後來就把它拋到腦後。但有朝一日，我會拋開一切，神不知鬼不覺的溜走，變成當地土著，在沙灘上漫步，到海裡捕魚，回歸原始生活。」

　　「到時記得帶我去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不會想念你的工作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應該不會，」他回答：「反正我所做的一切，只不過徒增世局的困擾。」

　　她沉吟半晌，然後對著他笑笑，他再次認清自己有多愛她。

　　直到她捏捏他的手，他忽然碰觸到她的戒指。

　　瞬間烏雲密布，當她抽回手，拿起白色菜單時，他緊盯著她的手，想起那幅畫和那個夢境。但戒指是真的，並不是畫中或夢中虛構的東西。他覺得全身冰冷。為什麼事情總是瞬息萬變？他想。為什麼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不變的？

　　她看看他。「如果有需要，我可以幫你翻譯菜單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拿起菜單，看著油墨印刷的字體，全是法文。

　　侍者走到桌邊，克里斯擡頭看他一眼，立刻對這個人產生反感。他略胖，頭髮流裡流氣，一骨腦全往後梳，眼皮沉重，優越感全寫在臉上。

　　如果亞麗珊卓也注意到這點，她並沒有表現出來，她很客氣的點了一瓶白酒。她點的酒，克里斯發現，這個法國使者似乎頗為不屑，他厚厚的嘴唇往後撇了撇，露出嘲諷的微笑，心裡好像在想，妳真的要喝那鬼玩意兒嗎？

　　等菜單時，他們閒聊起巴黎及船剛剛經過的杜樂麗花園。這時侍者回來了，他臉上那副嘴臉，使克里斯怒不可遏。當侍者扯開軟木塞，盛氣凌人的拿給他時，克里斯臉色鐵青。「pensez-vous vraimenr que je vais le renifler？（你當真以為我會去聞那個軟木塞嗎？）」他以傲慢的語氣問。

　　侍者一驚，顯然被克里斯一口流利的法語震懾住。克里斯把軟木塞拿到侍者眼前晃晃，冷冷的說：「Le bouchon est ni mouilé，ni moelleux.（這個塞子既不濕潤也沒彈性）。」

　　「先生？」侍者聲音有點慌亂不安。

　　「Apparemment，la bouteille n’a Pas étéinclinée comme il se doit.（顯然，這瓶酒沒有照適當的方式貯存）。」克里斯厲聲責問，他知道亞麗珊卓正目瞪口呆看著他。

　　「先生，我……」侍者開口，輕聲抗辯。

　　克里斯打斷他的話。「De I’air a pénétréa I'interieur et a oxidéli vin.（空氣已經滲透到瓶裡並使葡萄酒氧化）。」他把軟木塞扔到桌上，不屑的退掉這瓶酒。侍者被嚇得啞口無言，拿著那瓶酒走開。

　　克里斯看著亞麗珊卓，她張大了嘴，這時才突然意識到，趕忙合攏嘴。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她不敢相信的問。

　　「秀一點法文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一點？」她驚愕的看著他。「你簡直說得跟本地人一樣溜。」

　　「我學過法文，」他笑嘻嘻的說：「而且我有驚人的記憶力。」

　　她似乎一時無法平復過來。「你一定是個天才。」

　　他咯咯的笑，有點不好意思。「不是，」他說。

　　她搖搖頭，還是印象深刻。「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？」

　　「噢……我想想看還記不記得。我……先問他，他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會去聞那個軟木塞：顯然，他正有此意。接著我告訴他，那個軟木塞……既不濕潤，又缺乏彈性，我還特別強調『顯然』這個字眼。我還說，那瓶酒沒有適當的貯存，以致空氣滲透到瓶裡，酒也氧化了。」他笑了笑。「我想，他再也不敢小看我。」

　　「你的確狠狠殺了他的銳氣，」她以充滿敬畏的口吻說：「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。」

　　「哪裡，哪裡，不值一提，小姐，這根本是雕蟲小技。」

　　「我想你真的是個天才，」她說：「談談你自己。」

　　「噢……沒什麼值得一提的。」

　　「拜託啦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這……」他頓了頓才說：「好吧，這是隱惡揚善的版本。我出生於亞歷桑納州土桑市，父親在我三歲那年過世，母親在大學教書，英文系。我姊姊和我從小在學習的環境中長大。我五歲開始讀書，我們常去參加音樂會、看戲、聽演講、逛博物館。後來我在數學方面似乎有過人的天分，她就讓我接受特殊訓練。她曾經……」

　　侍者拿著另一瓶酒回來，打斷他的話。亞麗珊卓低垂著頭，強忍住笑容。克里斯故意視而不見，再擺出目空一切冷冰冰的臉孔，當侍者倒半吋酒到杯子裡給他試飲時，他把酒含在嘴裡，深吸一口氣，嘶的一聲嚥下去，再噘起嘴唇。有一次在品酒大會上，他看那些專家就是這麼做，他決定如此這般，照本宣科。他喉嚨發出一個聲音，好像是說：咳，既然你們好像沒有更好的酒，只好湊合著喝囉。

　　當侍者開始倒酒時，克里斯不耐煩的對他說：「Ne remplissez pas le verre a plus d'un tiers，s'il vous plait.（請不要超過三分之一杯），」他說：「Je voudrais que le bouquet se developpe de lui─même.（我希望酒香撲鼻，自動散發開來。）」

　　「是的，先生，沒問題，」侍者回答，這回好像已經心服口服。

　　他離開後，亞麗珊卓強忍住的笑聲，瞬間爆發開來，她愉悅的看著克里斯。「這回你又跟他說了些什麼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酒不要倒滿三分之一杯，我想讓酒香散發開來。」

　　「你一定是品酒行家。」

　　他嘲諷的冷笑。「絕對不是，」他說：「我只是記性超好。」

　　她舉杯敬他。「敬你那超人的記憶力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也舉起酒杯，「祝不管什麼促成我們認識的緣分。」

　　他們互相凝視片刻，亞麗珊卓很快吸口氣，好像想要保持清醒，她喝一口酒，他也喝一口，她探詢的問他：「酒還可以嗎？」

　　「拜託，我哪知道，」他說：「我這輩子只喝過健怡可樂。」

　　她銀鈴般的笑聲使他迷醉。他努力從腦中排除她的不確定因素，因為不管他還有什麼其他顧慮，他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她了。

　　「剛剛在講你的故事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噢。」他再度皺皺眉頭。「其實沒什麼意思。」

　　「很有趣啊，」她顯然無法苟同。

　　「那……好吧。我盡快說完。我媽過去很好客，常開所謂的小型心靈成長課程。哈利叔叔是常客，他是個相當有名的物理學家。參加的有老師、教育界人士、作家、音樂家，甚至政客。我們姊弟倆從小就很受歡迎，他們從來不把我們當小孩子看。」

　　「那一定很有啟發性，」亞麗珊卓說。

　　「在智力上，的確如此，」他承認。「我陶醉其中，盡情吸收，加上早年自己看很多書，及母親的教誨，使我十一歲從小學畢業，十四歲高中畢業，十七歲拿到第一個學士學位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真的是天才啦，不是嗎？」她說，臉上又浮現崇拜的表情。

　　「不，不是啦。」他不希望她把他想成那個樣子。「我數學還不錯，如此而已，我在那方面有點天分。」

　　「你總共拿到幾個學位？」

　　「噢……三、四個。」他強忍住笑容。「事實上，妳應該叫我巴頓博士，」他告訴她。「但如果妳真的這麼叫，」他很快又說：「我發誓我立刻破窗，跳入塞納河，游泳回碼頭。」

　　他們心照不宣的笑笑，他現在覺得好多了。空腹喝酒，使他不再那麼硬梆梆的，有稜有角。現在他開始找到他們剛上船時他想要的那種感覺。豎琴彈奏著音樂，玻璃遊船輕輕滑過塞納河面，燈火璀璨的巴黎，燭光照亮了亞麗珊卓漂亮的臉蛋，這一切總結成一個輕鬆浪漫寧靜的夜晚。他再喝口酒，然後為兩人各倒滿滿的第二杯酒。

　　「侍者會看到你倒了超過三分之一杯？」她逗他。

　　「去他的，」他低聲咒罵，惡作劇的笑笑。

　　當侍者回來，問他們要點什麼菜時，克里斯又裝傻，好像菜單上的字他一個也看不懂，叫亞麗珊卓逐一幫他翻譯，把侍者搞得糊里糊塗。

　　「這下他可真的要一個頭兩個大了。」等侍者一走，他說。

　　「現在他根本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，」她笑著說。

　　「我要坦白招供，」他告訴她。「剛才有關酒那一套，是向一本驚悚小說取經，主角就是這麼惡整一個惡劣勢利的跑堂。《奪命線索》（Murder by the Numbers），潔西卡．韋恩（Jessica Wayne）的小說。」

　　「我還是嘆為觀止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熱切注視著她。他腦袋裡的酒精開始發酵，使他不禁鼓起勇氣問她，「妳的戒指哪來的？」他總得搞清楚。

　　「這個嗎？」她伸出左手。「我實在太喜歡畫裡的戒指，就請人複製一個。」

　　喔，天哪，他想，他實在很厭惡自己，就這麼簡單？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，她也伸出右手，他握住親了又親，然後擡頭，對著她微笑。

　　「我覺得好多了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「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，克里斯，」她說。

　　晚餐十分豐盛，談話的氣氛溫暖親密。她談起在英國的童年，她家人和她所受的教育。他努力從腦中排除那天晚上在辦公室開始所發生的一切。

　　當他們開始用餐時，視線不再朦朧，腦袋也不再神遊太虛，她一提這個問題，更喚起過去的一切，他深感遺憾。他很遺憾她這時提出這個問題。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不想知道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原來不想，但現在真的很好奇。你的工作一定很重要，才會發生這一切事。」她默默注視著他。「如果你不想說就別說，」她說，有點受傷的感覺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他看起來很痛苦。「我並不介意告訴妳。只是……我正在享受這美好的時光，實在不願回想過去那一切。」

　　「抱歉，」她說：「我也不想殺風景。」

　　他嘆口氣。「好吧。」拿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「我是做什麼的？」他說：「我試著解決亂流問題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「這和雷射有關，」他解釋說：「亂流可以阻止雷射穿透大氣層傳播或傳送，透過大氣的某種扭曲，可以避免雷射傳輸能量，摧毀一個目標。」

　　「一個目標，」她重複他的話。

　　他的微笑帶著點悔恨。「我告訴過妳，我所作的一切，只不過使世局更加動盪不安。」

　　「你不會感到困擾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恕我引述我認識的一個年輕可愛女子的說法：『它循序漸進，慢慢就發生了。』」

　　她嘆口氣。「真是一針見血，」她喃喃自語。

　　「反正，那就是我的研究工作，」他繼續說：「我試著在我們所謂的分析可循模型上建立理論公式，再用電腦進行運算。」

　　「其實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，」她說：「但……你有任何進展嗎？」

　　「有很大的進展，」他說，扮個鬼臉。「到某個程度為止，但接著就後繼無力，我已經有好一陣子一籌莫展了。」他自我解嘲說：「這也使這他媽的整件事顯得很荒謬，如果幕後藏鏡人知道，這幾個月來我的研究工作已經走入死胡同，他們就不會費盡心思去安排這一切了。」

　　「這，顯然他們有不同的想法，」她說：「他們一定還是認為你的研究工作十分重要。」

　　「我的研究計畫，當然重要。」他點點頭。「但我最近的進度……不提也罷。」

　　他看看窗外，再回過頭來注視著她，接著猛然大吃一驚。「天哪，」他含含糊糊的說，一陣寒意，使他全身痙攣，如坐針氈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她慌張的問。

　　他指指窗外，「你……看到了嗎？」

　　她轉過頭。「你是說，自由女神像嗎？」

　　他驚駭的看著她，好像鬆了口氣。「妳也看到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然，」她困惑的笑笑。「我不懂。」

　　「這，」他口乾舌燥的說：「就我所知，它是在紐約港，而且大多了。」

　　她開懷大笑。「這是這裡的美國社群捐贈給巴黎的複製品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他顫抖的倒抽一口氣，閉上眼睛。剛剛他還以為……他直打哆嗦。「天哪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看到它，你這麼害怕？」她問道，再度感到茫然。

　　「它使我想起真實的滑落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　　「噢。」她點點頭，表示理解。「還有那場賭注，我想，以及那傢伙。」

　　「維爾林，對，還有他。」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。「對我的工作已經有大致的了解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就我所知，我想，」她打趣說：「我根本完全聽不懂。」

　　「除了『目標』之外，」他提醒她。

　　她的笑容消失了。「那點除外，」她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們下了船，走上碼頭，克里斯右手環抱著她肩膀。「在這一切瘋狂的事件中，」他說：「我希望妳不介意我愛上了妳。」

　　她沒有看他：「你應該知道我不介意，」她說：「我也同樣愛上你，但……」她沒往下說。

　　「但？」

　　她哀聲嘆氣說：「但目前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問：「只因為我的生命有如一場噩夢？只因為有人要替換我或做掉我，或雙管齊下？」

　　她苦笑說：「噢，克里斯。」他覺得她的臂膀正緊緊環抱著他的腰。「真希望美夢成真。」

　　「我們難道不能到妳的小島去？」

　　她憂心忡忡的看著他。「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，知道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告訴誰？」他笑著問：「我認識的人，除了妳，那一個不是想抓我？」

　　「你的遭遇，我實在感到心痛，」她告訴他。「我會努力幫你走出這一切，但得等時候到了……」

　　他點點頭。「好吧，就等時機成熟了。只要妳知道我愛妳，只要我知道，妳也同樣愛我。」

　　這時，他們已經走到她車子旁邊，亞麗珊卓轉身面對他，緊緊倚偎著他，兩手緊緊抱住他。「我也同樣愛你，」她說。

　　她的嘴唇如饑如渴熱切貼上他的，那一瞬間，除了激情歡愉，其他感覺都消失了。

　　但她接著貼著他耳朵低聲說：「千萬別忘了，不管發生任何事……不管你發現什麼……我沒想到自己會愛上你。」

　　他想問她，她是什麼意思，但她猝然抽身離開，打開車門鑰匙，在他開口說話前，她已經上了車。他內心升起一股冷冷的焦慮，他繞過車子，等她開了另一扇門的鎖，他一骨碌坐到她旁邊。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？」他問。

　　後座突然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，他們兩人同時倒抽一口氣，猛然回頭，只見後面兩個黝黑的身影。克里斯突然覺得有人伸出手抓他，並拿出一塊布掩住他口鼻，一股恐怖的刺鼻氣味從鼻孔直衝腦門，他想扯掉那塊布，但後面那名男子臂力很強，克里斯瞥見亞麗珊卓正掙扎反抗另一個人，她臉上也有一塊布。

　　他最後只聽到她可憐的哀叫聲。「不，不要！」

　　接著，黑暗吞噬了他。

25

　　他不舒服的扭動身軀，咬緊牙根，脖子僵硬疼痛。該死，他想，睜開眼睛。

　　他還在車裡。

　　他不自覺的看看駕駛座，一邊伸展脖子，臉部肌肉跟著抽搐。

　　亞麗珊卓又不見了。

　　想也知道？不由升起一股無名怒火。他轉過身，看看後座，除了包包，空無一物。

　　「真該死！」他怒吼。又來這套！下藥再送到另一個地方，下藥再送到另一個地方，下藥再送到另一個地方！他病了，累了！他病了，厭倦了被當該死的傀儡！

　　他揉揉頸背，環顧四周，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　　一開始，他以為車子又停在布隆森林，接著舉目四望，發現放眼望去，不見任何高樓大廈，只有森林綠地。他在鄉下某個地方。但到底在哪裡？法國？他百思不解。還是在奧地利，德國，瑞士，還是，又回到英國？

　　他可能在任何地方。

　　他搖下車窗，深呼吸，試圖消除鼻孔和喉嚨令人作嘔的殘留味道，一定是哥羅仿，他想。但到底是誰一手導演的？中東人？但又說不通。他們不是想置他於死地嗎？

　　那就是有第三方人馬囉？

　　「噢……天哪！」他揮拳用力捶打坐墊，引起脖子一陣陣劇痛，他不禁發出一陣呻吟，他伸出兩手使勁揉揉脖子，想放鬆肌肉。

　　這時，他發現駕駛座上有兩個東西：一個小盒子和一個小卡帶。這下又要幹嘛？他憤怒的想。聽另一首該死的曲子，再解開隱藏在曲目中某棟建築的地址？

　　他沉重的吐口氣。「滾你媽的蛋！」他咒罵那個在他旁邊放這些東西的人。他不想再玩這種鬼把戲，他不想再被牽著鼻子走。門兒都沒有！

　　他下了車，沿著雙線道馬路來回踱步。空氣有點冷冽，使他直打哆嗦。一輛小貨卡喀噠喀噠駛過，後面載滿馬鈴薯。農業國，他想。繼續來回踱步，深呼吸。

　　他翻翻口袋，錢不見了，也就是說，他無法開車回巴黎或附近任何大城，再試著買張機票到……

　　他立刻打消這個念頭，無論如何，他不能這麼做，腦中想起亞麗珊卓恐懼的叫喊聲，「不，不要！」

　　他得查明她人在哪裡，她是否安全無恙。

　　他絕望的嘆口氣，決定投降。回到車上，他打開盒子。

　　盒子裡頭，亞麗珊卓的戒指躺在皺皺的面紙上。

　　他拿起戒指，仔細端詳，發現它不可能是複製品，至少不是她那個戒指，他突然感到作嘔。這個戒指太古老了。他閉上眼睛。她怎麼會擁有它？她又怎麼可能在那幅畫裡面？難道她要告訴他，那也只是個複製品？

　　他再睜開眼，看著迷你卡式錄音機。他其實並不想聽卡帶，他甚至想把戒指扔到車旁草地上，然後回家。他心知肚明，他已經茫無頭緒，不知所措。

　　他伸手按播放鍵。

　　「置物箱裡有個信封，裡頭有一張火車票，」一名男子的聲音說。「你要朝車頭方向往前直開到下個小鎮，把車停在當地火車站，鑰匙留在車裡，搭第一班火車到瑞士盧森，有個人會在那裡和你碰頭。他拿到戒指，就會把女人還給你。」

　　克里斯猛然一驚，全身緊繃，因為他聽到錄音機傳來亞麗珊卓的聲音。「克里斯，拜託照他的話去做，」她說：「我要告訴你……」

　　她的話被打斷，同時傳來扭打的聲音。「拜託，」她說。

　　錄音機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亞麗珊卓好像被拖走了。一扇門砰然關上。接著那名男子又說：「如果你沒帶著戒指到盧森，這個女人會遭到更嚴重的傷害。」他那嚴厲的聲音這時又惡毒的說：「不要不信邪，巴頓。」使克里斯不寒而慄。

　　他繼續聽，但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。他壓下按鍵，關了錄音機。

　　打開車上置物箱，從裡頭取出一個鼓鼓的信封，裡面有一張火車票，還有些瑞士法郎和一本護照。

　　他打開護照，看看裡頭，照片沒換，但名字已經改成華勒斯．布魯斯特，來自奧克拉荷馬市，他走遍英國、蘇格蘭、威爾斯、愛爾蘭、義大利及希臘。

　　克里斯伸手蒙住眼睛，他還能忍受多久？他想。

　　他打了個寒顫，他真的曾經以為，不管多麼短暫，這次經驗很刺激浪漫嗎？「想的美，」他嘀咕說：「跟葬禮一樣浪漫。」

　　他放下手，注視著卡式錄音機。「我可以告訴你，我要幹什麼，」他告訴這個藏鏡人。「我才不去那該死的盧森，更不會拿戒指給任何人，我要到最近的警察局去投案，然後……」

　　他戛然而止，不耐煩的嘆口氣。不，不行，他想。我不能背棄亞麗珊卓。

　　「就去盧森吧，」他幽幽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覺得口乾舌燥，開車時不斷清清喉嚨。當他沒喝水就吞服血壓藥時，差點噎到。

　　他旅行袋裡的東西原封不動，除了原來的護照不見了。想必如此，他想，只能無奈的接受。我再也不是克里斯．巴頓，而是華勒斯．布魯斯特了。他現在靠什麼維生？修水電？宅配？還是拍小電影？

　　他開車經過的鄉間美景如畫，他曾看過書上說，法國風景優美，那實在太輕描淡寫、太保守了。可能因為他來自亞歷桑納州，但樹木、灌木和草地生動的綠色色調，比他過去所見更豐富多采，難怪法國很多知名藝術家偏好畫大自然。

　　可惜，他無心欣賞。

　　十五分鐘後，他到了小鎮，但因為車子開太快，路標一閃而過，來不及看清楚，只知道是P開頭。

　　火車站就在他開車來的路上。他把車停在木造火車站前停車場，提著旅行袋下車，鑰匙還插在鑰匙孔裡，雖然這麼做很怪，但他根本不在乎車子會怎樣。這個小鎮叫普瑞恩。

　　走入候車室，他走到售票口，用法文打聽下一班到盧森的車子多久才開。一小時四十分鐘，他聽了之後點點頭，再打聽附近有沒有咖啡廳。男子說，再往下走幾條街有一家。

　　克里斯謝過他，步出車站，他曾想到，問他能不能把袋子寄放在他那裡，後來又想，世事難料，他最好還是帶在身邊。

　　他回到車上，再沿路往下開到咖啡廳。把車停妥，再把旅行袋鎖在後面行李箱，然後走進咖啡廳。

　　他點了柳橙汁、可頌麵包、奶油、果醬和咖啡，坐下來用餐。實在很怪，他想，或者應該說很令人感冒，他總是胃口大開。不管出了什麼差錯，像現在亞麗珊卓安危未卜，他胃口照樣很好。他一口氣喝光一整杯果汁，一片片撕下可頌麵包，塗上厚厚的奶油和果醬，每吞一口麵包，喝一口濃濃的黑咖啡，狼吞虎嚥一掃而空，就不禁產生一股罪惡感。我應該喝無咖啡因的咖啡，他想，但又覺得當下他需要一點咖啡因提神。

　　吃著，吃著，他忽然想起，他曾發誓今後要提高警覺，注意他吃的東西。他曾猶豫片刻，但立刻決定，不能再像偏執狂一樣，以為他所攝取的食物都被下藥。好吧，的確是他們指引他到這個火車站，但他們應該無法預見，他會在這家咖啡廳裡吃早點。

　　想到這裡，他繼續大快朵頤。

　　他一邊咀嚼熱騰騰的脆皮麵包，草莓果醬和奶油使麵包更加美味可口，這時他驚異地發現，他竟然在沒有任何外力脅迫下，開始用心思考他的研究計畫。簡直快瘋了，他想。當然，除非他離開工作的時間已經夠久，他的注意力被其他痛苦的外在環境分散，使大腦得以「休息充電」。

　　他很高興，決定任由大腦自由運轉，在這種情況下，它最能發揮功能。這時他會刻意「站到一旁」，看它盡情表演。數字和符號在他腦中的電腦螢幕上翩翩飛舞，他經常想像他的腦子像電腦螢幕，由他的下意識操作，又或者應該說那是他的超意識在操作？不管是什麼，當靈感來了，「電腦」一開，他只要做壁上觀，有時眼花撩亂，甚至賞心悅目，方程式就好像自動跳接到螢幕上。

　　Xm both ax （s，y，z）。他「看見了」這些符號。這些字母發揮散射效應。又跳出更多符號：lx （x，y，z）。更多字母：即將大規模毀滅。更多符號，更多方程式。

　　「等等，」他低語，用他的意志力命令「電腦輸出的演算結果，再跑一遍。」

　　電腦螢幕開始閃爍倒帶，像錄影機畫面開始倒帶，他再檢視數字和符號。有意思，他想。他像發現新大陸。

　　他環顧四周，回過神來，還在安靜的咖啡廳裡，裡頭空盪盪的，除了他和一個坐在窗邊喝酒的老頭。

　　他猛然站起來，走到廚房門口，向裡頭的人借一支鉛筆。男子給他一支筆後，他回到座位上，再坐下來。不好意思，他想，翻到菜單背面。他發現，菜單顯然是每天打上去的，至少他不會因為正在褻瀆玻璃遊船上超奢華的菜單而被罵。

　　他再打開他大腦裡那部電腦，開始記錄下出現在「螢幕」上的方程式。幸好外人不知道，他這部心智「電腦」多簡單就可以運作自如，他想。當然，答案怎麼來的並不重要，它們仍源源不絕從他腦中吐出來，但偶爾，他覺得自己更像個抄寫員，而不是數學家。

　　當筆尖迅速在紙上滑動時，他周遭的世界已經消失了。沒錯，他想，無意識的對著自己點點頭，穩定狀態間隙區域（for times ≧〔d（x）／u〗〕）。

　　他已經渾然忘我，在他全神貫注於工作時，可頌麵包和咖啡早就冷了。

　　直到他的電腦螢幕開始閃燦，那些方程式重複出現為止。「糟了，」他低聲咕噥一聲。他又回神，意識到人在咖啡廳裡。他本尊，克里斯．巴頓，一個容易犯錯、脆弱的人；而不是可以隨心所欲記下心智運作的祕書克里斯．巴頓。

　　他看看他胡亂記下的東西。還不錯，他想，至少比過去兩個月來，他笨拙摸索所付出的心血要強多了。至少，這有點見識，有點創見。

　　但距離找到答案，還差得遠了。

　　他看看錶，搖搖頭。真是不可思議。當他埋首工作時，往往被時間快速的流逝嚇到。幸好他電腦當機，否則他可能會一直沉浸在這裡，直到天黑。距火車來的時間還有三十二分鐘，他大概恍神了一個鐘頭，就像靈魂出竅，他想，他們突然離去，脫離肉體這個軀殼，漂浮在空中，至少他們這麼說。

　　他一陷入恍惚迷離的狀態，方程式就閃過他腦海，可能應該說是福至心靈吧。他注視著菜單背面，在這種情況下，他不知道是否應該花點時間把它牢牢記在腦子裡。這得集中全部心力才行，但這總比白紙黑字流出去安全得多。身陷危境時，把所有答案牢記在腦海中才是他的保命仙丹。畢竟，誰敢打包票，他不會再面臨生死關頭呢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再把車停在車站，他發現還有二十五分鐘火車才來。

　　他把旅行袋鎖在車背行李箱裡頭，決定安步當車，到鎮上溜達溜達。他穿越馬路，開始朝一條像個小胡同的街道信步走去，兩側都是四層樓高的房子。街道很陡，開始往上面爬坡，兩側芥茉色的樓房，彷彿朝他傾斜，隨時會倒塌。

　　街上空無一人，他沉重的腳步在石子路上微微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走過一個鐵圍欄，裡頭過去想必是個花園。如今，泥土龜裂壞死，營養早被好幾世紀來蔓生的野草如吸血鬼般吸光。

　　轉角有個石砌拱門，沉重的柵門深鎖，斑駁的褐色磚石滿布塵垢，使克里斯想起他夢見亞麗珊卓的那個夢境：在那個院子裡，她穿著一襲淡白色的古羅馬長袍在等他。

　　他恐懼的打個寒顫，別再胡思亂想了，他告訴自己。即使沒有她，事情都已經夠多夠煩了。

　　他開始沿著另一條窄巷走，這是條下坡路。可別迷路了，他提醒自己。他不安的四處張望，所有人都上哪兒去了？是禮拜天嗎，還是怎麼？他沉思半天。顯然是星期天，所有店舖都關門了，這裡的居民大概都上教堂或待在家裡。

　　他停在一家店舖旁，看著櫥窗，裡面看來全是人造花。人造花是做什麼用的？他感到不解。他倒退幾步，再看看招牌，橫在櫥窗上面，左側窗子上頭白底黑字寫著：人造花／十字架，右側窗子上頭則寫著：陶瓷／盤子。還是百思不解。他再後退幾步，看看窗子頂端的招牌，黑底褪色的金字寫著：喪葬用品。

　　「噢，上帝，」他咕噥一聲，嫌惡的轉身，繼續沿著巷子走，他霎時愣住，無法動彈。

　　在巷底遠處，一個年輕女郎穿著一身慘白的長袍，正盯著他看。

　　克里斯猛然拱肩縮背，凝視著那個女人，她人太遠了，五官看不清楚，但她正注視著他，好像……

　　「不，」他說，搖搖頭。他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。真實的滑落，他內心頑固的在他耳邊低語。「不，」他說，決定頑抗到底。

　　女人離開街道，消失了。

　　他突然不由自主的往陡峻的斜坡跑下去，腳步愈來愈快，他不想知道，但又不得不查個水落石出。

　　他跑到女人消失的地方，那裡有個拱門，通往一個空盪盪的陰暗院子。他猶豫片刻，接著就發現他正朝院子裡走去，那裡所有門全上鎖了，除了一扇門，在一棟外牆已經斑駁龜裂的建築下面，這扇門半開半掩，二樓窗子滿布污垢，有幾扇玻璃已經破了。

　　克里斯走到門口，往裡面窺探。有個狹窄的樓梯通往二樓。他顫抖的吸一口氣。千萬別上樓，他想，但他好像被另一股力量控制。穿過這扇半開的門，他開始往樓梯上走，地板在他沉重的腳步下，嘎吱嘎吱作響，樓梯間傳來惡臭難聞的味道，有什麼東西腐爛了。他想轉身回頭，但辦不到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他突然大叫，那尖銳高亢的聲音在侷促的樓梯間回響，使他自己大吃一驚。往回走，他懇求自己。別逞強。

　　上了樓，右手邊有一扇門，他穿過門，走進一個寬敞的房間。地板上散落一地的碎玻璃，踩在腳下，發出嗶嗶剝剝的碎裂聲。房間裡除了一個大衣櫃，空無一物，衣櫃上的油漆已經剝落，門板破裂，鉸鏈也快鬆脫了。

　　他朝衣櫃走去，很想停下腳步，但腳仍不聽使喚，繼續往前走。他實在不想去探險，但為什麼無法停住腳步？他覺得好像幽靈的手在背後推他，迫使他往前走。玻璃碎片繼續在腳底碎裂。他氣喘吁吁。氣味實在太難聞了，那是一種死亡的味道，他想，全身直打哆嗦。

　　他在衣櫃前停下腳步，他知道他得打開櫃子，他彷彿看見裡頭有個死亡的女人，那個他曾在夢中擁抱在懷裡的女人，面無血色，兩眼空洞的注視著。別再胡思亂想了，簡直快瘋了！他在腦中怒吼。

　　他慢慢往前伸出手，握住一扇門的門把。千萬不要！他腦中撕吼。

　　他還是拉開了門。

　　他踉蹌倒退幾步，背脊發涼，心跳加速。

　　衣櫃裡掛著一件衣服。

　　一件古老、慘白、快碎裂的長袍。

　　「噢，不，」他無力的呻吟。這純屬巧合，絕對是巧合。

　　他的目光無法從衣服上移開，他知道，如果他去碰那件衣服，它會立刻粉碎，化歸塵土，它不可能是畫裡或夢中那件衣裳。更不是他所跟蹤走進這個院子的那個女人所穿的同一件衣服。

　　他得離開。

　　他轉身朝門口走去，這時他驚駭的瞠目結舌。他瑟瑟縮縮，覺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了。

　　他無法呼吸。在這個空盪盪、惡臭難聞的房間裡，他看到門上潦草寫著幾個字。

　　午夜五步。

26

　　步調愈來愈快，他想。這個想法使他心生恐懼，最糟的是，他根本不知道午夜幾步是什麼意思？但步調的確正在加快，他們代表某種警告嗎？

　　到底午夜會發生什麼事？

　　午夜什麼時候？今天？明天？

　　他直打哆嗦，兩眼再度凝視著窗外飛逝的鄉村景致。他唯一聽到的聲音，是鐵軌傳來車輪滾動所發出規律的咯噹咯噹聲。

　　他看看火車，乘客不多，數了數，共九個人。現代化的車廂，看來很乾淨，好像消過毒。座位很硬，用木頭、金屬、棕色塑料製成。頭上有置物架，但他把行李袋放在旁邊座位上，一隻手擱在上頭，深怕有人搶走。

　　他再看看窗外，覺得喉嚨很乾，需要喝點飲料，他顫抖的吸一口氣。

　　逃離房間時，他被絆倒，差點從很陡的樓梯上摔落，幸好最後一刻抓住了欄杆。如果他一跤滾落，昏迷不醒，甚至當場摔死，可能還好些，他當時真的這麼想。

　　他不禁再打個冷顫。那個女人怎麼知道，他會跟著她走進那個院落？她又怎麼知道，他會上樓，走進那個房間，看到門上那幾個字？那些字到底是誰寫的？那個女人又出了什麼事？天哪，她到底是誰？

　　閉上眼睛，上了火車後，他試圖不再胡思亂想，但白費力氣，根本辦不到。他腦子不斷幻想，編織出一張令人膽戰心驚的網。

　　難道維爾林不只是個令人厭煩、想搭便車的老頭，他還能未卜先知即將發生的災難？難道他設的賭局是真的，而在漫不經心下注後，克里斯已經陷入萬劫不復的噩夢中？發生在他身上這一切荒誕的事，除了歸咎於他生存的這個真實世界的脈絡已經被撕裂之外，還能怎麼解釋？

　　他眉頭緊鎖，臉孔扭曲。但其中絕大部分言之成理。亂流計畫，他的替身，有人幫助他飛到歐洲，他所面對的種種危險……這一切都很真實，而且合理，雖然也很恐怖。

　　但其他的一切……

　　每過一天，他就開始覺得更加詭異，他腦中思緒愈來愈混亂不安。他還能撐多久？那根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，什麼時候會出現？

　　更令人抓狂的是，方程式有個段落像泡沫似的漂浮過他腦海。去你媽的！他對著它狂吼。泡沫破滅消失了。他瞪著窗外的原野。

　　這時他看到……

　　他覺得好像全身浸泡在冰水裡。

　　田野遠方另一頭站著一個女人。

　　穿著一身慘白的長袍。

　　克里斯嚇得掉下淚來。我八成瘋了，他想，我真的瘋了。是她，是亞麗珊卓，她根本不是真實的女人，而是古羅馬時代的倩女幽魂，但她就在那裡，站在原野上，注視著火車。

　　她正看著他，他知道。

　　他突然覺得噁心反胃，跌跌撞撞的站起來，盡快衝過走道，往男廁跑。別忘了你的行李袋！一個聲音警告他，但他已經來不及了。拜託，廁所裡頭千萬不要有人！接近廁所門時他想。

　　他砰的一聲甩上門，鎖好，及時轉身彎腰對準馬桶，胃裡的食物一骨腦全從嘴裡噴出來，他一手撐著廁所牆壁，只覺得一陣陣反胃，只好再彎腰狂吐，身體跟著抽搐痙攣。

　　為了安全起見，他把護照放到襯衫口袋裡。接著有如在一場淚眼模糊的夢境中，他眼睜睜看著他的新護照從馬桶洞口掉落到車外，他看到鐵軌枕木快速閃過，護照跟著消失。「不！」他喘著氣大叫。這下可好，他連身分證件都沒有了！他只是個無名小卒，鼓起勇氣，要搭火車到瑞士盧森。這時他真的覺得很不真實。如果他伸直了身子，而洗手檯上的鏡子裡看不見他的身影，他也不會大驚小怪。

　　他的胃總算清空了，他深深吸一口氣，站好，但最好別看鏡子，打開水龍頭，清洗嘴巴和臉，再用冷水漱漱口。

　　最後，他擡起眼睛，注視著鏡中那張不斷滴水的臉孔。感謝上蒼，我還認得出自己，他想，我還是克里斯．巴頓。

　　他是嗎？當火車抵達盧森時，米翰和尼爾森會在那邊守株待兔，等著逮捕他嗎？他媽媽也會在那裡，還有他姊姊和亞麗珊卓以及他家裡那對頂替他的男子和他太太，他們全指著他大叫：「逮捕那名男子！他是冒牌貨！」

　　他指尖發麻。我真的快玩完了，他想：我已經崩潰了。他一輩子從沒像現在這麼迷惘。是那場賭注在作祟嗎？就是這麼回事嗎？他是否正一步步和自己脫節？再走四步，他是否就此完蛋命休？那幾個字是否代表這個意思？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他的心跳漸漸和緩下來，他看看手腕，確定後打開廁所門，走出來時，有點預期有人會坐在他的位子上，說不定是蒙馬特那個慘死的探員，即使如此，他也不會感到意外。

　　但位子還是空的。更令人意外的是行李袋也還在，沒有被人動過手腳。他想像行李袋變成一頭羊正在拉小提琴，不覺苦笑起來，就算這樣，他也不會感到詫異，他反倒會坐在牠旁邊，要求合唱「天鵝」。

　　他閉上眼。好啦，他想，夠了。真的夠了。總不能無止無休一直胡思亂想下去。他一到盧森，就要向當地警局投案，反正他護照丟了，他們可能也會逮捕他。讓警察接管，他想。不管是誰用哥羅仿迷昏他，現在竟敢叫他送戒指到盧森，八成是瘋了。他覺得愧對亞麗珊卓，內心忐忑不安，但這實在已經超出他能力範圍了。話說回來，亞麗珊卓這個女人真的存在嗎？還是他一直和一個女鬼作伴？

　　他打開夾克的口袋，你就不能把護照放在這裡嗎？真是白癡！他嚴厲斥責自己，再取出被面紙包住的戒指。

　　戒指在他手中翻來覆去，如果這不是古羅馬時代的戒指，一定也是幾可亂真的贗品，他想。他在把玩戒指時有點心神不寧，想到它可能是一個已經作古的女人的戒指，他真希望自己是個巫師，這樣他才能通靈，或許能藉此撥開這個女人黑暗的迷霧。

　　他再仔細看，這枚戒指的戒臺上頭似乎有一道細縫，可以打開嗎？他想。他試著把食指指甲塞到縫裡。一開始沒什麼動靜，但突然間，有個細小的樞紐彈開，戒臺跳開來。裡面小小的底座上放著一樣東西。克里斯拿起戒指，湊近眼睛，想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
　　一方微縮膠卷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盧森站！」車掌大聲廣播。

　　克里斯手猛一顫動，微縮膠卷飛出戒臺底座，飄落到他大腿上。

　　他很快拿起來，再塞回戒指密室裡頭，按下戒臺，直到它咔達一聲關上。

　　現在該怎麼辦？他自問。

　　每次似乎快被瘋狂吞噬時，嚴酷的現實讓他回過神來。

　　這和維爾林或賭注無關，這是真實的東西。

　　有人要他帶這個膠卷到盧森。

　　亞麗珊卓也牽扯在裡頭嗎？他想。還是那只不過是另一個謊言，另一個詭計，想誘騙他到盧森？他坐著沒動，看著盧森市郊快速掠過。

　　微縮膠卷。

　　也就是說，他又一頭捲入諜對諜中。探員。軍事機密情報。和他的研究工作有點關係？茫無頭緒。

　　他可以確定的是，他不應該發覺這個微縮膠卷。

　　但現在他已經知道了。

　　這會改變一切嗎？

　　他只好走著瞧。

　　至少現在似乎出現一個救命仙丹了。這一切並非真實的滑落，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意思。他看著這個城市快速的擦身而過。這會改變一切嗎？他應該改變計畫嗎？

　　火車停妥後，他提起旅行袋，沿走道往出口走。下了月臺，他隨著其他乘客往車站出口走。當然，他還是沒有護照，他們一定很不爽。

　　想也知道。

　　當他到了出關閘門，告訴穿著制服的海關人員，他在火車上不小心把護照掉落馬桶時，對方半信半疑的看著他。「掉到馬桶裡，」他以懷疑的口吻說。

　　「我病了，嘔吐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「護照放在這個口袋裡。」他輕拍襯衫口袋。「它滑出來，掉到馬桶裡，掉落外面的鐵軌上。我也無能為力，一切都在瞬間發生。」

　　男子點點頭，他那陰翳的眼眸像凶神惡煞般看看克里斯。「有其他證件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，沒有，抱歉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尊姓大名？」男子問道。

　　克里斯很納悶，他應該告訴他哪個名字？萬一護照找到了，他就得叫華勒斯．布魯斯特。如果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克里斯．巴頓，麻煩更大。更別提有多少人正虎視眈眈，想找克里斯。

　　「快說呀？」男子不耐煩的說。

　　「華勒斯．布魯斯特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布魯斯特先生，很抱歉，但你沒有任何身分證件，所以我沒辦法讓你進入瑞士。」男子揚揚手，向某個人打個暗號。

　　克里斯朝那個方向看看，當他看到警察朝他走過來時，不禁全身緊繃。是時候了，他告訴自己，把一切實情告訴警察，結束這趟該死的雲霄飛車。不管還會發生什麼事，至少他可以鬆一口氣，卸下責任。在目前這種種情況下，他根本不確定，他自己能否扛起更多責任。

　　火車站海關人員用德文跟警察說了些什麼。噢，對了，克里斯想，瑞士沒有官方統一語言，德文、法文或義大利文都可以。那又如何？他的大腦反駁。那又有什麼差別？

　　「你是美國人？」警察問道。他的聲音在克里斯聽來，好像電影裡演二次世界大戰納粹軍官的演員。

　　「對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我得先帶你到警察局去一趟，」警察說，他英語不標準，W聽來像V ，V聽起來又像F ，th發音又像Z。克里斯點點頭。「很好，」他說。現在真的是該結束一切的時候了，一等他們開始盤問他，他將和盤托出，告訴他們他是何許人，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他將請求他們協助。

　　「我們應該可以設法幫你建個身分檔案，這樣你就可以繼續旅行了，」警察向他保證。他聽起來人很和善，立刻甩脫納粹形象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克里斯再度點點頭。求仁得仁，太好了，他想，繼續我的旅程。

　　「這邊請，」警察說，把so說成zo，再指指車站出口方向。

　　克里斯隨著他穿過候車室。但他罪惡感愈來愈重。萬一他誤解了亞麗珊卓？此時此刻，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。但她畢竟是個真正的女人，他曾經把她緊緊擁入懷中，親吻她。萬一他沒帶戒指過去，她可能真的會陷入險境。

　　他皺皺眉頭，戒指要交給誰？他想。有個男子會在那邊和你碰頭，卡帶上的聲音說。什麼男子？此時此刻，他正看著克里斯被警察帶走嗎？話說回來，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把這個藏著微縮膠卷的戒指交給他？答案是：因為你可以帶著戒指到瑞士，順利出關，沒有人會攔下你盤問。

　　他輕蔑地發出嘲諷的笑聲，警察看了他一眼。這下他不只被攔下，還馬上就要接受盤問。真是人算不如天算，他們那天衣無縫的妙計，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。

　　「你的旅行袋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你的身分嗎？」警察問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克里斯搖搖頭。

　　「那你怎麼旅行？」警察問道：「你也沒有信用卡？」

　　「只有現金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風險太大了，」警察說：「你這麼做實在很不可思議。」

　　你即將聽到的故事更離奇荒誕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「那你袋子裡放了些什麼？」警察問。

　　幸好我沒有再放一把槍，克里斯想，突然鬆了口氣。「就放些換洗衣物，」他說：「一套盥洗用具，還有一點藥品。」

　　「你病了嗎？」

　　「高血壓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噢，是喔。」警察再點點頭。「你從事哪方面的工作？」

　　警方狡猾的盤問？克里斯心裡嘀咕。他用力甩開這個想法。管他的，反正他很快就會開始了解事情的真相，他把心一橫。「我是數學家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警察說，這時他們正要離開火車站，走到人行道上。他好像很感興趣。「那一種數學？你是老師嗎？」

　　他已經開始摸我的底了，克里斯想，他開始起疑了。他有點舉棋不定，但再度決定，最好照實說。「不是，我是幫政府工作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噢，幫你們的政府嗎？」警察問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哪一種工作？」

　　克里斯開始心生反感，但他努力自我克制。「我不准和外人討論工作內容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「啊哈。」警察又彷彿對他另眼相看。「軍事機密？」

　　克里斯盡量板著臉。「差不多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「有意思。」警察不斷點頭。「很有意思。」

　　他打開警車前座車門，克里斯一屁股坐進去，包包放在腿上。他愈來愈覺得這麼做很無厘頭。向警方投案有點不妥，他想。在倫敦時，亞麗珊卓可能救了他一命，他沒有理由不幫助她，他不應該這樣輕易投案，萬一她真的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……

　　他怎麼能確定她安全無恙？

　　你真的愛上她了嗎？他自責的想。隨著時間分分秒秒流逝，罪惡感愈來愈深。你是個懦夫，他心中有個聲音說。他想反擊，但辦不到。

　　警察現在已經坐進車裡，發動引擎，他用左手比個手勢，慢慢駛離路邊，朝車陣裡頭開去。

　　「言歸正傳，你把護照丟到馬桶裡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沒丟，是它不小心滑落到馬桶裡，」克里斯回答，有點緊張。他很不喜歡對方似乎暗示，他故意亂整。

　　「當然，」警察說。

　　克里斯深深吸一口氣。天哪，他想：如果這名男子連這點都不相信，當我告訴他過去六天來的遭遇時，他和其他警察的反應可想而知。他們可能都判定，他一定是瘋了，把他羈押觀察。一剎那間，投案並尋求警察協助，似乎不再是個好主意。事實上，他可能下場更悽慘。

　　但現在他又能怎麼辦？

　　答案突然就在眼前。

　　警察把車轉進一條窄巷裡，往這條小巷走了大約四分之一時，他們看到前面有部車子。

　　車子打橫停在馬路上，占了雙線道，駕駛座旁車門敞開，一名男子趴在人行道上，動也不動。「天哪，」警察嘀咕一句，很快踩煞車。他一把推開門，跳下車，跑到那人身邊。不，克里斯想。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這個反應，但他知道苗頭不對。

　　他的預感很快獲得證實，因為第二名男子從另一部車子後面跳出來，對著警察的臉孔噴些什麼。克里斯差點不能呼吸，這時警察像中彈一般，踉踉蹌蹌倒到一邊，整個人癱在人行道上。原本趴在地上的男子很快站起來，他和另一名男子轉向警車。

　　他們對著警車衝過來。

27

　　有那麼一剎那，克里斯像冰凍人般呆呆坐著，眼看著那兩個男子朝他衝過來。那個原本趴在人行道上的傢伙，個子矮小精壯，白膚金髮；另一個又高又瘦，一頭黑髮。

　　接著，一個反射動作，他猛拉車門把手，再用肩膀撞開車門，踉踉蹌蹌站穩腳步，左手抓起包包，他知道，無論如何，不能丟下旅行袋。一轉身，他開始往街上狂奔。

　　「別跑！」其中一名男子大叫。克里斯一驚，反而加快腳程，沿著街道狂奔。他一下跳到人行道上，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衝刺。一名迎面走來的男子，眼看他衝過來，匆匆閃到右邊，當克里斯以百米速度跑過他身旁時，他一臉錯愕。至少，他們不能開槍打死他，克里斯想。路上有些行人，有兩名婦女正朝他走過來，一如之前那名男子，對他亡命狂奔大驚失色，立刻閃開，其中一個一頭撞上旁邊店舖的櫥窗，另一個則跳到街上。當他奮力衝刺而過時，她們開口用德文咒罵他。

　　他看到前面有個路口，本能的繞過街角，開始往一條巷子猛衝，心想：天哪，可別跑進了死胡同！

　　還好不是。放眼狹窄的巷弄遠處，他瞥見下面那條街道車水馬龍。回頭一望，他看到兩名男子也已經跑到巷子裡。我得甩了這個包包！他絕望的想，包包拖慢他的腳程。但你會用得到！他的大腦憤怒反駁。他氣喘吁吁，猛吸一口氣，盡量不去管包包正在拉扯他左臂的事實。他繼續匆匆往前狂跑，把旅行包換到右手，當他急轉彎，差點和右邊的樓房擦撞時，曾短暫失速。

　　到了下一條街，一個大轉彎，他跑上人行道，差點撞上路燈，他用左手推開，這裡行人更多。他是否最好停下腳步，混到人群中？但他很快打消此意，那兩個男子遲早會抓到他，這點他很確定。他一邊從齒縫中吐氣，一邊閃避路上的男男女女，他們大半被迫閃到路邊，以避免衝撞，臉上表情不是瞠目結舌就是火冒三丈，他們不斷發出吃驚和怒罵聲。

　　他本能的往大馬路上狂奔。一部車子發出尖銳刺耳的煞車聲，一陣顛簸後猛然停住，離他只有幾吋遠。他聽到車裡傳來含糊的怒斥聲，八成是法文的三字經。他不予理會，一下跳到路邊，再次回頭匆匆一瞥，只見那兩名男子緊追不捨，臉上表情猙獰陰森，目不轉睛。顯然，他一定跑不過他們，他得想出其他花招，才能甩脫他們。

　　他猛然轉身，繞過另一個街角，開始跑過一條小巷，往下一條馬路狂奔。一邊絞盡腦汁，努力搜尋他看過的小說之類的讀物，想找個金蟬脫殼之計。他撐不了多久了，他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，旅行包更像鐵砧般，快拖垮他的身體。

　　當有個人突然從一扇門走出來，手上拿著一個大紙箱時，他震驚的倒抽一口氣。克里斯無法停住腳步，「小心！」他大叫，迎頭撞上那名男子，把他撞得連連倒退幾步。男子不知所措往右閃避，終於失去重心，搖搖欲墜。克里斯很快閃開，幸好沒有被絆倒，男子用德文詛咒他，這時他一頭撞上牆壁，在巷子裡跌個四腳朝天。

　　克里斯趁機喘一口氣。當他跑到下一條街，再回頭看，發現那名男子一躍而起，作勢要追打他的樣子。原本在追克里斯的那兩名男子閃避不及，和他猛烈衝撞，三個人同時倒在鵝卵石路面上，如果易地而處，這種場面實在很好笑。但克里斯沒有這種閒情逸致，他稍微喘口氣，轉到另一條街上，再沿著人行道奔跑，路人紛紛走避。他得趕快停下腳步，因為他身體左側開始感到刺痛。為什麼平時不照原來的規畫，每天早上慢跑？真是咎由自取！

　　首先得甩掉包包，他想。他再跑到下一條巷口，回頭一望，那兩名男子還不見人影，他一陣竊喜，立刻往巷子裡衝，他右手邊有個圍籬，上面掛著一個招牌，寫著：李太白餐廳／精緻美食。他把包包一甩，扔到籬笆裡頭，再繼續往前狂奔。少了一個負擔，使他一時產生錯覺，覺得自己身輕如燕，他再加速腳步往前奔。這下，他應該可以把那兩個傢伙遠遠拋在後頭！這下，他們恐怕抓不到他了，去死吧！

　　到了另一條街。一部小型車差點撞上他，他嚇得倒退好幾步。駕駛狂按喇叭，擋風玻璃後面只見一張扭曲憤怒的臉孔。克里斯繼續沒命似的奔跑，再回頭往他剛剛跑來的那條路上張望。

　　好吧，他下定決心，好歹總得試試。他不可能再跑下去，那種身輕如燕的錯覺已經消失，他兩條腿如鉛般沉重，再回頭，他看到兩名男子已經出現在巷口，正在四下張望，找尋他的身影。

　　他們一看到他，克里斯突然一個箭步，衝進一棟大樓門口。他奔跑的腳步聲，在天花板低低懸垂的狹窄長廊上迴盪。拜託，可千萬不要沒有後門！他真怕舊事重演。

　　還好有，克里斯衝到後門，一把拉開，前面是條巷子，可以通到下一條街。

　　他讓門虛掩著，很快轉身上樓，三步併兩步，到了第一個樓梯平臺，往轉角處一跳，當身體撞上牆壁時，他痛苦的齜牙咧嘴。

　　他站在外牆上，氣喘如牛，一隻手掩住口。下面，他聽到兩名男子匆匆衝進樓房裡，腳步咚咚咚沿著走道奔跑的聲音。接著聽到他們跑到大樓外面，消失在巷子裡。天哪，成功了，他想，真是不可思議。

　　他深深吸一口氣，步履蹣跚沉重的走下樓梯，再到後門往外探頭看看，那兩名男子正轉向下一條街。成敗在此一舉，克里斯想。他往回跑到前面入口，再回到人行道上。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中計，再回頭找人。他得避開他們。

　　他跑回巷子裡，找到他扔包包的那個圍籬，停下腳步，猛然往上跳，伸手抓住籬笆頂端，兩腿用力試圖爬上圍籬，鞋子在木條上磨蹭，最後還是得靠臂力把身體往上拉。他設法讓一隻腳先跨過圍籬，再拿它當槓桿，把整個身體拉擡到圍籬上頭，然後翻滾下去。

　　他跌落到一個全是瓦礫碎片的院子裡。整個身子墜落在一個木條箱子上，把它壓個粉碎，身體被撞擊得痛苦哀號。接著他半躺半坐，背靠著圍籬，試著恢復正常呼吸。他的包包就在身旁。他點點頭，無力的笑笑。儘管全身酸痛，他對自己感到一種莫名的狂喜。他已經擺脫那兩個雜種的魔掌！

　　接著，他想起那個原本要和他碰頭的男子，他應該還在火車站，這下已經無法和他聯繫了。

　　他在盧森恐怕得漂泊無依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步履沉重地走在蓋了屋頂的卡貝爾橋裡頭時，古老的木頭在他腳底發出空洞的回聲。他過橋，穿過對角線，到盧森另一頭。往右望出去，他看到橋旁有個巨大的八角形石塔，不知道那是什麼建築。

　　他的目光這時再往上移，注視著卡貝爾橋木頭天花板上的畫，顯然是盧森過去的歷史畫面，他想。當他凝視著這些畫時，可以聽到橋下湍急的河水，撞擊古橋支柱的聲音。

　　他往下看，不覺哀聲嘆氣起來。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，或該上哪裡去。現在他只能自立自強了，他突然覺得很孤獨無助。他還記得小時候，有一回，他和媽媽一起到鳳凰城購物時，不小心走失迷路了。現在的感覺跟當時很像，是一種莫名的恐懼，一種似乎不堪一擊的脆弱。馬齒徒增，他想，他永遠逃避不了童年時銘刻在心的陰霾。

　　五點剛過，夕陽正朝遠山下沉。盧森的確是個可愛的城市，他想。很可惜，他沒心情好好欣賞五光十色的美景：上頭蔚藍的天空，環城碧綠的山丘，往各個方向望去，都有湖光山色。如果是個單純的觀光客，他就可以盡情徜徉其間。但今天這種情況，他只能擔心亞麗珊卓和自己的安危。

　　過了橋，他開始沿河岸街道走，環視四周，要找什麼？他自問。現在到底該怎麼辦？他總不能漫無目的永無止境的到處流浪。

　　他突然感到十分疲憊，全身酸痛，剛才一陣狂奔，已經使他元氣大傷，全身虛脫。他得找個地方坐下來，喝杯咖啡，說不定再吃個三明治。天可憐見，我竟然肚子又餓了，他充滿罪惡感的想著。去他的，他想，我又不是〇〇七詹姆斯．龐德，而且永遠不會是。我只是個可憐愚蠢的數學家，在迷宮裡轉不出來。如果他是祕密情報員，他可能因為要舒緩緊張情緒而吃個不停，那個角色不能由史恩．康納萊演，而要由胖嘟嘟的唐．德路易斯（Dom DeLuise）擔綱演出。

　　他沿路走，碰到第一家咖啡廳時停下腳步，原本想坐在露天咖啡座，後來想到這不是個好主意。那兩個傢伙想必還在找他，不管他們是何許人（他甚至沒想過這個問題）。他不能冒險，讓他們意外碰巧撞見他。他走進咖啡廳，選個最後面的位子，從那裡他還可以監視街上的動靜。當侍者來問他要點些什麼時，他要了杯水、咖啡和一個火腿三明治。他嘆口氣，把頭往後仰，靠著椅背，閉上眼睛。

　　好吧，那兩名男子是何許人？他想。他們顯然不是中東人。難道說，他們代表涉入這個困境的另一個集團？天哪，他想，這些集團難道沒完沒了？他腦中無法釐清他們到底各代表誰。有一隊人馬在亞歷桑納州、他家那對男女、米翰和尼爾森、遑論維爾林了。飛機上的貝希，藍天鵝酒館的男子，還有亞麗珊卓，照理說，他們應該是為同一個集團工作。他離開戲院時，飛車追逐他和亞麗珊卓的人，第二天早上追逐黑頭車的人，氣墊船上的人，蒙馬特的中東人，他和亞麗珊卓離開玻璃遊船時，用哥羅仿迷昏他們的人。他們又怎麼兜在一起？

　　還是他們根本兜不攏？難道這一切瘋狂的遭遇，只因為和維爾林賭輸了？

　　「拜託，停止，」他喃喃低語，努力想放空他的腦袋。他覺得大腦已經麻痺。禍首難道是亂流問題？他根本無法相信。一定還有其他原因。

　　侍者送來三明治、咖啡和水，當他正準備吃時，他又開始懷疑，這些食物也被下藥了嗎？再皺皺眉，氣急敗壞的把這個念頭拋到九霄雲外。他把旅行袋放在旁邊位子上，打開包包仔細檢查裡面的東西，翻遍每一個口袋，每一個褶層，包包裡每一吋地方。

　　一無所獲。克里斯困乏的哀聲嘆氣，一邊咀嚼三明治。他還能怎麼做？他想。沒有護照，他的行動顯然受到極大的限制。他遲早會被警察抓走。他再一次自問，到頭來，那是否反倒是上上之策。他還有什麼對策？

　　當他從口袋裡掏出錢，開始數鈔票準備付帳時，終於找到答案。

　　上面數來第二張鈔票，頂端有一排小字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火車站如有狀況，晚上八點在提洛爾酒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看看錶，六點七分，八點之前他要幹嘛？訂個旅館房間？那似乎很不智。就他所知，明天早上，搞不好他已經在東京了。

　　他再點了一個蘋果派，同時要求咖啡續杯，再好整以暇打量燈光黯淡的咖啡廳，並透過窗戶注視著窗外的街道。咖啡廳裡十分寧靜，幾乎空無一人，可能是下午和晚上熱門時段之間客人較少的空檔。

　　侍者端來蘋果派和咖啡，克里斯用叉子叉一口送到嘴裡，再喝口咖啡吞下肚。我現在要幹嘛？他想。他不習慣自己的心智片刻停止活動，遑論一兩個小時了。他天生不習慣放鬆身心或無所事事。

　　好吧，他想。至少可以打發時間，他打開夾克最上面口袋的扣子，拿出摺疊好的菜單，打開來，眼光迅速瀏覽一遍所有的註記。沒錯，他發現，這的確是一個新的解法，微不足道，但的確是新的方法。他不知道最後會有什麼結果。

　　他招呼侍者，向他借根鉛筆。當侍者去幫他拿筆時，他想，可千萬不要因為少了一個馬蹄釘，而掉了馬蹄鐵。萬一在最需要時，他無法給他鉛筆呢？他所有尚未釋放出來的理念都要因此枯竭了嗎？他希望有個筆記本，這時真的很管用。

　　「咳，算了吧，」他咕噥一聲。他拿了鉛筆，謝過侍者，再仔細看看菜單，是用塑膠皮裝訂的。他四下張望，把它放在座位上，再慢慢撕下其中一頁。損毀菜單，判刑兩年，他想像法官陰森森的說。

　　氣墊船上那名男子告訴他，如果他研究工作完成就可以回家，如果那是真的該有多好。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不太可能，但這種想法還是很誘人。

　　在他全神貫注投入方程式和所有想得到的變數之前，這是他最後意識到的念頭。他開始在那頁菜單背面塗寫一些數字和符號，他腦中這部電腦專為解決手邊問題啟動。一如過去，其他一切全消失了，包括周遭環境和他的身分問題。他其實已經變成一部沒有人格的電腦，一部思考的機器。數字似乎從筆尖源源不絕流出，鉛筆好像變成他的大腦和紙之間的導管；或一管充滿數字和符號的牙膏，他很快把它們全擠到紙上。他並不覺得他和迅速出現的一列列數學運算有關，一切彷彿來自大腦以外的某個源頭。

　　當他一路塗塗寫寫到紙張最下面的盡頭時，他不禁眨眨眼，從迷離狀態清醒過來。他經常這樣，在成功創作後，突然清醒。他擡頭一望，驚訝的發現，外面天色已黑。天哪，他想。幾點了？

　　他緊張的看看錶，不覺欣慰的發出讚嘆聲。差一刻八點。他的頭腦似乎有種潛力，下意識的保留一個鬧鐘，可以提醒他，不要錯過重要的約會。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形了。

　　他匆匆瀏覽這張紙，點點頭，漸入佳境，他想，可能更接近解開難題了。他看著兩張紙上的等式，他敢留下白紙黑字嗎？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，如果時間許可，他可以把這一切全背下來，記在腦海裡。願神保佑，不讓任何人搶走這張紙。並非有了這幾張紙就讓亂流的問題迎刃而解；但一個想像力豐富的數學家，可以馬上看出端倪，知道他正在動什麼腦筋，在理論上進一步往前推進。他朝自己點點頭，等晚一點再把它記下來，那樣安全多了。

　　他把菜單摺好，塞進夾克口袋裡，扣好扣子。安啦，他想。他覺得有點愧對亞麗珊卓，因為在靈魂出竅時，他完全忘了亞麗珊卓的存在。但他仍感到一陣狂喜，為了解這些方程式，他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搞多久了，他很慶幸終於撥開迷霧，露出一線曙光。

　　他付了帳，問侍者提洛爾酒店在哪裡。得知就在下面幾條街，他離開咖啡廳，往左轉，朝湖畔走去。路燈亮了，街道顯得分外迷人，一想到如果不是危機四伏，他在瑞士不知道有多快樂，就覺得很遺憾。到這裡當個單純的觀光客，挽著亞麗珊卓的手，該有多完美。

　　不管是不是夢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到提洛爾酒店半路上，他心生一計，在一條暗巷裡逗留幾分鐘，他告訴自己，為了安全起見，他在差七點五十七分抵達提洛爾酒店，時間算得剛剛好，他想。他走進去，裡面擠了一大堆人，一波波噪音震得他不由得搖頭嘆息。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碰頭？他心中暗忖。難道人愈多的地方愈安全？一種逆向思考的邏輯。

　　女公關帶他到酒店後頭一張兩人坐的小桌子，遞給他一張菜單。天哪，難道我要再吃一餐？克里斯想。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？他腦子反駁，只要時鐘滴答滴答響，你就肚子餓。

　　侍者來了，他點了一杯啤酒，一個香腸三明治，他可能不會吃，但他總覺得，應該點些東西。

　　當他在等侍者送來啤酒三明治，還有那個即將出面和他碰頭的人時（他們一眼就可以認出他嗎？），他看到大廳處另一頭，一位女藝人正在臺上表演。她穿著一身俗氣花俏的農村服飾，亞麻色的頭髮編成兩條肥肥胖胖的辮子垂落在肩頭，她正在唱一首歌，克里斯想，她應該是在模仿鳥叫，否則就是她正在飆女高音，發出有如小鳥啾啾叫的聲音。

　　但觀眾顯然如癡如狂，她唱完後，掌聲如雷，還有人狂吹口哨，大聲叫好和跺腳，啤酒杯不斷碰撞桌子，顯然，撞擊啤酒杯是這裡古老的傳統，克里斯想。女人笑笑，露出兩顆金牙，屈膝行個禮，跑下舞臺。接著上臺的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，兩撇八字鬍有如單車把手一般微微往上翹，他穿著皮短褲，帶著一個巨大的號角，號角實在太大了，只好擱在腳上，有如一具巨大的望遠鏡。

　　號角爆發出的音量十分刺耳，克里斯差點喘不過氣來。饒了我吧，他想。這個號角是作什麼用途？呼叫十哩外的羊群？還是跟飛機打信號？

　　侍者送來一杯啤酒和三明治，砰的一聲擱到桌上，很快轉身離開。號角繼續狂吹，克里斯只好做個鬼臉，喝口啤酒。酒的味道很好，醇厚可口。但邊喝邊聽那震耳欲聾的鬼號角聲，實在美中不足。

　　男子總算吹完那幾乎撕裂耳膜的號角，他鬆了口氣，現在覺得喝采聲、口哨聲、跺腳和啤酒杯碰撞桌面的聲音，聽來好多了。這時，一名褐髮年輕男子走到他桌子旁邊，一屁股坐在他對面。

　　克里斯凝神注視著他，不知道他是因為酒店太擠來跟他併桌，還是他就是原本應該在火車站和他碰頭的男子。他三十歲左右，儀表堂堂，看來很嚴肅，咄咄逼人，一個典型的德國人，正對著他微笑。

　　接著，他伸手到夾克裡頭，克里斯全身緊繃，提高戒備。男子笑容加深了，好像知道克里斯在擔心什麼。他沒有掏出任何槍枝，反而拿出一把鏈在黑色塑膠標牌上的鑰匙，扔到桌上克里斯面前。「拿去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看著鑰匙。

　　「你可以在那個房間裡找到你的女神，」男子告訴他，帶著極端濃厚的德國口音。

　　「她人還好嗎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很好，」男子回答：「現在，麻煩你。」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，她人真的在那裡？」克里斯逼問。

　　「你只好相信我的話，」男子回答：「請給我戒指。」

　　克里斯伸手到夾克側面口袋，拿出戒指，放在桌上他前面，對方快速抓起。「謝了，」男子說，點個頭，很快站起來，穿過擁擠的人群，走出門，消失在夜色中。幸好他以為我是個大白癡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男子一走開，克里斯放一張鈔票在桌上，付了帳，立刻站起來，提起手提袋，穿過大廳，走到入口，他走出門，左顧右盼，發現男子早已不見人影，但等他一打開戒指，很快就會回來。

　　他攔住一位過路的女人，打聽伯納霍夫酒店在哪裡，鑰匙標牌上就是印著這家旅館的名字。她告訴他之後，他轉身朝卡貝爾橋走去。

　　他跑步的聲音在橋上發出空洞的回響，過了橋左轉，上了班霍夫大街，就在他碰到的第一條街上。他的心臟因趕路而怦怦跳個不停，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，但他繼續跑步，走下這條街，到旅館門口。

　　電梯遲遲不來，他轉向衝到樓梯口，三步併作兩步，往上飛奔。等他跑到三樓那個房間時，早已氣喘吁吁，他很快把鑰匙插入洞裡，打開門，房裡一團漆黑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他到處摸索找電燈開關，找到後開了燈。

　　看到房裡空無一人，他一點也不意外。

28

　　「狗娘養的，」他不禁咒罵。

　　他怒目掃視房間，朝黑漆漆的浴室望去。突然產生一個恐怖的念頭，全身直打哆嗦。他遲疑地走向浴室門口，進去後開了燈。

　　他總算鬆了口氣，他原本以為亞麗珊卓可能已經癱倒在浴缸裡，死了，可能被勒死，用利刃砍死，或一槍斃命，都有可能。

　　「老天，」他怒氣沖沖的對自己說。你看太多該死的驚悚小說了，成熟點。

　　他深深吸一口氣，強自鎮定。他再走到床邊，無力的坐下，發出絕望的呻吟。他們很快就會趕到，可能只有其中一人，會是誰呢？拿走戒指那名男子？那個黑髮的高個子？還是粗壯金髮的矮個子？他實在不想再看到那兩個傢伙，但他總得知道，亞麗珊卓人在哪裡。

　　這時突然傳來破門而入的聲音，他嚇得倒抽一口氣。門砰的一聲開了，連門閂也被踢落。矮壯金髮男子一個箭步衝到房間裡頭，滿臉怒火。「你他媽的到底在搞什麼鬼？」他逼問。

　　克里斯吞了一口口水，回答時盡量控制自己的聲音：「說好了，戒指換女人，你們已經拿到戒指，我卻沒有……」

　　「戒指裡面的東西不見了！」男子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克里斯站起來，兩腿抖個不停。「女人也不見人影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往前逼近，臉上肌肉緊繃。克里斯連連後退，但很快打起精神，站穩腳步。對方伸出手要抓他，克里斯一把甩開他的手。「想要膠卷，你們……」

　　話還沒說完，男子再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再用力往他左臉頰甩一耳光，克里斯的頭被打歪。「該死！」他大叫。

　　男子再揚起手，準備再甩他一巴掌，但克里斯掙脫他的手，往後倒到床上，粗壯男身體跟著往前傾，趴在克里斯身上，兩手勒住他喉嚨。「膠卷在哪裡？」他粗聲粗氣地質問。

　　克里斯猛然拱起雙腿，右邊膝蓋狠狠撞擊他的鼠蹊部，男子發出痛苦的哀號聲，放開克里斯，很快站起來，兩手抓住睪丸，臉都漲紅了。克里斯撐起身子，用盡吃奶的力氣，用肩膀去撞他，使他一個踉蹌往後倒在牆邊一個衣櫥上。當男子重重摔在衣櫥門上時，他聽到門板破裂的聲音。

　　克里斯念頭一閃，想往走道衝出去，三十六計走為上策。但他想到，如此一來，他還是不知道亞麗珊卓的下落，因此他本能的往那男子撞去，兩手交叉，緊緊勒住男子夾克衣領，猛地一拽，對方幾乎透不過氣來。「女人到底在哪裡？」

　　但這個優勢瞬間即逝。男子孔武有力，他舉起手，掙脫克里斯的手掌，一推開他。克里斯踉踉蹌蹌往後退，碰到床沿，眼看就要摔倒，他趕快抓住床墊，站穩腳步。

　　他比較意外的是，男子並沒有繼續攻擊他，而是斜倚著衣櫥，面無血色，他痛苦的齜牙咧嘴，整張臉都扭曲了。

　　「我們已經告訴你，」他嘀咕說：「她很安全，你可以跟她通話。」

　　克里斯無名火起。「他媽的，我不想跟她通話！我要看到她本人！她到底在哪裡？」

　　男子不安的喘口氣，說：「巴黎。」

　　「巴黎？」克里斯驚駭的瞪著他。「你們說，如果我要救她，就得趕到這裡來！」

　　男子開始閃爍其詞，輕揉他的下體。「我們一定得拿到膠卷才行，」他說：「這攸關重要。」

　　「你們什麼也拿不到，除非……」

　　克里斯突然嚇了一跳，沒再往下說，他看到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。「等等，」他低語。

　　「我沒時間再跟你耗下去了，」男子的聲音蓋過他的。「不給我膠卷就去死吧。」

　　克里斯顫抖的深深吸一口氣。「如果我死了，」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說出這些話，「你一輩子休想拿到膠卷。它不在我這裡。」看到男子臉色緊繃，他很快接腔說：「我已經藏起來了，除非我親眼看到她本人，它會一直藏得好好的。要開槍就開槍吧。」

　　你到底在胡謅什麼？他腦中有個聲音抓狂的尖叫。這可不是什麼小說故事情節，巴頓！那可是真槍實彈！

　　金髮男子這時挺直了身子，伸出指頭擦掉上唇一排汗，他踩著地毯，向克里斯逼近，一把抓住他右手臂。槍口突然頂住他下巴，迫使他頭往後仰。

　　「膠卷在哪裡？」男子從喉間發出聲音。「現在就說，不然你的腦漿會飛濺到天花板上。」

　　克里斯全身冰凍，發出驚恐的聲音，這時男子已經準備扣板機。「立刻交出來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「真的不在我這裡！」克里斯對自己的聲音竟然仍充滿憤怒，感到訝異。他好像同時扮演兩個角色：其中一個對完全盲目的恐懼茫然無知；另一個像個固執的瘋子。

　　「放在哪裡？」男子怒罵。

　　「我已經告訴你，藏起來了！」當他覺得槍枝更用力頂住他下巴時，不覺低聲發出哀鳴。我這叫慷慨赴義，他想。

　　「住手，」房間另一頭忽然傳來叫聲。

　　手槍立刻從克里斯下巴抽走，他轉身面向房門口。

　　黑髮高個兒站在門口，生氣的望著房間這頭。「你瘋啦？」他問。

　　克里斯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罵他。但金髮男子接著吞吞吐吐蠻橫無理的說：「他不肯說膠卷放在哪裡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準備一槍轟爛他的腦袋，太好了，」高個子說：「你真行，卡爾，你一向只有膽子。」

　　「不然，要怎麼辦？」粗壯男怒不可遏的回答。

　　「靠你的話當然一事無成，」另一個人說：「滾出去，到車上等我。」

　　克里斯很快看看金髮男子，對方竟伸出食指用力戳戳他的胸膛。「算你走運，」男子從齒縫中說。當金髮男子穿過房間，從通道走出門，並順手帶上門時，克里斯呆立不動，門砰的一聲甩到門框上，但門閂已經閂不上了。

　　克里斯突然覺得兩腿打顫，軟綿綿的。他歪歪斜斜的走回床邊，輕嘆一聲，頹然坐下。「天哪，」他喃喃自語。

　　「你應該感到恐懼，」高個子說，逐漸靠近他身邊。「你應該很慶幸，我決定上來看看。卡爾可不是什麼好人。」

　　從這一週的遭遇，這種說法未免太保守低調，克里斯想，全身仍不停發抖。

　　男子靠著他在床上坐下。「聽著，」他說。他拍拍克里斯大腿。「巴頓。」

　　克里斯驚訝的看著他，這名男子是有可能聽過他的名字，但有人直呼其姓，仍叫他大吃一驚。

　　「你這樣只會使事情更加棘手，」男子說。他的語氣相當友善。（警匪動作片裡典型的）好警察，壞警察，克里斯想。他已經看過無數次。扮黑臉的警察以恫嚇脅迫、甚至死亡相逼，迫使受害人無力招架。扮白臉的好警察在生死關頭出面制止，並設法以柔性語言勸誘哄騙。

　　「我們真的很需要那捲微膠卷，」男子婉言相勸。「你拿了它顯然也沒什麼用，它放在哪裡？」

　　克里斯力圖重新主控情勢，他覺得自己佔有某種優勢。男子不能殺了他，因為他必須拿到微膠卷。感謝上蒼，他那多疑的先見之明，促使他從戒指中拿出微膠卷，並把它藏在巷子裡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的說：「你大錯特錯，它對我可是價值連城，我應該拿它交換那個女人。」

　　「女人沒事，」男子不耐煩的說：「我可以讓你跟她通話……」

　　「那怎麼行，」克里斯憤怒的打斷他的話。管他去死！他們先舉槍瞄準他的頭，然後還希望他乖乖就範？去他的！

　　「聽我說，克里斯，」男子靜靜說：「我們得拿到那捲膠卷。」

　　「我也非要看到亞麗珊卓不可，」克里斯同樣靜靜的回答。

　　男子哀聲嘆氣起來。「你真的逼得我走投無路，」他說：「你不知道自己已經捲入多嚴重的事件中，趁現在還來得及脫身，把膠卷拿給我們。」

　　「交換亞麗珊卓，」克里斯堅持。

　　「她人在巴黎呀！」男子怒氣沖沖地說。

　　「那就把她帶到這裡來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男子眼眸低垂的看著他。「我想，搜尋你的旅行袋也沒用。」

　　「我又不是白癡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不，你的確不是，差遠了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

　　男子似乎做好決定。他站起來，低頭看著克里斯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查查怎麼去彼拉多斯山，明天早上到山上去，我們會在那邊等你。你給我們膠卷，我們給你亞麗珊卓。」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他，好像太簡單了，這名男子也太容易妥協了。他再吞嚥口水，天哪，他口乾舌燥到極點。這下，他心裡有數，他已經別無選擇。他取得男子的讓步，至少看來如此。當然，當他去取膠卷時，他們一定會試圖跟蹤他，他得步步為營。

　　「怎樣？」男子板著臉問道。

　　「好。」克里斯點點頭。「我明早十點鐘會到那裡，彼拉多斯山離這裡不遠吧？」

　　「你會找到的，」男子回答。他沉吟片刻，默默盯著克里斯，然後說：「你要不要跟她通個電話，再交出膠卷？那樣真的簡單多了。」

　　「我要親眼看到她本人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男子皺皺眉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那就明天早上十點彼拉多斯山見。」

　　當男子手往下探，一把抓住克里斯夾克衣領，稍微把他往上提時，他全身緊繃，他突然注意到男子眼神殺氣很重。

　　「到時你最好帶著那捲膠卷，」男子說：「你敢再耍詐，我就讓卡爾來對付你。」他猛的扯緊衣領，使克里斯心生畏懼。「卡爾殺人不眨眼，」他說：「他享受殺人的樂趣。」

　　「我會帶著膠卷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男子點點頭，走了，把門帶上。

　　克里斯全身猛烈顫抖。全能的主啊，他想。他剛剛經歷一個場景，那恐怕只有在驚悚小說虛構的情節中才看得到。一把槍頂著他的下巴，他的生命危在旦夕，在壓力威脅下達成一項協議，可以贖回被綁架的女人。

　　這種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，他想，深入了解後，他不禁頭皮發麻。

　　他覺得全身力氣都已耗盡，流到床墊裡了。他無力的癱坐在床上將近二十分鐘，最後才鼓足全身力氣站起來。

　　他趕快去喝水，一口氣喝光三大杯，接著下樓，告訴櫃檯，有人破門而入，他想換個房間。

　　櫃檯服務人員半信半疑，克里斯只好陪著他到房間看看，對方總算相信。

　　十分鐘後，他換到另一個房間，把門鎖閂上。上床前他通常先洗個熱水澡，這個老習慣，今晚也只好放棄。他把包包丟在床邊，坐在床上，再爬到床墊上，一頭栽到羽絨棉被覆蓋的枕頭上。

　　他從來沒有這麼快就沉沉入睡。

　　∮

　　彼拉多斯山海拔七千呎，景觀壯闊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剛過早上八點，克里斯在旅館餐廳吃早餐，正在看從旅館大廳櫃檯旁架子上找到的旅遊小冊。

　　他很意外，自己竟然能夠沉沉入睡。在經歷這一切後，他原本以為一定整晚輾轉反側。相反的，他一動也未動，在七點半睡眼惺忪的醒來，這是他大腦另一個很管用的功能：有個內建鬧鐘。

　　∮

　　彼拉多斯山陡峻的尖塔狀巨岩是盧森最具特色的觀光景點。有兩種方式可以上山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看看錶，他大約九點十五分離開，先去拿膠卷。

　　∮

　　彼拉多斯山山頂高檔餐廳寬敞的露天陽臺上，可以輕鬆寫意的欣賞美景。比拉多斯庫爾姆旅館或貝勒維美景旅館提供暖氣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眼光轉移到這一段最後一個描述的句子，後面還附加德文、義大利文和法文翻譯。有意思，他想，旅遊小冊第一段是用英文寫的。

　　∮

　　上彼拉多斯山一遊，將為您的瑞士之旅留下珍貴快樂的回憶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對，他想。真是個美好的假期，充滿快樂的回憶。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嘀咕一句，再把小冊摺疊好，塞到夾克口袋裡。

　　兩分鐘後，他提著旅行袋走出旅館，甚至連住宿費是否付清也懶得問。他假設已經付了，但如果沒付，他得自掏腰包。

　　他走到下一條街，左轉上了班霍夫大街，朝卡貝爾橋走去。他們正在虎視眈眈監視他嗎？他懷疑。他得提高警覺，否則一切都完了。難道他們會撒謊，騙他說會帶亞麗珊卓過來，打算趁他去拿膠卷時一把抓住他？他盡量避免這麼想。

　　他開始穿過卡貝爾橋，心想，一個一輩子從沒踏出亞歷桑納州的土包子，不到一天之內，已經第三次走過瑞士這座歷史古橋，這實在是荒誕離奇。更別提他上週已經先到倫敦和巴黎了，他至今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

　　過了橋之後，他停下腳步，跪下來繫鞋帶，順便鬼鬼祟祟的四下窺探。就算有人在跟蹤他，他實在不夠精明，也看不出來。他嘆口氣，再站起來，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，轉到樂隊街。

　　他在一家禮品店前佇足，假裝欣賞櫥窗裡面的擺設，順便朝兩邊張望著，但他還是看不出有任何可疑人物。

　　他正準備轉身離開，忽然心生一計，於是走進店裡。

　　他買了一個小型打火機，再叫店員幫他加滿燃油，他連試五次，每次都一打就著，成功點火。

　　他正準備付打火機的錢，這時又決定再買一把瑞士刀，當他正準備把刀塞到夾克口袋裡時，突然覺得有點荒謬，裡面有兩把小刀、小鋸子、剪刀、螺絲起子、開瓶器、開罐器、放大鏡等等。你準備幹嘛？拿它來自衛嗎？心裡有個聲音嘲笑他。去你的，他回答。我就是想要有把瑞士刀，就這麼簡單。

　　他走出店面，沿著街走，直到走回他前一晚到提洛爾酒店時經過的一條小巷。他再度環顧四周，這次動作很大，不再遮遮掩掩。如果有人在跟蹤他，他也是個隱形人，克里斯心想。

　　他走進巷子裡，一直往前走，直到找到一棟樓房外牆上一個鬆脫的磚塊，他慢慢拿出磚塊，再取出用衛生紙包裹了兩三層的微膠卷。

　　當他回頭準備往樂隊街走時，他看到卡爾在巷口等他。

　　怎麼可能？他想。他幾乎快佩服的五體投地了，這個人怎麼可能不露形跡的跟蹤他？

　　他站著不動，心想，他是否應該再拔腿轉身就跑。但他很快打消此意，旅行袋還是很重，根本跑不快，何況他已經厭煩在街上狂奔了。

　　當卡爾若無其事的向他比個手勢，要他往前走時，他不禁勃然大怒。

　　由於他沒有採取行動，卡爾開始往前逼近。

　　克里斯放下旅行袋，從面紙裡取出膠卷，再舉起左手，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膠卷。

　　右手則打著打火機，再把火焰移到膠卷下面。

　　卡爾趕緊停住腳步，滿臉驚恐。「拜託，不要燒了它！」他大叫。

　　「那就滾開，別擋路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卡爾站著不動，憤怒瞪著他。

　　「馬上滾，」克里斯說。他再舉起火焰，靠近膠卷。

　　「好啦，知道了。」卡爾很快轉身，往回走到樂隊街。

　　克里斯伸出右手，用空出來的手指提起包包，開始往前走。

　　當他走到街上，看看卡爾，他站在離他約七步遠的地方。

　　「如果那個女人沒有在等我，反正我也會燒了它，」他說。

　　卡爾不吭氣。天哪，克里斯恐懼的想著，這是否意味著她真的不在那裡？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。

　　他強打起精神，反正他得走一趟，看看到底怎麼回事。

　　他開始沿街往後倒著走，眼睛緊緊盯住卡爾。有一度，這個粗壯男一副要往前衝的樣子，克里斯再點火。「我說到做到！」他揚言。兩個女人走過他身旁，驚訝的皺皺眉頭瞪他一眼。

　　卡爾仍紋風不動，最後才轉身。克里斯開始沿街狂奔，穿過路上的行人，他已經向旅館打聽清楚，碼頭在哪裡。

　　跑著，跑著，他回頭一望，卡爾仍然沒動，他臉上帶著冷冷的表情注視著克里斯。這下他真的要打爛我的腦袋了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對這個想法，他倒意外的不以為忤。

29

　　白色汽船輕輕滑過盧森湖暗藍的水面，朝阿爾卑納赫施塔德駛去。克里斯坐在下層船艙裡頭，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盧森美景。距離愈拉愈遠，他已經可以看到彼拉多斯山，峰頂部分被白雪覆蓋，景色十分壯觀。但這時他滿腦子還是只牽掛著亞麗珊卓一人，擔心這次不過是白費力氣，枉走一遭。他們可以輕易對他撒謊，像他去拿膠卷時，他們就想半路攔劫。

　　幸好沒有成功。接下來他們又會使出什麼奧步？在彼拉多斯山上，除了卡爾，還會有些什麼人在那邊等他？試圖第二次從他手中奪回膠卷？天哪，如果他們膽敢對他撒謊，亞麗珊卓人並不在那裡，他真的會點火燒了這捲該死的膠卷，他愈想愈覺得可能。

　　但如果她人不在那裡，他又把膠卷給燒了，接下來要怎麼辦？他談判的籌碼也跟著化為灰燼。他們為什麼不乾脆做掉他算了？

　　他掃視船艙，不寒而慄，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故。船上遊客寥寥無幾，大半在上層船艙外面。克里斯口乾舌燥。附近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撲向他，在他點火前，一把搶走膠卷。他右手還緊緊扣住打火機，但他不可能全程捏著膠卷，隨時準備點火，膠卷目前藏在他襯衫口袋裡。他希望一旦有必要，可以很快拿出來。

　　他嘆口氣，回頭看看外面。他現在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忙脫困？

　　答案是：記住你的數學研究成果。

　　他敢拿出那兩頁摺疊好的紙，正眼盯著它們瞧嗎？那是否會使他措手不及？萬一船艙裡有人正伺機飛撲到他身上，他們勢必會搶走他的研究成果。

　　天哪，他想，他又變成偏執妄想狂了。他周遭人人有嫌疑，他的世界已經被一大批陰謀分子塞爆。他左手手指輕輕叩著大腿，拿不定主意。

　　但他舉棋不定，顯然是多餘的。

　　「噢，天哪，」他聽到一名男子說。一聽到這抑揚頓挫活潑悅耳的聲音，轉頭前，克里斯已經認出是莫迪。他開始朝他走過來，坐在他身旁，愉快的微笑著。「真巧啊！」這個印度人說。

　　克里斯差點就要從口袋裡抽出膠卷，還好他克制住這股衝動。他也堆滿笑容迎接莫迪，好像很高興看到他。「我簡直不敢相信，」他說：「實在太巧了。」

　　巧個屁啦，他想。

　　他神經繃緊，莫迪如果膽敢動他一根汗毛，他隨時準備推開這個印度人，右手手指緊緊握住打火機。

　　「你還好嗎？」莫迪問，伸出右手。

　　明知這可能犯了兵家大忌，克里斯仍不由自主把打火機改放到左手，伸出右手握住莫迪的右手。「很好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如果這是個陷阱，也是個不著痕跡的陷阱。他發現，莫迪只握了一下他的手就抽回去，臉上仍堆滿笑容。印度人納悶的搖搖頭。「我簡直不敢相信，」他說：「我可能也是你那個真實賭注的一環，只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，實在太離譜了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誰說不是呢？」克里斯跟他虛與委蛇。

　　「你到底來瑞士幹嘛？」莫迪問：「前幾天，我在倫敦一個不怎麼樣的社區碰到你，現在又發現你在盧森一艘汽船上。真是不可思議。」

　　他驀然沉下臉，好像剛剛想起什麼正經八百的事。「噢，」他說：「該不會是你那奇特的困境又節外生枝吧？」

　　我那奇特的困境？克里斯想。你很清楚，我為什麼到這裡來，你這狗雜碎。他微微一笑。「我還在跑路啊，」他說，口氣盡量放輕鬆。

　　「如果我幫得上忙，」莫迪說。他的聲音顯得極有誠意，有好一陣子，克里斯覺得實在不應該懷疑他。

　　但理性思考立刻擡頭。莫迪此時此刻搭這艘船，純屬巧合？不可能。拜託，他可是數學家，這次相遇非巧合的機率，可是天文數字，根本說不通。在這個如走迷宮般曲折離奇的圖像中，莫迪到底是哪一塊？他毫無概念。但他顯然是其中一角。

　　當莫迪帶著莫測高深的微笑默默注視著他時，他覺得自己全身緊繃。最後，莫迪開口了。「套句貴國通俗的說法，看得出來，對這次相遇只是巧合，你不『買帳』。」

　　克里斯極其錯愕，他已經準備採取行動，推開印度人，拿出膠卷點火燒了，或者一個箭步衝到船艙口，把膠卷和紙統統丟到湖裡。他腦中浮現令人膽戰心驚的各種可能性：莫迪不知怎麼的，竟和卡爾和那個高個子搭上，成為同路人；他屬於在蒙馬特追殺他的那個集團。他似乎極不可能瞞天過海，和亞麗珊卓掛鉤。

　　他緊張的靜觀其變。

　　「我這個說法沒錯吧？」莫迪問。

　　克里斯猛嚥口水。「說不定。」

　　莫迪笑容可掬的說：「那你一定也懷疑，我們在倫敦巧遇，也不是巧合。」

　　莫迪一副輕輕帶過的態度，反而使克里斯感到緊張和困惑。他顫抖的深深吸一口氣。拼圖又缺一塊。這個拼圖遊戲再度令人惴惴不安。

　　「你看起來很苦惱，」莫迪說。當這個印度人拍拍他大腿時，克里斯直打哆嗦。「拜託不要這樣，你跟我在一起，安啦。事實上，是有人請我務必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。」

　　他原本準備問莫迪，是否和亞麗珊卓搭檔，忽然改變心意。他感到茫然困惑。我應付不了這種場面，他想；這實在太錯綜複雜了。

　　但他還是得旁敲側擊。「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擡舉我？」

　　「噢，你應該心裡有數啊，」莫迪回答時輕輕斥責他。「你是價值不斐的商品。」

　　「商品？」克里斯不由自主的拉開和莫迪的距離。

　　「用字不當，」印度人道歉說：「應該修正為非常珍貴的人才。」

　　「拜我的研究工作之賜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這是順理成章的事，」莫迪回答：「你的研究工作和很多人息息相關。」

　　我到底牽扯到什麼裡頭？克里斯想。他再度對自己口袋裡那摺疊好的紙高度敏感起來。如果他能抽空把紙上的塗鴉記在腦子裡，就可以點火毀屍滅跡。但狗急跳牆，被逼急了，即使沒時間記下重點，他也只好點火燒毀。與其落入敵人手中，不如坐視他的心血付諸流水。

　　「就算這樣好了，下一步呢？」他問。

　　莫迪漫不經心的比個手勢。「我想，你還是照原訂計畫到彼拉多斯山赴約，處理手邊的事，而我……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我要上山？」克里斯咄咄逼人的問。

　　莫迪咯咯笑出聲來，更令人不解的是笑容充滿善意。「搭船到阿爾卑納赫施塔德，彼拉多斯山是你唯一能去的景點。」

　　克里斯覺得自己很愚蠢，他想反駁莫迪，重新掌握優勢，但腦中一片空白，想不起來該說什麼或做些什麼。

　　接著他忽然想起要問他：「你幹哪一行？」

　　「噢，這我不便透露，」莫迪說，但好像對自己拒絕回答感到很抱歉。「我只能向你打包票，只要在我的保護下，你絕對安全無虞。」

　　克里斯很想相信他，他很想相信人。但莫迪不只在倫敦見義勇為，救他脫困，還神不知鬼不覺無端捲入克里斯的際遇中。此時此刻，他怎麼可能信得過他？

　　「我很想相信你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噢，拜託相信我，」莫迪說：「我只希望，你可以毫髮無傷的度過這場亂局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亂局，莫迪先生？」克里斯壓低嗓門，緊張的逼問。

　　「不就是你所遭遇的連場噩夢？」莫迪回答。

　　根本在打太極拳，有回答好像沒回答，克里斯想。他默默看著印度人。莫迪看來好像關心的要命，這使他既安慰又憤怒。

　　「你所提的那些……關於印度的神祕事件，」克里斯怨恨的說：「全是鬼扯爛蛋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噢，當然不是，」莫迪看來好像真的很沮喪。「這些事在我們家鄉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。我無意叫你把它跟其他事件，套句你們的話說『混為一談』，真實世界不斷變動，這種現象令人不知所措。如果你不承認那點，你的生命會更悲慘。」

　　克里斯頹然往後倒，靠著椅背。這個當頭，他知道，如果莫迪心生歹念，他大可動手，不費吹灰之力，就可以從他手中奪走打火機，以及他襯衫口袋裡的膠卷和夾克口袋裡摺疊好的紙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他覺得很無助。

　　當船泊靠阿爾卑納赫施塔碼頭時，克里斯走在莫迪身旁，他們並肩走過步橋，再穿越馬路，到登山鐵道車站。

　　「你們那夥人在彼拉多斯山等你？」莫迪問。

　　克里斯懷疑的打量他，但莫迪只是笑笑。「我只是認為，在目前這種處境下，你不可能登上七千呎高的山頂，只為了欣賞美景。」

　　克里斯疲累的吐口氣。「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人會在那裡，」他承認。何苦騙這個人呢？他想。就他所知，莫迪應該早已知道，他為什麼要上彼拉多斯山。「你知道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，我完全不清楚，」莫迪回答。他的語氣聽起來誠懇透頂，克里斯想，簡直快抓狂了。「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上山，你也許可以說，我只是個『小跟班』，奉命確保你的性命安全。」

　　「是喔，」克里斯悶悶不樂的回答，這下他自覺已經淪為莫迪手中的籌碼或人質。但他仍得硬著頭皮幹。如果亞麗珊卓人在山上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

　　下定決心，他放下心中大石，危危顫顫吐出憋在心中那口氣。好吧，照章行事，他告訴自己，盡量不去面對他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計畫、即使有，八字根本還沒一撇的事實。

　　「今天山頂顯然能見度不錯，」莫迪若無其事的說：「據說，如果看不見彼拉多斯山頂峰，山下就會陽光普照；相反的，如果彼拉多斯山頂露出臉來，就像今天早晨，小心可能下雨。」他發出愉悅的聲音。「反正有此一說，」他繼續說：「當然，這座山是為了紀念彼拉多（Pontius Pilate ，譯註，羅馬委任的猶太國總督，耶穌就是被他判決釘死十字架）而命名。據說，他的魂魄至今還在山上遊蕩。果真如此，恐怕是因為罪惡感作祟，你說呢？」

　　克里斯根本沒聽見他在嘀嘀咕咕些什麼。他得全神貫注，他正絞盡腦汁。當他們到達山頂時，他得想個妙計，甩掉莫迪。不管友不友善，這個印度人顯然代表一個和亞麗珊卓沒有任何關係的集團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對這點，他很有把握。但他也不可能代表中東集團，他們會馬上對他露出凶狠的嘴臉。他好像也不是和卡爾跟另外那個傢伙一夥的，否則他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，拿走膠卷。

　　親愛的上蒼，到底有多少集團牽扯在裡頭？他實在很想知道。最令人詫異的是，他總認定自己的研究工作，充其量只能說無足輕重。

　　我所知有限，他想。

　　「拜託，讓我幫你提行李，」莫迪突然說，使他大吃一驚。「看起來很重。」

　　「不用，那是……」克里斯沒再往下說，因為這個印度人已經一把搶走他的旅行袋。千萬別讓他得逞！腦中有個聲音狂吼。但他也無能為力。莫迪似乎掌控了全局。想跟他扭打，似乎太不自量力。他已經被這個印度人催眠了嗎？克里斯懷疑。

　　噢，你他媽的閉嘴，他的大腦喝令。

　　但他的大腦不得不承認，對這一連串懸案，莫迪可能多少知道一些內幕。他知道克里斯到盧森後的一切遭遇及那捲膠卷嗎？盧森，見鬼，應該是自從那天下午在倫敦和莫迪分手後所經歷的一切？真實的滑落，他腦中浮現那個念頭。

　　他差點就要信以為真。

　　當莫迪走過去買票時，他像父母親看著孩子般監視他的一舉一動。不知怎地，他總覺得讓那個印度人幫他買票似乎順理成章，但有點瞎。當莫迪手上拿著兩張票回來時，他只低聲道了聲謝。

　　「不客氣，」莫迪說：「走吧，去找我們的位子。」

　　他們往停在斜坡軌道上的紅色車廂走去，大小和一部小電車差不多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「這是世界上最陡峭的登山鐵道，」莫迪像個嚮導，熱誠的向他介紹。「每隔兩呎就出現一呎的坡度，是很平常的事。大概半小時後就可以到達山頂。」

　　兩人在車裡就坐後，克里斯往前看，老天爺，他想。他有懼高症，而前面往上攀登的登山鐵道坡度至少有四十五度。顯然，他不只要擔心莫迪可能採取什麼行動，當他到達山頂時，還得擔心會發生什麼事。除此之外，他還得忍受這趟到彼拉多斯山巔的噩夢之旅。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嚇得臉都綠了。

　　「噢，這很安全的，我可以向你保證，」莫迪告訴他，四下巡視一番。「我想，你會覺得這趟旅程引人入勝。」

　　當然啦，克里斯心想，直到登山火車鎖鏈鬆脫，紅色小車廂撐不住，一個倒栽蔥，以兩百哩的時速筆直墜落山谷為止。

　　當火車司機走進來發動引擎的時候，他全身僵硬，火車很快順利推進，開始攀登陡坡，克里斯幾乎停止呼吸。

　　「這真的很安全，」莫迪向他再三保證。

　　我怎麼信得過你？克里斯憤怒的想。莫迪只不過是另一名特務，雖然比起其他跟他交手過的人，他算是比較溫和的。當然除了亞麗珊卓之外，這還得先假定她是位間諜，而不是他憑空想像的人物。

　　他瞥一眼莫迪，意外發現這個印度人竟閉上了眼睛。你就這麼放心嗎？他想。想當然耳，此時此刻，他能對莫迪來什麼陰的？用他那個小小的打火機，放火把他給燒了？還是用他那把瑞士刀上的開罐器，用力撬開他的頭蓋骨？

　　他回頭一望，發現登山火車已經爬很高了，不禁愁眉苦臉。他可以眺望數哩外的鄉村美景，遠遠還可以看到碼頭和更下面的汽船。再轉回頭，他盡可能模糊自己的視線，眼不見為淨。

　　他再瞥一眼莫迪。他是真睡還是假寐？等了幾分鐘，他慢慢伸手下探，解開夾克口袋扣子。兩眼緊盯著莫迪，再從口袋裡取出兩張摺疊好的紙，用一隻手打開，免得驚動莫迪。

　　當他看著他用鉛筆塗寫下來的等式和方程式時，他的大腦似乎從來沒這麼神速的運轉。他得以五秒鐘的速度，囫圇吞棗速記，眼光還得不時飄向莫迪，以確定這個印度人沒醒。在這種情況下，這傢伙怎麼可能這麼掉以輕心？他心裡很納悶。他突然想通了，本質上，這個印度人的生活形態是：必要時採取行動，中間盡量找空檔休息。這是個好辦法，但克里斯辦不到。

　　不到兩分鐘後，他已經背好一張紙上的內容，閉上眼，他把讀數輸入腦中的電腦，整頁紙躍然眼前。它甚至已經自動編成方程式了，他可以隨心所欲把它叫出來。

　　以同樣的手法，五秒鐘看紙，一秒鐘瞥一眼莫迪，他把第二張紙也背下來。這回雖然緊迫逼人，他難掩得色，上一頁自然而然導向下一頁，兩個概念結合，第一個方程式有如後面這個程式的父母。

　　大功告成，他想。他再閉上眼睛，然後拿起那張紙瀏覽一遍。太好了。他再翻到第一頁，點點頭。八九不離十了，當然還不夠完備，他得再加把勁。但像個老手上新路，他現在已經很清楚要往哪兒去，而距他抵達目的地只差幾步路了。午夜七步？他腦中不斷自問。憤怒的甩開這個問題。

　　這時，他再轉眼看看莫迪，如果這個印度人只是在裝睡，那也實在裝的太像了。

　　他一吋吋慢慢轉身，直到半背對著莫迪。

　　他再摺好紙，開始對半撕，再把半張紙對半撕，再把四分之一張紙對半撕，他撕了又撕，直到他得先把紙屑分開，以免太厚了撕不動。

　　當這兩張紙變成一堆碎紙，他開始往車窗外灑紙屑。如果莫迪選擇坐在走道的位子是怕克里斯落跑，他現在往窗外灑紙屑時卻占盡優勢。當愈來愈多碎紙隨風飄散時，他覺得背後升起一股無形的力量。他知道坐在他們後面那排的那對夫婦一直冷眼瞪著他，可能是在指責他。但他不在乎。幾分鐘後，所有碎紙都消失了，他已經除掉一個製造緊張的心頭大患。

　　他再次閉上眼睛，在腦中重新檢視兩頁程式，太完美了，他微微一笑。現在，看誰還能搶走他迄今的研究成果。

　　等等，他突然想到。萬一有人用鎮靜劑把他催眠了呢？他會不假思索，和盤托出嗎？他臉上帶著絕望的表情。這一切難道都白費力氣？

　　不，他煩躁的想，這總比白紙黑字要好……

　　車子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，一陣顛簸，他張開眼睛，詫異的發現，一群灰色的母牛，散布在開滿野花的綠色山坡上，牠們正低頭吃草。看到此情此景，他發出驚嘆聲。

　　「真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致，」莫迪說。

　　克里斯很快轉過頭看看他。難道這個印度人一直在裝睡？但這麼做又有什麼用意，這不是反而讓克里斯得以把那兩張紙毀屍滅跡嗎？他得假設莫迪真的在假寐。「是啊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莫迪看看他的懷錶，「我們差不多已經走完一半路程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再度覺得鬆了口氣，幸好在莫迪不知情的情況下丟掉了兩頁紙。

　　「還很緊張嗎？」莫迪問。

　　「漸漸習慣了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他往前張望，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幾片雪，綠坡地也變成光禿禿的裸岩。他極目遠眺，但坡度實在太陡，只能看到前面的藍天。他猛嚥口水，在角度極陡的車廂裡，他只能把背緊貼著座位。山頂上在等待他的到底是什麼？他開始胡思亂想。

　　再看看莫迪，他又閉上了眼睛。

　　他注視著這傢伙。莫迪長得不錯，他的五官稜角分明，皮膚是古銅色，很有意思。克里斯看看莫迪頭上白色的頭巾，再回頭看看他的臉，仍覺得這個印度人是一團謎。

　　即使在睡夢中，莫迪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。

　　隨著火車發出噹啷聲，爬上最後一個陡坡登頂後，克里斯懷疑，〇〇七的影片是否就是在這裡攝製取景。如果是也很合適，他想。

　　他看看莫迪。這個印度人又張開眼睛，對著克里斯笑笑。「你看，不是很簡單嗎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啊。」克里斯遲疑半晌，然後說：「莫迪先生，我不知道你是否打算跟我一起在山上逗留，我想最好不要。如果有人跟著我，本來應該和我碰頭的人就不敢出面了。」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，但聽起來很合乎邏輯。

　　「了解。」莫迪點點頭。「我無意礙手礙腳。當然，我會和你保持安全距離，假裝我們是陌生人的樣子。但如果你不介意，明哲保身，不管在多遠的地方，我希望可以盯著你。我很有誠意，希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。」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「謝謝。」沒必要多費唇舌，他想。保持安全距離後，他比較有機會可以完全脫身。

　　火車在山巔拉平，駛進一個三層樓圓形建築有蓋的月臺，克里斯心裡想，這就是彼拉多斯庫爾姆旅館。車子發出嘎嘎聲、一陣震動後停妥，他跟著莫迪下車。在這個印度人提議幫他提包包之前，他已經一把先抓過來。就他所知，當克里斯忙著找要和他碰頭的人之際，莫迪會遠遠監看著。他不會給莫迪任何下手的機會。

　　車廂外酷寒稀薄的空氣，使他不禁打個寒戰，「哇塞，」他低呼。

　　「在這個高度，空氣冰冷稀薄，」莫迪說：「我會坐在貝勒維美景旅館前有圍欄的陽臺上，」他繼續說，刻意不看克里斯。他邁開大步走開，彷彿他們是陌生人。他一走開，克里斯頓時覺得鬆了口氣，時候到了，他想。他環顧四周。

　　亞麗珊卓真的在這裡嗎？

　　他看看莫迪正在到處走動的旅館，那是一棟格局傳統、三層樓高的長方形建築。他應該到那裡去和原本要和他碰頭的人見面嗎？

　　他先停下腳步，拿出膠卷，左手緊緊握住，再提著旅行袋，右手拿著打火機。現在他得提高警覺，片刻都不能疏忽。如果他們真的沒有帶亞麗珊卓過來，他發誓膠卷絕不會落入他們手中。他們可能因此做了他，反正他們早就想幹掉他了。

　　他決定先到彼拉多斯庫爾姆旅館。走到旅館穿過大廳，他問櫃檯有沒有留言。沒有。他深深嘆口氣。有什麼事是容易一點的嗎？他想。現在該怎麼辦？當他站在那裡時，有人正在監視他嗎？

　　他環視大廳，隨時準備應付來和他碰頭的人。當一名穿灰色西裝的肥胖男子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大踏步朝他走過來時，他很緊張，準備丟下旅行袋，如有必要立刻燒毀膠卷。

　　當肥胖男走過他身旁，用德文不知在咒罵什麼時，克里斯雖然失望，還是鬆了口氣。

　　他到酒吧間，往裡頭張望，再到餐廳，站在門口很長一段時間，如果有人要找他，一眼就可以看見。酒吧和餐廳都擠滿了人，但沒有人多看他一眼，也沒有人出面和他接頭。

　　這下該怎麼辦？他想。他應該到旅館上面每一層通道去找人嗎？那根本說不通。他們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不乾脆？他們到底想不想拿到那捲該死的膠卷？他已經如期赴約，趕到這裡，為什麼沒有人出面，到車站月臺迎接他？

　　「倒楣，」他嘀咕一句。

　　他想，逐層清查旅館走廊，可能白費時間，結果果然如此，提著沉甸甸的包包，步履艱難，吃力走一大堆路，結果徒勞無功。他搭電梯，從三樓再下到一樓大廳，他應該坐著乾等嗎？他想，然後給那個約好和他碰頭的男子充分的時間去……

　　他打消這個念頭。如果有人在找他，應該早就發現他了。

　　他走出旅館，往左繞一圈，這時，他看到眼前出現一部紅色纜車，他大驚失色。打死也不要搭那玩意兒，他告誡自己。

　　在纜車車站右側，他看到有個欄杆，戰戰兢兢地走過去，當他靠近欄杆時，附近不見人影。「天哪，」他低語。盧森湖的美景非筆墨所能形容，壯闊深藍的湖水沿著崎嶇的岬角延伸，船滑過湖面，駛往阿爾卑納赫施塔。他擡起頭極目遠眺，只見山頂白雪皚皚。那本旅遊指南怎麼說的？阿爾卑斯山區無與倫比的景觀。「真是壯觀，」他不禁讚美起來。

　　他正準備離開欄杆時，忽然看到那具屍體。

　　起初，他以為有人在那邊休息，還會是什麼情況呢？

　　但接著，他發現，那具屍體不只躺著，還被擺平了。他覺得好像有股力量將他往前拉，他躡手躡腳靠近屍體，無力的發出驚恐的叫聲，他發現屍體周圍有一攤血。他嚇得動彈不得，瞠目結舌。

　　是昨晚告訴他要上山的那個黑髮高個子。

　　他幾乎喘不氣來，一轉身，不禁張大嘴巴，看著一名男子朝他逼近。

　　克里斯認出，他就是那個在蒙馬特狂奔追逐他的中東人。

　　當男子從口袋掏出什麼東西來時，他嚇得直打哆嗦。一剎時之間，他手握一把又長又細的刀子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不，克里斯想。不可能，怎麼可能，就這樣結束？

　　他一步步往後退，手指痙攣，膠卷竟掉到地上。男子看都不看一眼，他不是衝著膠卷來的，克里斯不敢相信，恐懼的想著。他是來幹掉我的。

　　怎麼所有人全不見了？他腦中狂喊。周遭遊客如織，怎麼可能發生這種怪事？他把包包當「盾牌」橫在胸前。他很清楚，這一點都不管用。這下子我真的完了，他簡直不敢相信。但如今態勢十分明顯，而且已攤在眼前，為什麼他無法接受？

　　至少不要不戰而死，他想，不禁繃緊肌肉，去他的，絕對不能等死。他丟掉打火機，兩手緊緊抓住包包把手，當對方出手攻擊時，準備拿它來還擊。

　　突然有人繞過圓形建築，朝中東男子跑過來。克里斯斜眼一看，是莫迪。實在令人難以置信，但他看來並沒有帶任何凶器。

　　兩人開始在他面前打起來，中東人急轉身，面對莫迪揮舞刀子猛刺，莫迪身手靈活的閃避，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，連克里斯都看不清楚，他伸出右手手刀對準中東人猛劈，原本要攻擊克里斯的男子發出哀號聲，往前踉蹌幾步，倒在平臺上。

　　莫迪看看克里斯，表情十分嚴峻。「走啊！快走！」他厲聲說，並指指纜車。「下了那個斜坡，纜車就在下面！」

　　克里斯一語不發，開始朝那個方向狂奔，但空氣稀薄，他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。回頭一瞥，他看到中東人試圖站起來，莫迪再度出手，在他頸背劈一刀，他臉朝下跌到水泥地上。

　　克里斯嚇得魂不附體，不知自己怎麼跑下山坡，或衝到纜車站。他氣喘如牛狂奔到票亭，很快買一張纜車票，連零錢也不要了。一部纜車正要開動，他衝過月臺，一手抓著旅行袋，一頭栽入纜車裡，呼哧呼哧喘個不停。

　　當有人跟他一起俯衝到纜車裡時，他不禁大叫一聲，縮起身子，跌坐在一個位子上，他倒抽一口氣，看著她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，」他說，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
　　接著他把她攬入懷中，當纜車在克里斯這輩子所見過最深沉的空谷中晃盪時，兩人不禁緊緊擁抱。他很快把臉埋在她那頭秀髮中，他想。他已經找回她了，現在其他都不重要了。

　　「謝天謝地，你平安無事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更用力抱緊她，沉醉在她頭髮散發的香氣中。「我還以為他們騙我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她說，他好像也快窒息了。「我們正準備跟你碰頭時，一個中東人拿槍從背後頂著我們，叫我們到旅館另一頭。哈里斯一下飛撲到他身上，叫我跟你走。」

　　「哈里斯？」他問：「黑髮男子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「你看到他了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看見了。」他臉部開始扭曲起來。「他死了。」

　　「死了。」她震驚的看著他。

　　「一定是被那個中東人刺死，他也拿刀想殺我，在巴黎蒙馬特追殺我的就是他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她恐懼的看著他。「那你是怎麼脫身的？我看到你衝進纜車站，差點追不上。」

　　「我無法脫身，是有人幫忙。」

　　「幫忙？」她看來一臉錯愕。

　　他很快告訴她莫迪的事。「妳認識他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，不認識，」她靜靜說：「我覺得事有蹊蹺。」

　　「但他救了我一命。」克里斯不敢相信的看著她。

　　「為了什麼？克里斯，」她問他。「他為什麼跟這件事有關？」

　　他困惑的注視著她。「他叫我趕快走，離開那是非之地，還告訴我纜車在哪裡。」

　　她忽然神色緊張，回頭看看後面遙遠的另一部纜車。「你已經被盯上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，」他抗議的說。

　　「你想，在他幫了你這麼大忙之後，會輕易放過你嗎？」她說。回過頭來看著他。「他從倫敦一路跟蹤你到這裡，怎麼辦到的，我不知道，你想他會不求回報嗎？」

　　他啞口無言，心裡知道她是對的，不管莫迪幫誰跑腿，他們意在他的研究成果。

　　「我們得盡快送你離開盧森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輕輕嘆息。「到哪兒去？」他問。

　　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。「妳說哪裡？」

　　「威尼斯，」她再說一遍。

30

　　克里斯睜開眼睛，發現自己正看著六呎外一扇敞開的大窗子。他覺得自己的臉頰正貼著微微泛潮的枕頭套，不禁露出一張苦瓜臉。他坐直了身子，雙腳沿床緣落下。

　　灰濛濛的，他想。

　　空氣似乎灰濛濛的，濕氣很重，他的肌膚幾乎可以感覺到它的重量。那是一種溫暖的濕氣，空氣中還有一股更濃稠反潮的味道，是一種老化和腐敗的味道。

　　伸直了腿站好，他走到窗口，兩扇窗對外洞開，白色的窗簾在微風中搖曳。

　　房間俯瞰一條類似小胡同的街道。他發現，外面現在正下著雨，一層如霧般薄薄的雨幕緩緩降下，似乎正和地心引力拔河。很不真實，他想。

　　他嘴唇往後拉，發出無聲的吶喊。別再搞那一套了，他命令自己。

　　他覺得腳底的地板反潮，往下一望，他發現自己還穿著衣服，但鞋襪已經被脫了。他模模糊糊記得，當他倒在床上昏睡過去時，亞麗珊卓幫他脫了鞋襪。

　　他轉頭看看室內，她人在哪裡？難道她又失蹤了？

　　床頭櫃上有一張字條，他走過去拿起來看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馬上回來，別離開房間。──亞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再看一遍字條，遵命，夫人，他悶悶不樂的想。悉聽尊便，我到底還能上哪兒去呀？

　　他把字條扔到床上，坐下來，穿好鞋襪，用手揉揉臉頰，該刮鬍子了，他想。但用什麼刮？

　　他大聲嘆口氣，站起來，走回窗口。

　　這條類似胡同的街道，路面距窗臺約六呎。過了街，約二十呎外，有其他旅館或公寓，牆壁和窗子都很高，看不到屋頂。看看錶，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他到底睡了多久？他自問。從盧森搭火車過來時，他早已精疲力竭，差點到不了旅館。

　　對街一扇窗一盞燈亮了，他看到房間裡有個男人坐著，穿著內衣邊看報邊喝酒。他是間諜嗎？克里斯想。他不耐煩的搖搖頭，算了吧，巴頓，他告訴自己。並非世上人人都是間諜。雖然有時看來的確諜影幢幢。

　　他低頭看看街上的櫥窗，咖啡廳的露天擺設，因雨滴而晶瑩剔透，滴滴答答。這就是威尼斯？他想。運河呢？從昨天深夜，或者應該說今天凌晨抵達至今，他沒看到半條運河。除非他們走過的那個弧形拱橋下面就是運河。但一過了那座人行步橋，他們就走在一條漆黑泥濘的道路上，可能就是他現在正在看的這條街。

　　他轉頭看看床鋪，注意到了另一張床，床單也是皺皺的，她睡在他旁邊？老天爺，他想。他搖搖頭，嘴角泛起一絲苦笑。自從認識亞麗珊卓後，他一直渴望和她上床，如今好像終於同衾共枕，但根本毫無印象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他站在浴室，放鬆身心時，突然想起，灰色是最能表述他目前心境的色彩。

　　不管之前經歷了什麼刺激興奮的事，如今已經完全消失。這次「探險」也壓縮成一場不同地點、不同人物和不同死亡所串成令人失望的進程。

　　他覺得有股沉重的低氣壓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這場噩夢有結束的一天嗎？他努力維持某種幽默感，但如今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任務。他所讀小說中的角色似乎總能坦然面對死亡，腳步輕快的轉移到下一個懸案去。

　　直到自己身歷其境，又是另一碼事。彼拉多斯山上被殺男子的記憶，將如影隨形跟著他很久很久。

　　他注視著掛在洗臉槽上那面鏡子裡的倒影。還是我，他想；只能勉強算。他開始明確感受到所謂「真實的滑落」到底是什麼意思了。他不由自主打個寒顫。這一切都該結束了，他想。

　　但怎麼結束？

　　在真實世界完全滑落前完成你的研究工作，他腦中彷彿還聽到氣墊船上的男子所說的話。

　　他瞪著鏡中倒影，那就是答案嗎？這句話似乎有部分挺有說服力。如果他能完成他的研究工作，把它完全儲存在腦子裡，不要留下白紙黑字，他豈不是就跟那個藏鏡人有某種談判地位和籌碼？

　　其他一切均不足恃。

　　他很快擦乾臉和手，再用杯子裝滿一杯水，走回房間，他從口袋拿出那兩小瓶藥罐，用水吞服了藥錠。幸好他沒有把高血壓藥遺忘在盧森的旅館房間。現在他又沒有任何隨身行李了。他們會再提供他另一袋衣裳和新護照嗎？

　　他臉上突然出現困惑的表情。

　　他沒有護照，亞麗珊卓怎麼讓他闖關進入義大利的？在盧森就因為沒有護照被捕。

　　他懊惱的咬緊牙關。這又是另一個謎，他想。

　　他不想再因試圖釐清事態而深陷泥淖中，他把藥瓶放回夾克口袋中，轉向一張類似寫字檯的桌子，他很高興桌上有一大盆水果，他已經餓了。又來了，他想，真是屢試不爽。

　　坐到桌子旁，他推開那盆水果，打開最上層抽屜。「總算，」他喃喃自語。這次總算有點朝正確的方向改變，抽屜裡有文具，一支原子筆。他發現自己投宿的是亞德里安旅館。

　　他取出紙筆，放在桌上，再讓自己的眼睛失焦，並再次凝神注視自己的內心世界，叫出心智電腦的讀數，然後漫不經心的拿起一個橘子，開始剝皮。

　　當他看到滿手全是血淋淋的汁液時嚇了一跳，驚呼一聲，「拜託，」他咒罵，瞪著他的手，第一頁「電腦讀數」霎時從腦中消失。橘子流血？

　　他這時才明白，這可能是義大利本土種的橘子，一定是他過去從沒吃過的品種，他猛嚥口水，再慢慢吐口氣，想像用這種橘子汁調配「螺絲起子」，可能看起來反倒像「血腥瑪麗」。

　　他用手帕把手擦乾淨，再把橘子放到一旁，當他再度神遊太虛時，開始吃水果盆裡的葡萄。他打開腦中的電腦，開始讀取資訊，無意識的不斷點頭。資料還在，他看見了，也許不是完整的圖像，但已經有基本路徑。現在他只要跟著走，順便專心欣賞鄉村美景。

　　他開始在紙上塗寫最後這部分的讀數，他繼續寫個不停，眼光注視著一列公式化的數字，如得神助，靈感泉湧，躍然紙上。沒錯，他腦中的分析器已經看懂了。毫無疑問。

　　他已經快要衝過終點線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坐在椅子上，大吃一驚，猛地轉身，腦中的運算瞬間消失。

　　亞麗珊卓正站在門邊，看著他。

　　他一看到她的臉色就知道，有些不對勁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沒有回答，動也不動，凝視著他。

　　「到底怎麼了？」他再問一遍，語氣更急了。

　　還是沒有任何回應。她只是走過房間，彎下身，撿起一張紙。他霎時緊張萬分，之後才明白，那些數字不可能對她有任何意義。除非她也是一位先進的數學理論家，他並不認為如此。

　　「這麼說，」她說，露出一絲苦笑。「如此大費周章，全為了這個。」

　　她話中有話，他不太確定她的意思，但也沒多問，只見她搖搖頭，嘴角帶著憂鬱的微笑。

　　「現在看看紙上這些，」她說：「實在很難相信。」她看看他。「它能毀滅多少人？」她問。

　　聽到這問題，他不覺神經緊繃。「我無意……」他開口說。

　　「這可以殺人的，」她打斷他的話。「用意在此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他一開始並沒有回答。是沒錯，他防衛性的想。「但那並非我本意，我是想……」

　　她放下紙張，轉身走開，這個念頭立刻消失。「你沒必要回答，」她說：「與我無關。」

　　他看著她走到窗口。

　　到底出了什麼錯？他想。聽她口氣，好像很痛苦，一副在譴責他的樣子。

　　他站起來，朝她走去。她跟他一樣，正凝視著窗外。走到她身旁時，他聽到她深深嘆口氣。

　　「到底怎麼啦，亞麗珊卓？」他問。他想擁抱她，但她那尖銳的態度，使他不敢造次。

　　一開始，她仍沉默不語。他聽到她口乾舌燥，猛嚥口水的聲音。「外面灰濛濛的，」她喃喃自語。他有點退縮。她正道出他的感覺。那代表什麼？

　　她轉身面對他，看到她兩眼掛著晶瑩的淚珠，不覺心頭一緊，他握住她的臂膀。「告訴我，怎麼了？」他幾近哀求的問。

　　她一語不發，伸手環抱著他，再用力親吻他。不知怎麼的，他總覺得像在吻別，這個想法使他打了個寒顫。

　　她上半身往後退，再盯著他的眼睛看。「我愛你，克里斯。」

　　他正準備開心回應時，她又說：「但我愛莫能助。」

　　他覺得從內心升起一股寒意。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跟長官談過，」她說：「我問他們有沒有辦法送你回美國，或設法離開歐洲。」

　　當她頓住，沒再往下說時，他幫她說了。「他說不行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還是得繼續下去，」她告訴他。

　　「多久？」他不安的問。

　　她搖搖頭。「我不清楚，」她說：「他也不知道，他只是奉命行事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我哪有那麼重要？」他憤怒的說：「我不過是該死的車輪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她搖搖頭。「你也知道，事實並非如此，你正在研究的計畫，對貴國政府攸關重要。」她臉上再現苦笑。「或者我應該說，對貴國五角大廈很重要。」

　　「妳為什麼這麼尖刻，語多非難？」他質疑。「我們不是同一邊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」她再搖頭。「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觸這種事。」

　　她再緊緊倚偎著他，兩手擁抱著他。

　　「很抱歉，」她說：「我們得走了，我得先帶你去看一樣東西。至於你和我，現在差不多該結束了。」

　　他想請她解釋，到底那句話是什麼意思，但她不肯，她逕自走到門口，打開門，他問是否應該先刮刮鬍子，她嘲諷的笑笑。

　　他遲疑片刻，很快走到寫字檯邊，拿起紙，背下紙上寫的東西，再拿著那張紙走到浴室，把它撕個粉碎，沖下馬桶。她站在門口等他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他們並肩下樓到旅館大廳，再走到外面街上。雨絲很小，克里斯幾乎感覺不到雨正紛然落在他頭上。

　　五分鐘後，他們坐在一艘有頂蓬的汽艇上（亞麗珊卓稱之為「水上巴士」），沿著大運河走。克里斯幾乎有點罪惡感，因為他無心欣賞兩岸雄偉的建築，這些建築底層幾乎全泡在水裡。但和巴黎一樣，由於情境因素，他無心瀏覽任何美景。

　　連水上巴士從帶有異國風味古老的里亞托橋下穿過時，他也未多看一眼，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亞麗珊卓一人身上。他心中暗忖，她不知要帶他去看什麼。他還記得，在巴黎玻璃遊船用過餐上了車後，她言談間有多麼不快樂。現在情況似乎更糟，她內心深處似有說不盡的苦悶與哀愁。他實在很想知道原因，但她似乎已經把他完全關閉在她的世界的外面，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，才能化解這股孤絕的暗潮。

　　但儘管她身上籠罩著低氣壓，加上天公不作美，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，當他看到大鐘樓的綠色樓塔從前面一大堆樓房中探出頭來時，一股歷史性的敬意仍油然而生。聖馬可廣場到了，他想。他真的到這裡來了。

　　水上巴士靠碼頭停妥，亞麗珊卓立刻站起來，克里斯跟著她一起上岸。天哪，他想，聖馬可廣場就在眼前。

　　雖然他曾在電影和照片中看過這個廣場，親眼目睹仍使他內心洶湧澎湃。高高聳立的大鐘樓是紅磚打造的，最頂端有個鍍金的天使雕像。還有文藝復興時代圖書館的拱門、橫樑和加冕的雕像，鐘樓頂端還有兩個摩爾人的雕像，擺出準備敲鐘的姿勢。總督府壯麗的長方形建築，下面的柱廊和涼廊及上面那一大面牆，簡直是鬼斧神工。但最令人嘆為觀止的，莫過於宏偉的聖馬可大教堂，集拜占庭建築、羅馬式建築和哥德式建築風格於一身，正面外牆上的大陽臺，及上面弦月窗上精雕細鏤的鑲嵌畫，看著這座教堂，克里斯忽然感到悸動，覺得它就像個巨大的聖壇。

　　他看一眼亞麗珊卓，她握住他的手，帶他往總督府走。他總得設法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。

　　「沒有護照，妳怎麼送我到義大利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這不成問題，」她悄悄回答。「我們到處都有人。」

　　她聲音聽來如此沮喪，他總得問個清楚。「怎麼了？」他問：「拜託告訴我。」

　　有那麼一會兒，她好像已經準備說了，看得出來，她很想說，因為悶在心裡不告訴他，她也很痛苦。

　　但她接著又緊抿著嘴唇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拉著他朝總督府入口走去，就他記憶所及，這個門叫「紙門」。該死的記憶力，他想，他已經開始感到厭倦，不管任何東西，只要在他的大腦生根，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
　　他們從一樓涼廊拾級而上，金色階梯，他想。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。不只階梯散發著黃金的氛圍，牆上的粉飾、鑲嵌畫和拱形天花板上的浮雕無不金璧輝煌。

　　他已經不記得他們走過哪些展覽廳了。總督房、廣場起居室、四門廳。亞麗珊卓顯然根本無心欣賞，她也無意帶他去參觀，她心裡有事。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，克里斯惴惴不安。這時，他驀然想起那場賭局。他們行色匆匆走過總督府，全程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他心裡有數，快解開某個問題了，他忽然裹足不前。

　　委員會廳、參議員廳、十人議會廳。華麗而壯闊，裝飾繁複。牆壁上、天花板上，到處都可以看到畫。一個廳走完還有一個廳，無數個廳。他們的腳步輕輕踩在硬木地板上。兩人十指相扣，但現在已經冷冰冰的。

　　最後，她停下腳步。他們站在大議事廳裡，室內長逾一百五十呎，寬七十五呎，高五十呎。一個完全開放的空間，高聳的窗戶。灰色的光影從玻璃窗透過來，打出一種有如葬禮的奇特燈光。

　　亞麗珊卓擡頭注視著牆上一幅畫，克里斯跟著擡頭看。

　　他覺得自己霎時化為一尊石像。

　　他在她倫敦旅館房間所看到的畫，只是這幅畫的局部。

　　一幅羅馬古畫。

　　亞麗珊卓穿著淡白色長袍，站在畫的右下角。

　　「這就是我，」她低聲說。

31

　　他極端錯愕，至今無法開口說話，也不太記得怎麼走到這裡。她告訴他的一切，一定使他驚嚇過度，他已經喪失一切時空感。他們一定又往回走，經過無數個展覽廳，再走下黃金階梯，然後離開總督府，穿過廣場，走到這家咖啡廳，坐在室內雅座。

　　但就在最後這幾秒鐘，克里斯總算意識清醒，明白他右手正緊緊抓住一杯酒，並聽到她叫他再多喝點酒。當他喝酒時，發現她正以同情悲憫的眼光注視著他。

　　最後，他總算吐出一句話。

　　「怎麼可能？」

　　她說話時，一反常態，好像事不關己，內容卻非常勁爆。她說話的語氣單調乏味，缺乏說服力，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，彷彿她的身世衝擊太大，已經掏心挖肺，使她只剩一具空殼，毫無感情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誰，」她說：「我是倫敦一對夫婦扶養長大的，他教歷史，她則是藝術家。當他休年假時，他們旅居羅馬。有一天，他們發現我在他們家門口遊蕩，那年我才七歲。

　　「他們試著幫我尋找父母，但遍尋不著，最後因為他們也找不到我的任何親戚，所以決定收養我，帶我回英國，視如己出，全心照顧我。」

　　她有點遲疑，兩眼空茫的凝視著克里斯，然後緩緩深呼吸，接著說：

　　「我跟他們一起生活了一年左右，他們說，我開始告訴他們，要叫我亞麗珊卓。之前，我從未透露自己的姓名。他們本來想幫我取名希莉雅，以記念我奶奶，但我堅持，自己就叫亞麗珊卓，最後他們只好屈服，同意叫我這個名字。

　　「我開始對古羅馬著迷，我竭盡所能，閱讀一切古羅馬典籍，並要求他們帶我去參觀博物館，在那裡，我可以看到古羅馬文物。」

　　她又打住，克里斯不知道她是不是說完了。但她很快又接著說。

　　「我十二歲那年，他們帶我回羅馬，還說我整個人變得極其焦躁不安，我堅持他們帶我到羅馬城某些特定地區。他們照我的話去做之後，我痛哭失聲，告訴他們景物全非，我變得精神渙散到快抓狂的地步，他們只好帶我回旅館，請一位醫生來看我。

　　「那天晚上我發高燒，但我還是堅持要去聖卡利斯都墓窖，甚至還掙扎下床，想自己去，結果昏迷不醒。

　　「他們只好再帶我回英國，六個月後，我的身體才復原。

　　「那次羅馬行，我一輩子忘不了，但我還是盡量設法過著一種幾近正常的生活。甚至當那個人送我畫和戒指時……」

　　「我記得妳說過，戒指是複製品，」他打斷她的話。

　　「我說過嗎？」她漫不經心地說：「不，是他送我的。」她嚥了口水。「而帶回了這一切。」她伸出左手遮住雙眼。「從此，它一直如影隨形跟著我。」

　　「妳曾……回羅馬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搖搖頭。「近鄉情怯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「但如果妳到那些墓窖去……」他說。

　　「萬萬不能，」她說：「無論如何，我不能去，我很怕自己可能發現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發現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她直打哆嗦，耳語說：「我自己。」

　　克里斯茫然注視著她，現在這又喚醒了一切，坐在這一片灰暗中，外面籠罩著霧濛濛的雨幕，廣場上的建築在暮色中有如幽靈鬼魅，聽她娓娓道來事情的始末，在冰冷匆匆的回憶中，一切彷彿重新倒帶。

　　維爾林的賭注。他家那對夫妻。他落荒而逃。尼爾森被拋棄在沙漠裡。逃到洛杉磯。飛往倫敦，先發現金恩死了，接著貝希也憑空消失。

　　★

　　午夜七步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藍天鵝和幹員的屍體。莫迪和那批街頭混混。劇場和亞麗珊卓。令人喘不氣來的飆車。他第一次看到這幅畫和戒指。亞麗珊卓消失，再演出街頭汽車追逐戰。氣墊船和那名男子（是維爾林嗎？）猛抽他耳光，告訴他真實的滑落。

　　★

　　午夜六步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接著到了巴黎。探員在蒙馬特死亡，克里斯從中東殺手追逐中脫困。他和亞麗珊卓重逢，他們在巴黎玻璃遊船上共進晚餐。兩名男子埋伏在她車上。他在法國一個小鎮散步，乍見貌似亞麗珊卓的白衣女。破舊老房子裡，放了一件幾乎一碰就碎的衣服。

　　★

　　午夜五步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盧森和兩名窮追不捨的男子。微膠卷。上彼拉多斯山。莫迪再度現身。另一名探員死了，莫迪救了他。亞麗珊卓又出現了。

　　聽了她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故事後，一切在此結束。他這一生從未有過如此不真實的感覺。如果維爾林此時此刻坐在他對面，再問他對這盤賭注有什麼看法，他會毫不猶豫的告訴維爾林，他知道自己已經賭輸了。在這世上，他已經找不到任何方法，可以解釋他過去這一星期來的遭遇，他現在只能概括承受。

　　他滿臉困惑不解。

　　她低頭，悶悶不樂的看著他。

　　「我們得走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妳說我們兩人差不多該結束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因為事實就是如此，」她回答：「等你離開威尼斯，我們永遠不可能再見面了。」

　　「不。」他感到一股怒氣，不是針對她，而是那個使她說出這些的話的不管何方神聖。「為什麼？為什麼我們不能再見面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的任務到此結束，」她說：「本來應該在巴黎就畫上句點，但你堅持我到盧森，我們才會繼續見面到現在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他四下張望，好像在尋找逃離這一切瘋狂狀態的出口。「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。」他緊張的盯著她。「我完全陷於混亂、失落和瘋狂的狀態，亞麗珊卓。除了我的工作，我唯一能抓牢的就是妳，妳不能就這樣離開我。」

　　她淚眼潸潸。「哎，克里斯，」她說，聲音聽來悲傷絕望。「我並不想離開你，我只想幫你走出這一切，但我辦不到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逼問，同時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，鄰近幾桌的人都在看他。「這根本說不通嘛！妳為什麼要離開我？」

　　她一度好像就要告訴他了，身體隔著桌子往前傾，臉上表情很緊張。她的嘴唇開始一張一合的翕動著，好像準備說些什麼，但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
　　但接著，她不由自主的發出絕望的呻吟，把椅子往後一推，站起來。

　　「我們得走了，」她告訴他，幾乎帶著點怒氣。

　　他頹然後倒，兩眼注視著她。「妳走吧，」他說：「別管我，我會自己設法……」

　　「克里斯，拜託，」她懇求他，身子往前傾，靠他很近。「我要告訴你多少遍？你的生命有危險。如果落到陰狠卡巴集團手中，你死定了。現在，看在上帝的分上，快點站起來，走吧！」

　　他體內那股反抗意念霎時化為烏有。他又恐懼起來，但他不能懷疑她在騙他。他顫抖地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，她開始往前走，緊緊抓住他右手臂。他發現，雨已經停了，但雲層仍很厚，天色陰暗。

　　他們快到水上巴士碼頭時，亞麗珊卓突然帶著他轉身離開。「你要幹嘛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我得跟你談談，」她說。

　　他專注熱切的注視著她。她總算決定告訴他，到底怎麼回事了嗎？至少從倫敦開始？他焦慮不安的走在她身旁。她正朝一整排貢多拉平底船走去。

　　當他們靠近碼頭時，他可以聽到潮水拍岸的聲音，貢多拉船隨著潮流搖過來晃過去。其中一名船夫跳到碼頭上。「下大運河，經過馬可波羅故居，再從嘆息橋下穿過。五萬里拉，」他帶著口音很重的英文如連珠炮般說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亞麗珊卓咕噥說。

　　「五萬？」克里斯低聲抱怨，但亞麗珊卓拉著他走上又黑又長的貢多拉船。

　　「四十美元，」她喃喃低語。他扮個鬼臉。是啊，他想，他也知道。

　　船夫幫忙攙扶亞麗珊卓上了前後顛簸的貢多拉船，克里斯尾隨而上，身體差點失去平衡。他們為什麼要發明這玩意兒？他實在很納悶，只好笨手笨腳的跌坐在她身旁的塑膠坐墊上。搭貢多拉船，河水似乎顯得分外湍急。

　　船夫很快走到船尾，拿起長長的篙，走到他的臺子上，把篙滑入水裡，再把船撐離碼頭。船猛烈搖晃，克里斯不禁皺眉，他可不想在大運河裡游泳。他還記得，有一次曾讀到，凱瑟琳．赫本在大運河拍一場外景時，由於不慎落水，眼睛發炎，久久治不好。

　　穩穩撐住他的腳，一手緊緊抓住船沿，克里斯緊張的回頭再看聖馬可廣場一眼。雨停了，可以看見比較多遊客到處閒逛，看看遮雨蓬下的書報攤。

　　當他的眼光鎖定門口一名男子的身影時，不禁全身發麻僵硬，那個人顯然正朝水上望過來。有那麼一會兒，他很肯定，那就是維爾林，個子差不多，穿著也很像，在克里斯看來，頭上好像還戴著棒球帽。

　　當亞麗珊卓問他：「你在看什麼？」時，他猛然抽搐一下。

　　有好一會兒，克里斯覺得，他肺裡沒有任何空氣，肺都塌陷了，他快窒息了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？」

　　他覺得自己正用力吸入空氣，並發出喘息的聲音。天哪，他想。他從來沒有覺得像此時此刻這麼遠離真實，坐在威尼斯搖來晃去的黑色貢多拉船，眼睛盯著愈來愈遠的人影，那顯然一定是……

　　他努力試圖擊退這個念頭，他得奮戰到底，否則就要完全失控了。怎麼可能是維爾林？氣墊船上那個人不是他，現在那個人也不可能是他。維爾林只是亞歷桑納州一個精神錯亂搭他便車的老頭，如此而已。他得甩脫這種和賭注有關的瘋狂念頭，那場賭注根本就很荒謬，毫無意義，他得相信這點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到底怎麼啦？」

　　他口乾舌燥，把視線從遙遠的那個身影硬拉回來。「沒事，」他說：「我只是……」他搖搖頭。「所有那一切事情，如排山倒海一一向我襲來，我開始變得好像得了偏執妄想症，還是我根本已經變成妄想狂了。」

　　她兩手抓緊他的手，他忽然覺得她手腕的力道很強勁。「我實在很抱歉，」她說：「愛人，他們對你所做的一切，我實在很抱歉。」

　　他再吞嚥口水，但好像愈來愈困難了。「真的，很不容易，」他坦承。

　　「克里斯。」她突然緊緊依偎著他，兩手緊緊擁著他不放。這是唯一剩下的常數了，他想，我對她的愛以及她對我的愛（他祈禱那是真的）。

　　當貢多拉船轉彎時，他眺望著聖馬可盆地。有一艘郵輪停泊在那裡，船艙燈火通明。通過這個水道，他隱約可以看到聖喬治島上的尖塔和塔樓。再一次，儘管恐懼啃噬著他，他還是覺得很遺憾痛苦，不能以單純觀光客的身分，到這個名聞遐邇的城市旅遊。但當然，那是天方夜譚。

　　船夫撐著貢多拉船沿著河岸往前走，聖馬可廣場就在他們右手邊。他看到前面有家餐館，有些比較前衛的老饕已經在露天雅座吃燭光晚餐。他遠遠看著他們，船夫把貢多拉船轉進旁邊一條運河。

　　船一滑進這條運河，所有聲光霎時完全消失，幾乎波平如鏡。他可以聽到水拍打著貢多拉船身的聲音，但那也是他唯一聽到的聲音。他突然覺得很不安，他的想像力被沉重的寂靜及水道兩旁樓宇間的黑影激發。一個謀殺的完美地點，他的腦子因聯想到的圖像而痛苦不安：先用那根長篙打他的頭，他的身體被扔到臭氣沖天的水裡，再也不會浮現，直到……

　　他打消這個幻想，憤怒的對著自己做個鬼臉。看在老天的分上，巴頓，情況不是已經夠糟了嗎？當他看到另一部貢多拉船接近時，不禁鬆了口氣，那艘船船頭燃燒著小蠟燭，但他們自己的貢多拉船一片漆黑，他看著正在靠近的貢多拉船，從一座黑暗的人行步橋下滑過，橋旁是一棟沿運河建的黑暗建築。當船從他們旁邊經過時，他看到一對年輕戀人坐在中間的位子上，彼此熱情的擁抱親吻。

　　「我向上帝禱告，但願我們除此之外，別無雜念，」他低聲說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她身體往後縮，一心一意看著他。當貢多拉船經過一家小咖啡廳時，從黯淡的燈光反射下，他看到她眼中泛著晶瑩的淚珠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他也發出同樣痛苦絕望的嘆息。

　　接著，他們彼此熱吻，他可以嚐到她口中香甜的氣息。

　　「我愛你，克里斯，我好愛你，」她在他耳邊低語。

　　「我也愛妳，」他說：「這是我現在唯一可以牢牢抓住的東西。」

　　他們吻了又吻，吻個不停。天哪，他有多想要她，他想。

　　然後，她喘不過氣來，只是悄悄抓住他不放。

　　沉默從四面八方壓過來，令人喘不過氣來。克里斯口乾舌燥，刻意打破沉默。「為什麼這些房子都這麼暗？」他問船夫，當他開口時，覺得自己像個白癡，想必這個人字彙裡只有一個答案，他就靠這個走天下。

　　「大家都去度假了，」船夫說。

　　克里斯猶豫的深深吸一口氣，味道實在太難聞了，他想，如果他住在這裡，他也要去度假。

　　亞麗珊卓睡著了嗎？她十分安靜。這份靜默使克里斯心煩意亂。

　　「水有多深？」他問，想到什麼劈頭就問。

　　「五、六呎，」船夫回答：「冬天運河水位較高，聖馬可廣場有時水深及膝，還得臨時用木板搭橋才能通行。」

　　克里斯禮貌性的發出讚嘆聲。他提問時，根本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多資訊。

　　這時，又有一艘貢多拉船從他們旁邊經過，船比較大，可以坐八個人。兩艘船會船時差點沒辦法通過。那位船夫正在唱西班牙名曲「白鴿」，船上乘客有說有笑。

　　另一艘船離去後，深沉的寂寥籠罩，運河一片漆黑，好像沒有一絲風，但濕氣很重，那股恐怖的腐敗氣味充塞在空氣中。暗巷中人影幢幢。克里斯緊緊握住亞麗珊卓的手，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回來了，他正和一個對古羅馬文化癡迷的女人一起，在暗夜中乘坐黑色的貢多拉船，他立刻覺得對她又怕又愛。他的心思能再力拒這片黑色的矛盾多久？

　　現在唯一傳到耳裡的是潮水拍打貢多拉船身的聲音。克里斯得再聽聽她的聲音，她默不吭聲，開始使他感到慌亂。

　　「亞麗珊卓？」他說。

　　她抽離了身子，在黑暗中，他可以看到她正注視著他，並聽到她緊張的喘息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」他懇求的問。

　　「我辦不到，」她說：「我實在做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，」她說：「我得……」她突然打住，這時一道微弱的光線突然打在貢多拉船上，他看到她的眼光越過了他。他正準備轉身，亞麗珊卓試圖阻止他。「不要，」她說：「別看。」

　　但為時已晚。他看到船所行經的一棟樓房外牆，有人用白漆匆匆在牆上潦草寫著幾個大字，油漆還滴滴答答滴到河裡。

　　★

　　午夜四步

32

　　克里斯覺得，他的身體行將化為石柱。他目不轉睛地盯住那幾個字，他覺得生命中唯一的知覺，只剩心臟怦怦跳的聲音。

　　他猛地轉身，亞麗珊卓大叫：「不！」

　　他眼看著她身子往前傾，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。

　　克里斯趕快彎下身查看她出了什麼事。這時，他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氣爆聲，耳邊再傳來嗡嗡聲，好像一隻大黃蜂正飛越耳際。他倒抽一口氣，轉身擡頭看著船夫，他手上拿著一把狀似汽槍的凶器，瞄準了他。克里斯全身僵硬，等著一槍斃命。

　　這時，船夫突然微微發出痛苦的吼聲，身體搖搖晃晃，開始往前倒。當克里斯看到他背後插著一把刀柄時，不覺倒抽一口冷氣。船夫倒臥船底，正恐懼的翻白眼，克里斯看到他們背後暗巷盡頭，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，他一轉身，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　　當亞麗珊卓一把抓住他的襯衫時，克里斯又覺得透不過來。他默默注視著她，她兩眼呆滯，咬緊牙關，急促的吸口氣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，」她含糊不清的說：「快逃。」

　　他覺得十分無助，凝視著她。

　　「快跑！」她低聲耳語。「救你自己！」

　　「我不能離開……」

　　他再也說不下去，亞麗珊卓突然往後沉沉倒下，兩眼閉上，克里斯震驚的差點無法呼吸。

　　「噢，天哪。」他伸出顫抖的手，不斷揉搓自己的臉頰，這不是真的，他想。這不可能是真的。他不斷低聲呼喚她的名字，並試著摸摸她脖子上的脈搏。但他的手指已經麻木，而且抖個不停。「亞麗珊卓，」他低呼。

　　突然，有人跳到貢多拉船裡，一把抓住他，他驚恐得大叫。猛一轉身，那一瞬間，他看到一個面孔黝黑的男子怒目瞪著他，手指深深掐著他肩膀。

　　他不假思索的開始採取行動，恐懼加上憤怒，使他用力轉身，再一推，一把甩脫那個人。當對方的頭碰撞到運河牆壁時，他聽到他砰地一聲落下，令人反胃。男子不省人事，倒臥貢多拉船甲板邊緣。

　　克里斯聽到腳步雜沓聲，一擡頭，他看到另一名男子正從暗巷裡往他衝過來。他絕望的環顧四周，運河另一側正好有條巷子。

　　他不假思索的採取行動，他很確定亞麗珊卓已經死了。他踉踉蹌蹌走過貢多拉船，站在甲板邊緣，奮力一跳，雙膝砰地撞在鵝卵石路面上。這時，他又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槍響，附近一棟樓房外牆灰泥被轟掉一大塊。「老天爺！」他驚呼。他掙扎著站起來，開始往巷子裡狂奔。

　　背後再傳來另一聲槍響。克里斯頓時覺得右前臂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感，他驚恐的大叫。他抽搐地抓住手臂。然後，另一顆子彈咻的一聲呼嘯掃過街頭，擊中前面樓房的牆壁，他加快腳步，張大了嘴，猛吸溫暖沉重的空氣。

　　他回頭一看，男子很快攀爬過貢多拉船，跳到運河這邊。克里斯猛吸一口氣，咬緊牙關，努力加快速度。他右手臂好像快起火燃燒了，那種灼熱的劇痛感非筆墨所能形容。他忽然覺得頭昏眼花，有好一陣子，他很確信，他就要倒了。不行！他想。

　　他知道，他跑不過那名男子，他腦中開始急速快轉，瘋狂搜尋他記憶中的驚悚小說檔案。殺手追殺英雄，接著是：錯綜複雜的巷弄。腦中好像自動浮現了答案：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
　　拐過一棟樓房轉角，他突然停住腳步，盡量不要大聲喘息。他聽到後面那個追殺他的男子的跑步聲，他強打起精神，機不可失，巴頓，他腦中有個微弱的聲音說。

　　當那名男子開始轉彎時，克里斯從側翼攻擊他，卯足全力用左肩衝撞逼退對方，但他右手臂再度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，使他不禁失聲大叫。男子踉踉蹌蹌往後退，撞上牆壁，他準備再站起來，但克里斯使出全身力氣，揚腿用力踢他。

　　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，真的用腿去踢一個男人的睪丸：在小說或電影中，這種攻擊方式似乎帶有某種好笑的味道，但在現實生活中，這一點都不好笑。男子張大嘴巴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，他整張臉痛苦的扭曲變形。克里斯迫使自己抓住男子的右手臂，對著大樓的磚牆使勁甩過去。手槍咔嗒一聲掉在鵝卵石道路上，男子癱坐地上。克里斯轉身，準備像個無頭蒼蠅，四處亂竄。

　　這時，他看到兩名男子朝他逼近。

　　突然之間，他覺得無法呼吸。他手臂灼熱的疼痛，開始往上投射到肩頸部。他眼前一片漆黑，他努力掙扎，但徒勞無功，一個踉蹌，他跌倒在右手邊一棟建築上。他右手臂爆炸性的疼痛，腦中開始一片模糊。

　　接著黑暗吞噬了他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沒有時間了，」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。

　　克里斯一驚，喉嚨發出輕微的嘆息聲。

　　「你不能再逃了，」這個聲音繼續說：「你已經跑到巷子盡頭，現在該是你解開所有謎團的時候了。現在。」

　　他猛地一驚，氣喘吁吁地醒過來。克里斯隱隱約約好像聽到腳步聲逐漸遠離的聲音。他的眼皮顫動亂跳，接著努力掀開眼皮，茫然注視著前方。他右前手臂仍在陣陣抽痛。

　　他對面有一堵石頭和灰泥砌的牆壁，十分老舊。光線從上面滲透下來，有如一層灰色薄霧。他直打哆嗦，空氣冷冽，他漸漸明白，他正坐在冰冷的石頭上。他掙扎著想站起來，當他用手去撐著身體時，右手臂痛得他齜牙咧嘴。他發現，右手臂已經用繃帶包紮好。

　　他神智不清，茫然四顧，他到底人在哪裡？

　　他突然往下看，左手抓著一張紙，當他站起來時，手一鬆，紙飄落到地板上。他俯視著它，很怕看上面寫些什麼。

　　又過了一會兒，他鼓起勇氣，彎腰撿起那片紙，大概只有普通名片大小。

　　他閉上眼睛，過了好一陣子，他手臂又疼痛起來，使他瑟瑟縮縮的發出哀鳴。這時，他才仔細看那張小紙片。

　　上面印了些字。他左手拿起紙片，就著燈光，往上看，可以看到灰色的光線來自頭頂的通風口，更上面遠處，在他看來很像天空。

　　他再仔細端詳這一小片紙。

　　最上面印著「宗座考古委員會」，這一排字兩端各有一個符號，左邊是白鴿嘴銜花環，右邊看來像是個錨。

　　下面這行用粗黑體印製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聖卡利斯都墓窖門票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里斯嚇得魂不附體，他的手指抖個不停，那片紙又掉到地上。

　　他竟然在一個古羅馬的墓窖裡，一個地下陵墓中。

　　就是那個亞麗珊卓堅持養父母帶她去參觀的古墓。

　　那種完全失真的感覺全回來了。他知道，願賭服輸，他完全無法應付這種情況，他已經準備被送進瘋人院，他已神經錯亂。

　　這時，他眼角餘光掃到左手邊有些動靜，猛一轉身。

　　他目瞪口呆，屏息注視著如隧道般幽暗的走道遠處盡頭的人影。

　　一個女人穿著慘白的長袍站在陰影深處。

　　是她，他想。她的魂魄，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女人。

　　他覺得，他的大腦好像正慢慢被一個金箍鎖緊壓碎。

　　是她，他又想。亞麗珊卓。

　　他得搞清楚。

　　他開始朝她走過去，聽到他的鞋子在地道石板上發出微弱的跫音。那個人影沒動，真的是她。他現在已經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她正盯著他看，靜靜等候他。她的身體開始搖搖晃晃。克里斯幾乎無法呼吸。

　　他竟然可以看穿她的身體。

　　他停下腳步，斜倚著石壁，閉上眼睛，身體抖得幾乎解體。他手臂的痛楚已經像心跳脈搏一樣遲鈍。

　　等他再睜開眼，她已經不見了。

　　克里斯口乾舌燥，瞪著她原本站立地方，為什麼她又不見了？他實在很納悶。

　　他大叫她的名字，悲慟欲絕的聲調，使人聞之鼻酸。

　　沒有任何回應，她也沒再現身。

　　他站直了身子，繼續沿著廊道往下走，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，她的鬼魂會再出現。

　　當他走到她剛剛站立的地方，往左看，可見一個敞開的地窖。

　　同樣的灰色光線，從上面灑下。

　　一具石棺就站在他對面，建在後牆上。

　　克里斯不由自主地走到地窖裡頭，一定得走到底，他想。那個聲音說得沒錯，現在是揭開一切謎底的時候了。

　　他停下腳步，石棺上頭牆壁上有幾個褪色的字，那是無數個世紀前鐫刻在石頭上的。他曾從教科書上學過拉丁文，因此慢慢破解這些字的意思。

　　□□□

　　當天國選擇帶走她的靈魂，這個為世人尊敬的墳墓裡收納一個尊貴夫人的遺體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……亞麗珊卓，」他低語。

　　他無法克制自己，冥冥中好像有塊磁鐵吸引他到這個石棺來。

　　透過厚厚的玻璃，他俯視著石棺。

　　裡面只剩幾片褐色的骨頭和灰色的灰塵，他再往下靠近，他的心跳緩慢而沉重。

　　戒指就在那裡，套在手指骨骸上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一開始，他還以為墓窖裡另外有人在悲鳴嘆氣。

　　後來他才明白，原來聲音是從他喉嚨發出來的，他從石棺往後退，一轉身，發現前面站著兩名黑衣男子。

　　他呆若木雞，霎時全身凍僵，他們彼此怒目而視。他腦中忽然想起一個瘋狂的陰招。他野蠻的狂吼一聲，跳到他們兩人身上。

　　抓住其中一人，把他往旁邊一甩，那名男子腳步踉蹌，失去平衡，倒在牆上。第二名男子伸出右手，勒緊克里斯的脖子，卡得死死的，當克里斯用手肘去頂開對方時，右手臂再傳來一陣劇痛。男子鬆開臂膀，他嚇得倒抽一口氣。

　　克里斯的頭遭到重擊，他覺得天昏地暗，他想反擊，快速的眨眨眼，盲目的對著空氣揮舞。黑霧逐漸散去，他可以看到第二名男子要用槍枝的槍管敲打他的頭。他踉踉蹌蹌後退，失去平衡後，終於倒地。

　　他右手手肘先著地，痛得他哇哇大叫，當他在冰冷的石板上扭動身軀時，他腦中再度湧上陣陣陰影。

　　當那兩名男子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下面，拉他站起來時，他差點喘不過氣來，他想要抗拒，但無能為力，他已經渾身無力。

　　他時而昏迷，時而清醒，只覺得自己正從墓窖裡沿走道半走半拖，往上經過一道彎彎的石梯，再往外走到陰暗的天色中。

　　他想再掙扎，但力不從心，當其中一名男子把他右手臂扳到後面時，他更是痛得齜牙咧嘴。黑暗再次襲來，他試圖思考，努力保持清醒，但他辦不到。他注視著一整排松樹，那似乎將無限展延下去。《羅馬之松》（義大利作曲家雷史畢基的交響詩），他的大腦沉悶的想。

　　接著他被拖到一棟高聳的紅磚建築前，走進敞開的門，再走上長長彎曲的木梯。「你們到底是誰？」他茫然地問。

　　這些人一語不發，當他們拖著他爬上階梯時，他可以聽到他們沉重的呼吸聲。感覺上，他們好像爬了好幾個小時之久。

　　接著他被拉到一個黑暗的房間裡頭，裡面有著狹窄的尖頂窗。兩名男子鬆開他的臂膀，他覺得自己搖搖欲墜。當他的膝蓋撞擊到硬木地板時，不禁痛得大叫，然後他努力讓自己不要攤平在地上，在昏暗的房間裡頭，他搖搖晃晃，斷斷續續吸入幾口氣，空氣中瀰漫著塵垢的霉味。

　　「這就是我們那位偉大的天才，」一名男子聲音冰冷戲謔地說。

　　克里斯擡起頭，費力地眨了眨眼睛，等他的視線不再混濁後，他看到眼前出現一個大塊頭，但因為房間裡太陰暗，他看不清楚對方的五官，只看到一個龐大的身影，穿著黑西裝白襯衫，頭上戴了頂紅圓帽。

　　「很高興終於能跟你見面，」男子告訴克里斯。「你幫我們製造了不知多少麻煩。」

　　克里斯費力的嚥了口水，他軟弱無力的咳幾聲。「你們到底想幹嘛？」他咕噥說。

　　「主要是幹掉你，」男子回答。克里斯對他漫不經心的口吻，感到不寒而慄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我做了些什麼？」

　　男子比了個手勢，克里斯沒再往下說。他腋下突然又被抓住，再粗暴的猛拽他站起來，右手臂一陣劇痛，他不禁痛苦的哀號，眼前又是一片模糊。

　　「我想應該很痛吧，」男子說：「在威尼斯還要做無謂的反抗，自找的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「不要妄動，」男子告訴他。「就像我剛剛說的，我頭號願望是幹掉你。你一死，就無法繼續進行你的研究計畫，這點你應該很清楚。」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這名男子，從窗口投射進來的灰色光線，使他終於看清這名男子的嘴臉。

　　一張麻子大餅臉，厚厚的眼瞼和眼袋，嘴唇薄如刀片，前額還有一道長長的白色刀疤。這是克里斯所見過最沒有人性的嘴臉。

　　「但我的幕僚告訴我，如果我能擁有你那奇特的腦袋瓜子裡所儲存的資訊，我就可以海撈一筆。」男子冷冷的笑著說：「當然，除非這次緊張激烈的行動，已經把那些資訊從你腦袋裡刪除。有嗎？巴頓先生？」

　　克里斯所能想到的是：他知道我是誰。

　　「我們看看他腦子裡還剩些什麼，」男子說。

　　克里斯發現他伸手到下面，取出一個卡式錄音機。錄音機傳來咔搭一聲，一個小紅燈開始一閃一閃。

　　「現在，」男子說：「我希望你逐一說明你的研究計畫，盡可能詳列一切數學細節。當然，現在我們這裡，除了你，沒有人懂，但幫我幹活的一批人，他們會懂。」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這名男子，有如五雷轟頂，默不吭聲。這下我死定了，他想。

　　「請吧，沒什麼好猶豫的，」男子指示他。「如果我能取得有關這個……你們叫什麼來的？……亂流問題的情報……我就能賣很好的價錢。有很多買主，很多政府很想取得這份情資。請吧，可以開始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默默盯著這名男子，努力思考，有什麼辦法可以脫困？

　　「我很不喜歡乾耗，」大塊頭告訴他。

　　克里斯口乾舌燥，他的喉嚨嘶啞。「我……」他清清喉嚨。「我的研究計畫已經寫在紙上了，我藏在威尼斯的旅館房間裡。」

　　當大塊頭使出蠻力甩他耳光時，他的頭被打得扭到一側，克里斯痛苦的哀號，一股劇痛有如電擊從他頸部往上竄。

　　「如果你繼續撒謊，我們會立刻殺了你，」男子警告他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對你那驚人的記憶力瞭若指掌。」男子打斷他的話。「你從不留下白紙黑字，你沒那麼笨。現在，開始對著錄音機說明。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。」

　　「但那實在太複雜了，沒辦法說清楚……」克里斯開口說。

　　他的聲音被打斷，那兩名男子把他推到一扇尖頂窗口，開始把他往窗口塞，他倒抽一口冷氣。

　　「等等！」他驚叫。

　　他覺得那兩個傢伙已經抓住他的腳，還把他的腳擡離地面。

　　「不！」克里斯這時全身冰凍，他的五官因過度恐懼而腫脹變形。

　　然後，他頭下腳上倒栽蔥懸掛在半空中，恐懼的注視著遙遠的地面。

　　克里斯呼吸急促，心跳加快。

　　「你心跳開始加速了嗎？」男子的聲音飄到他耳朵裡。「這叫求和的鼓聲，巴頓先生……這也是代表準備投降的鼓聲。你準備投降了嗎？還是你寧可垂直落地，腦袋瓜子像蛋殼般碎裂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死了，你也得不到方程式！」克里斯對著他嘶吼，對自己語帶怒氣感到驚駭，心想他一定是抓狂了。

　　「別人也得不到，」男子說，他真的好像樂在其中。「尤其是你們那骯髒的政府更休想得到。我則得另外去找其他更有價值的程式來賣。說不定是更精密的神經毒氣。」

　　天哪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「再給你一次機會，」他聽到男子說。他那平靜的口氣，使克里斯寒毛直豎。

　　突然，裡面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。他聽不太清楚，只能恐懼的想像自己猶如自由落體般墜落到遙遠的地面。

　　「把他扔下去，」大塊頭下令。

　　那個沉悶的聲音又說了些什麼，克里斯突然閉上眼，寧可死掉算了。

　　「我說！」

　　大塊頭的聲音被槍響打斷。克里斯想抓住大樓粗糙的紅磚壁板，但什麼也抓不到。他氣喘吁吁，相信自己馬上就要掛了。

　　但很意外的，他覺得自己被拉了上來，右手臂曳過磚牆時一陣劇痛，他又哇哇大叫。

　　這時他已經被拉回到房間裡，當他站好後，扶住他的手霎時鬆開。

　　他往後倒到牆壁上，覺得呼吸困難，並注視著房間裡那個持槍男子。

　　「幸好我及時趕到，」莫迪微笑著說。

　　克里斯不敢相信的看著他，再低頭看看地板。

　　那個大塊頭倒臥血泊中，一灘血正慢慢從他屍體下面暈染開來。

　　「快下樓，巴頓先生，」莫迪悄悄指示他。「我隨後就來。」

　　克里斯一語不發，逕自穿過房間，再走過莫迪的身旁。這時他回頭一望，看到兩名黑衣男子正怒目瞪著莫迪。

　　「巴頓先生，」莫迪說。

　　克里斯停下腳步，回頭看，莫迪左手拿著一串汽車鑰匙，他往回扔，鑰匙發出叮噹聲，掉在克里斯前面的地板上。

　　「我的車子是灰色賓士跑車，」莫迪告訴他。「打開車門坐好，我很快就跟你會合。」

　　克里斯大口大口地吸氣，彎腰用左手撿起鑰匙，他猛地轉身，離開房間，開始走下彎彎曲曲的木梯。走到一半，上面忽然傳來一陣碰撞聲，接著又傳來一聲槍響，然後又是一陣撞擊聲。

　　「快跑！」他聽到莫迪大吼。

　　克里斯咬緊牙關，盡快衝下樓梯，鞋子踩在木頭上發出格登格登的聲音。

　　他一口氣跑到樓梯下面，往門外衝去，這時一團黑壓壓的東西從上面跌跌撞撞滾落下來，最後猛烈撞擊地面，使他連退好幾步，驚聲尖叫，差點喘不過氣來。

　　他霎時化為冰凍人，張口結舌俯視莫迪那張死亡的臉孔，這個印度人臉上帶著茫然意外的神情。

　　他接著聽到那兩個傢伙衝下樓梯的聲音，他猛吸了一口氣，沿著通往塔樓的入口通道展開百米衝刺。他四處搜尋，看到一部灰色賓士跑車停在約三十碼外的林蔭大道上。另外一部車，黑色的捷豹就停在它的後面。

　　當他沿街狂奔時，右手臂開始抽痛，鞋子沉重的撞擊堅硬的水泥路面。他回頭一瞥，看到那兩個人正從塔裡鑽出來，兩眼四處掃視，忙著尋找他。其中一人指指克里斯，他們朝他狂奔過來。

　　克里斯回頭，仍然咬緊牙根，氣喘如牛，儘管手臂傳來陣陣劇痛，他仍設法加快腳步。

　　這時他已經跑到賓士車的旁邊，胡亂摸尋鑰匙。天哪，為什麼要上鎖？他驚慌失措的想。他試著把正確的鑰匙插入洞孔中，但他的手抖個不停，他斜眼一瞥，兩人漸漸逼近，其中一人開始用右手舉槍，瞄準他。

　　突然間，鑰匙滑入插槽裡，克里斯扭動鑰匙，猛地打開車門。他一彎腰，幾乎連滾帶爬，把自己丟進駕駛座，他預期，任何時候都可能聽到後窗被子彈打穿，往內爆破碎裂的聲音。

　　他習慣性的用右手插入鑰匙，扭動點火，手還是痛得他大叫。引擎一打，立刻發動，他開始打檔，用力踩油門，賓士車猛然往前衝，方向盤差點失控。

　　他再用左手牢牢抓住方向盤，當跑車開始加速，怒吼一聲上路奔馳時，他右手只能勉強抓住方向盤邊緣，他擡眼看看後視鏡，那兩個傢伙原本想跑步追上他，現在看他開車跑了，立刻轉身跳上捷豹。

　　我應該往哪兒去？他苦思。他根本不知道他人在哪裡，只是很確定應該是在羅馬。他往前看，遠處有一群矮磚房，環繞著一個院落，他不能朝那裡走！他突然恐懼的想，他會被卡死在裡頭。

　　前面有一條叉路，他開始踩煞車，很快打到低速檔，拐個彎，再開始加速。他猛地往右一瞥，捷豹車緊跟在後，他可能比他們快嗎？他真希望這時是亞麗珊卓在開車……

　　但這個念頭霎時蒸發，亞麗珊卓是女鬼，只剩一堆骨骸和灰塵。他無聲的咆哮：全瘋了！他想。這一切根本說不通。

　　「不，」他自言自語。前面出現另一棟建築，一個有頂蓋的入口通到院子裡。他絕望的環顧四周，前面可以右轉嗎？最好可以，要不然他就玩完了。

　　他再次踩煞車。捷豹現在距他只剩二十碼。他再減速，在那棟圍牆很高的樓房轉彎，輪胎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。

　　「噢，天哪！」當他看到前面有一道厚重的金屬門堵住那條窄路時，不禁目瞪口呆，他那輛賓士車只差幾秒就要當頭撞上。

　　沒來由的，在他大腦驚恐的注視下，眼前忽然浮現那頁畫面，但那一剎那，那頁清楚地虛懸在他眼睛正前方空氣中，他前陣子才看的《忍者1990》那本書，第六十五頁。

　　他照著書上面的指示，手腳並用，先把車子打到空檔，再往左猛打方向盤，同時再緊急煞車，把後輪鎖死。

　　車子立刻由後輪帶動開始旋轉，克里斯等一會兒，再鬆開緊急煞車，打到低速檔，再踩油門。這時，賓士車已經一百八十度迴轉，朝反方向跳躍前進。整個操作流程，不超過五秒鐘，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
　　他眼看著捷豹車從他身邊飛馳而過，會車時幾乎擦撞，接著很快聽到車子撞上金屬門的磨擦衝撞聲，然後轟的一聲爆炸。他看看後視鏡，只見一團火球吞噬了那部被摧毀的捷豹車。目睹此情此景，他不禁瑟縮的皺皺眉。

　　接著他再左轉，往那條林蔭大道開，幾秒鐘後，他到路口左轉，開始往塔樓奔馳而去。

　　一開始，他不知道，上面怎麼這麼嘈雜，似乎斷斷續續傳來一陣陣轟隆轟隆聲。他踩踏板加速，賓士車立刻飛奔起來。

　　當直升機怒吼著掠過樹梢，開過他身旁時，他震驚莫名。直升機原地打轉，在馬路上空盤旋。克里斯好像聽到什麼聲音，他搖下窗子。

　　「靠邊停，克里斯，一切都結束了，」有個聲音透過擴音器指示他。

　　他不知所措。難道經歷過這一切考驗後，他要乖乖投降？但他忽然想到，直升機可能配備了機關槍。「立刻停車，」聲音堅定的說。

　　克里斯開始減速，把車子開到了路肩。他踩了煞車後，等著看好戲，忽然覺得極度疲憊，有如戰敗的公雞。

　　他眼看著直升機像一隻巨大的昆蟲，停在他右邊的空地上。直升機身上有個白色的星星，是美國軍用的直升機。

　　螺旋槳漸漸慢下來，直升機的門開了，一名男子一躍而下。當他走近車子時，克里斯不敢相信的看著他，他猛眨眼睛，確定他沒看錯。

　　這名男子不是別人，正是威爾森。

33

　　直升機直飛英國希斯洛機場，他們扶著克里斯穿過停機坪，到一間私人候機室。在那裡，威爾森讓他和醫護人員獨處，他們看看他的臂膀，幫他清理傷口，再用繃帶包紮好。傷口已經開始發炎，醫生幫他打一針，說是消炎用的抗生素。克里斯並未出聲詢問，他還頭昏腦脹，無法言語，但他相信，那一定是鎮定劑之類的，而且在不省人事之後，他醒來時，人恐怕會在非洲、俄羅斯或遠東地區。

　　事態逐漸明朗，那並不是鎮定劑，那一針，正如醫生說的，是消炎抗生素。不管任何事，我不習慣人家說什麼，我就照單全收，克里斯想。

　　他問起醫護人員，他們有沒有聽說亞麗珊卓的事，但他們壓根兒不懂他在說什麼。難怪，他想。我正在打聽一個未曾真正存在的人，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她的事？

　　在治療他後，他們給他一個三明治和一杯茶。他幾乎連碰都沒碰，一波睡意襲來，他開始失去意識，在最後一刻，他還是深信，他已經被下藥。

　　一個小時後，威爾森叫醒他，他們一起離開候機室，朝外面的商務噴射機走去。我們要搭這款豪華飛機回美國？克里斯不禁好奇的問。

　　「你比任何人都有資格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

　　這時，他們已經登機，機門也關上了，他們面對面坐在豪華的扶手椅裡，噴射機在跑道上滑行，接著加速升空。克里斯看看窗外，亞麗珊卓，他想。在希望她真的在某個地方活著，和暗中相信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實的女人之間拉鋸。要相信後者實在有悖常理，她感覺上十分真實，但……

　　他看著威爾森。

　　「你覺得好點了嗎？」威爾森問。

　　「好多了，謝謝，」他說，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。他慢慢清清喉嚨。「你知道過去七天我發生了什麼事嗎？」他問。午夜七步，他想。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？

　　他沒有聽到威爾森的回答。「抱歉，你說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當然知道，」威爾森再說一遍。「是我一手策畫主導的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他。威爾森一手主導？

　　那似乎是最瘋狂的事實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是這麼謙虛，你可能早就想通了，」威爾森解釋說：「但你似乎一點也不知道，自己對這項計畫有多重要，是個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。」

　　對這項讚美，我應該深感榮幸，克里斯想。但為什麼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？

　　「看得出來，你還不十分確定，」威爾森接著說：「相信我的話，克里斯。如果亂流計畫少了你，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年，才能有我們今天的研究成果。」

　　「不幸，你的腦袋瓜子太一成不變，太操勞，以致停滯阻塞，我們得找個東西打通你的思路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？」克里斯開口說，聲音聽得出來十分驚駭，不敢相信。

　　「聽我說完，」威爾森打斷他。「再回答你的問題。」

　　克里斯注視著他。他該不會要說……

　　「我們去請教一位知名心理學家，」威爾森繼續說：「新英格蘭區一所常春藤名校心理系系主任，我們請教他，我們能做些什麼，來幫助你走出困境。」

　　「他檢視你的心理檔案，告訴我們，他覺得有個可能性，雖然微乎其微，但仍不無可能成功。」

　　「他發現你每天看一大堆動作、懸疑、間諜、科幻和玄祕驚悚小說，他建議……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這一切全是你設的局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？克里斯，」威爾森回答：「但後來情況變得比較複雜。」

　　克里斯頹然跌坐在椅子上，冷冷注視著威爾森。我只是個上當受騙的傻瓜，他想，一個可悲的傀儡、蠢蛋。

　　「你到底要不要繼續聽下去？」威爾森問。

　　克里斯無聊厭倦地吐口悶氣，再舉起右手，比個手勢，意思是說當然，為什麼不？盡量在傷口上灑鹽吧！

　　「那位心理學家曾和一個委員會交換意見，」威爾森說。

　　「一個委員會，」克里斯厭惡的嘀咕。

　　威爾森默默直視他好一會兒，再接著說。

　　「他們判定，你需要一些外在的壓力，把你的注意力從工作上轉移，那種有挑戰性的神祕壓力，就是你在書上看到的那種壓力。」

　　不出所料，克里斯想。繼續說呀！

　　威爾森從夾克暗袋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，打開來，開始念。

　　「重要的是患者的態度和人格僵化，因此要從病人原來的環境中移除，並把他安置到一個壓力和限制比較小的環境中，以重新打開他的創作力。」

　　克里斯沉默不語。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威爾森看。

　　「因此，他們布了一個局，」威爾森繼續說：「你的車子不見了。你家那對夫婦。他們覺得，如果能找到一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，一定更刺激有趣，但我們一時找不到，也不可能複製一個你，只好打消原意。他們後來又覺得，如果他長得一點都不像你，反而更煽情刺激。」

　　「那，維爾林呢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威爾森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嗎？「噢，對了，維爾林，」他說。他樂在其中，克里斯想，不免全身僵硬起來。

　　當威爾森拿起電話聽筒，開始按鈕時，他覺得心裡在打鼓。威爾森聽了一下，接著說：「你可以出來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猛一轉身，看著機艙前面，艙門打開了。

　　當他看到那個人朝他逼近時，不由自主的繃緊神經。

　　維爾林。

　　他直打哆嗦，眼睜睜看著那個小老頭走近他。那一身襤褸的衣服和棒球帽全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高檔的三件頭西服。

　　「這位是普林斯頓大學心理系教授維爾林博士。」威爾森向他介紹這名男子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一定氣得抓狂，」維爾林說：「覺得被出賣，欺騙。但相信我，要改善你的心智狀態，這一切都是必要的。」

　　克里斯實在不想和這個人交談，但他還是要問清楚：「幹嘛搞這套狗屁不通的非真實世界的賭注？」他問。

　　維爾林牽動嘴角，勉強壓住笑容。「很簡單，」他說：「你這位年輕人實在聰明過人，如果只局限於間諜的冒險故事，你很快就會看穿整個布局。是我建議加上更大層次的賭局，讓你的腦袋窮於應付。」

　　「原來如此。」克里斯冷冷的注視著維爾林。「那還包括羅馬及亞麗珊卓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維爾林回答：「我們發覺你對懸疑神祕和超自然的小說情有獨鍾。」

　　「了解。」克里斯聲音低沉，幾乎聽不見。他覺得胸腔和腹部有股沉甸甸的壓力，他分不清到底是憤怒還是令人作嘔的絕望。「我想，亞麗珊卓應該也不是真名實姓。」

　　「據我所知，她本名叫珍．馬爾孔。」維爾林告訴他。

　　他覺得胸中湧起陣陣怒氣，他現在終於明白，氣自己被當笨蛋耍，氣自己被當成傷害的目標，更氣自己一而再、再而三遭到恫嚇脅迫。

　　「但至少，」維爾林接著說：「除此之外，其他『探險活動』相對單純的多……」

　　「除了衍生更棘手的併發症之外，」威爾森插嘴說。

　　「沒錯。」維爾林黯然點點頭。「他們的遭遇實在很不幸。」

　　哪些併發症？克里斯很想知道，但他一肚子火，使他難以開口。

　　「就如同我說的，一開始，要營造這些神祕事件，相對比較簡單，」維爾林告訴他。「車子不見了。你家那對夫妻，及改變你家陳設。還有那兩位所謂的幹員。遺憾的是，第一位幹員脾氣火爆，更別提他早年踢足球時膝蓋曾受過傷了。他很不喜歡你，因此在角色扮演上有點走火入魔。」

　　「談到表演過火？」威爾森開口說，有點自鳴得意起來。

　　「對，」維爾林笑笑說：「另一位幹員尼爾森，他並不討厭你，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迫使你跟他扭打奪槍並『殺』了他。」

　　「兩度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那就是威爾森所說表演過火的意思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尼爾森……」他轉向威爾森。「那是他的本名吧？」

　　「我想應該是卡特，」威爾森回答。

　　「噢。」維爾林點點頭。「反正，這傢伙顯然在小劇場下足了功夫。他真的表演過火了。該下臺時仍霸占著舞臺不放，當時就是如此。」

　　威爾森不禁咯咯笑出聲來。「難怪從車上跌下來時，摔斷了肩胛骨，真是活該。」

　　兩位一搭一唱，好不快活，克里斯想。感謝上帝，他現在手中沒槍。

　　「當然，整個過程不斷出現偶發事故，」維爾林繼續說：「我們不敢心存僥倖，把事情打理得四平八穩，沒有絲毫漏洞。萬一你在高速公路上沒讓我搭便車，又或者你不肯相信，你要為尼爾森，不，應該說卡特的死負責，我們另外有個腹案，送你上飛往倫敦的班機，也就是所謂的使命必達。」

　　這時候，克里斯覺得全身冰冷空虛，他實在很想離他們遠遠的，但顯然辦不到。更何況他腦子還是充滿好奇。

　　「我姊姊呢？」他問：「我媽呢？」

　　「跟你通話的並不是你姊姊，」維爾林說：「我們只是把她的電話撥接過來。我們並未告訴你姊姊或母親我們的計畫，因為我們合理的推論，她們可能會拒絕合作。結果，你媽所作所為，反而幫了我們一個大忙。」

　　所以他們也把她當猴子耍，克里斯想。他記憶中，似乎從未這麼憎恨一個人。

　　「那金恩．威斯卡特呢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維爾林臉上浮現冷酷肅穆的神情。「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變調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，消息已經走漏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「你的朋友威斯卡特其實已經知道整個計畫。在同意協助我們之後，他打電話給華府他認識的內幕消息人士，他們發現，至少已經有一個集團已經知道你要到倫敦，並準備到時從中攔截搶人。威斯卡特在你離開前，試圖阻止你，那個集團接獲消息，立刻把他幹掉，以確定你會離開美國。」

　　「這下你該知道，並非一切全在你掌控下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在你搭巴士到加州前，消息已經外洩，」威爾森說。

　　克里斯坐在椅子上，身子往前傾。「但我還是非走不可？」

　　「當時，我們已經介入太深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「何況，我們還是有必要打通你大腦的活路。」

　　「雖然我也可能因此喪命，走上不歸路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「我們願意冒這風險，相信我們有能力保護你，」威爾森冷冷的說：「何況，我們還有英國和法國的盟友可以相互支援，因為他們也要分享亂流計畫的好處，他們十分樂意……」

　　「大體而言，因為我的朋友金恩死了，你們才能算計我，」克里斯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「話不是這麼說，」威爾森說。

　　「死的不只他一個人，巴頓先生，」維爾林又說。

　　克里斯咬牙切齒的說：「我知道，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亡。」

　　「早知道情況會這麼糟，我們當然會中止這項計畫，」維爾林說。

　　克里斯看著這個矮個子。這項計畫，他想。維爾林好像在談一項沒下贏的棋賽。

　　「因此就聽任這項計畫繼續進行下去，」克里斯說：「留在我車子坐位上的機票和現金，放在機場置物櫃裡的旅行袋。機上那名男子。他到底怎麼了？洗手間被人動了手腳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威爾森回答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，冷冷的微笑。「接著我到了倫敦，你派人送我到旅館。」

　　「其實約好要接你的計程車，被一部普通計程車搶先一步把你接走，幸好不是正等著攔截你的集團。」

　　「真是萬幸，」克里斯說：「接下來呢？我房裡的卡帶，我的藍天鵝酒店冒險？那傢伙真的被下藥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威爾森說：「可能是莫迪或他的同路人之一幹的。」

　　「莫迪到底是什麼來頭？」克里斯問。他實在不想跟這兩個渾球打屁，但好奇心迫使他追問到底。

　　「我們並不了解全部詳情，」威爾森說：「但顯然有兩路人馬要抓你，莫迪屬於其中一個集團，另一個由陰狠卡巴帶頭。第一個集團主要對你知道的情報很感興趣，第二個集團只想幹掉你，直到卡巴最後明白你所知道的情報價值連城。就是他那個集團在倫敦及市郊追殺你，當時，你當然是坐在我們派的轎車裡。」

　　「我在旅館裡所做的夢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那不是夢，」維爾林告訴他。「是由藥物和聯想所誘發的，為了使你的經驗更豐富多采。」

　　「謝了，你還真是用心良苦，」克里斯回答：「我想，在氣墊船上甩我耳光的也是閣下。」

　　「沒錯。」維爾林點點頭。

　　克里斯苦笑。「你們全都盤算好了，對嗎？在劇場的一個晚上，跟絕世美女一起高速飆車……」

　　「如我所說，汽車追逐戰是真的，」威爾森回答：「她救了你一命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也為我的小冒險增添一點浪漫色彩，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不幸的是……」維爾林開口說。

　　「不幸？」克里斯插嘴說：「見鬼，那才叫十全十美，無懈可擊。連那兩個集團也加入這場遊戲。當然，他們可能在遊戲結束時幹掉我，但管他去死。」

　　「克里斯……」威爾森開口說。

　　「因此故事繼續發展下去。」克里斯打斷他的話。「浪漫的巴黎，跟神祕的亞麗珊卓再相會。抱歉，我差點壞事，沒照你們的劇本演出，誤闖蒙馬特。在火車上丟了護照，在盧森拒絕交出微膠卷。膠卷裡面到底有什麼情資，睡美人城堡簡介？」

　　「不，事實上，是很重要的東西，」維爾林告訴他。「原本應該帶著膠卷到盧森的幹員，在蒙馬特那家餐廳遇害，一時找不到替代人選，所以我們當下決定，派你出馬，把微膠卷併入你的冒險計畫中。」

　　「而戒指早就已經是空的，對嗎？」克里斯說。

　　「不，我們得趁你在車裡不省人事時加工趕辦，」威爾森說。

　　「她昏迷不醒後，人在哪裡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在巴黎一家旅館裡，」威爾森回答：「我們覺得，她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，直到你要求把她帶到盧森。」

　　「抱歉，我脫稿演出，」克里斯說：「但我實在不習慣當特務。我感到萬分抱歉。」當他說這些話時，威爾森臉臭臭的，但他一點都不在乎。「在盧森時，我真的搞砸了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你差點送命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「那個去取戒指的人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，他太小看你，覺得你太嫩，太沒有心機，不可能取走戒指裡面的膠卷。而當另一位幹員破門闖入你的房間，你一腳踢中他的蛋蛋時……該怎麼說呢，幸好他的搭檔適時趕到，否則，這項『計畫』可能當場玩完了。還是被自己人搞砸的。」他發出愉快的笑聲。「如果你以為米翰的脾氣火爆，抱歉，艾波蓋特的脾氣才嚇人呢！」

　　克里斯頹然坐在椅子裡。「『亞麗珊卓』現在人在哪裡？」他鄙夷的笑著問。

　　「你不要太苛責她了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如果不是她，你可能現在還在歐洲。」

　　克里斯繃緊神經。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她一知道，遠比我們早先計畫的更多人涉入，就努力說服我們，這項計畫應該喊卡了，雖然她的確並不知道我們這項計畫的具體內容……當你在倫敦第一天晚上，她開車送你安全脫困後，我們得當機立斷，安排你住進另一家旅館。

　　「如果時間夠，她一提出質疑，我們可能會把她從行動中拔掉，但當時她已經介入行動太深。

　　「等你一到威尼斯，我們立刻明白，得加快計畫，送你離開歐洲，希望你的腦袋已經被所有已發生在你身上的事『電』夠了，一切辛苦都值得。」

　　值得，克里斯想，想起亞麗珊卓臉上的神情，當她在威尼斯旅館房間看到那張紙上的數字時，她說：「如此大費周章，全為了這個？」

　　「遺憾的是，我們看得出來，珍．馬爾孔再也不能不對你說實話了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她正要和盤托出時，我們的人手，那個船夫，給她打一槍鎮定劑。」

　　「她現在人在哪裡？」克里斯問。

　　「倫敦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好的很。還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
　　克里斯只是盯著他看，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漠然。

　　「萬一我一開始就決定向警方投案呢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們對你所進行的心理分析顯示，你不會去投案，」維爾林說：「在行動核准前，我們已經詳加溝通。」

　　「嗯哼。」克里斯點點頭。「『午夜七步』又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這項設計，主要用意是在發生的事件上注入一種緊迫感，」維爾林回答。他再度笑了笑，他倒是得意忘形，挺樂的，真是狗雜碎！「不幸，威尼斯事件後，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。羅馬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場噩夢，把你一個人丟在聖卡利斯都墓窖，去看投射的影像，就是那個存放亞麗珊卓『遺骸』的古墓。陰狠卡巴集團使一切變得十分棘手，當時我們非在那裡結束一切不可。否則我們會繼續推進加強心理壓力的午夜三步、二步和一步。」

　　克里斯再點點頭。「為了玩這個小遊戲，前前後後到底死了多少人？」

　　「聽好，克里斯。」

　　克里斯轉身注視著威爾森。他過去從未在威爾森臉上看過這號表情，一種完全冷漠無情的表情。「如果你以為我們會感到懊悔或道歉，門兒都沒有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「我們精心規畫這套冒險，可不是鬧著玩的。它過去是，現在也是正經八百的事。」

　　「如果發生在你身上的事，能夠刺激你的大腦，使你得以完成你的研究計畫，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，因為這將保護美國安全，不致遭到敵人突然攻擊。」

　　「解決亂流問題的方案，足以提供數倍於星戰防衛系統或其他任何軍事系統的反恐終極力量。」

　　「到公元二〇三二年，在衛星地球同步軌道上將有三大核子動力太空戰鬥站，這些軌道上的堡壘，對我們國家的國防攸關重要，至於亂流方程式則是打開那項計畫之鑰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以為，美俄冷戰結束，美國的問題也迎刃而解，你不但太天真，而且大錯特錯，太空防衛競賽永無止境，所以，想都別想，別以為我們為你所做的一切是浪費時間或金錢……或生命。」

　　「國家需要那個方程式，而且刻不容緩，」威爾森冷冷的下結論說：「我們費盡心力，吃盡苦頭，用意應該很明顯。」

　　「那場你所謂的『遊戲』，完全師出有名，不論結果如何。了解嗎？」

　　克里斯靜靜回答。

　　「了解，」他說。

34

　　飛機降落土桑時，剛過晚上六點。一部車子已經等在那裡，等著接克里斯；另一部接威爾森和維爾林。雖然克里斯曾在機上小睡，威爾森已經告訴他，會先派人開車送他回家，讓他好好睡一晚再回去上班。顯然，不知怎地，威爾森已經知道，當克里斯在歐洲「探險」時仍不忘工作。

　　一位陸軍中士開車送他回家，並讓他在門口下車。有好一會兒，他幾乎預期那對夫婦還在屋裡，但他們當然早就走了，他家被改變的陳設也已恢復原狀。

　　他洗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，盡量不去淋濕手上的繃帶。他接著穿上乾淨的睡衣褲，然後上床。睡前他照例伸手去拿一本小說，但在最後一秒鐘，他戰戰兢兢地打住。不行，敬謝不敏，他想。他覺得，好像他永遠不會再去碰那些該死的小說了。

　　他整整輾轉反側了兩個多小時才睡著，腦中一片混沌，全是痛苦的回憶，其中尤以和亞麗珊卓的那段最不堪回首。抱歉，他想，不是亞麗珊卓，是珍．馬爾孔。這個名字倒是不會引人遐思。但當然，打從一開始就想出「亞麗珊卓」這個名字，可能又是維爾林出的餿主意。

　　那群雜種。

　　大概過了凌晨三點，他醒來去上洗手間，當他站在前面浴室馬桶前時，無意間看看外面。

　　車子還在外頭，他可以看到車裡暗暗發著紅光的菸蒂。

　　顯然，他們還不會讓他脫離他們的監視範圍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四天過去了。

　　現在他正準備完成亂流問題研究計畫的收尾工作。

　　他打上最後幾列方程式，然後關上電腦，螢幕霎時變黑，他站起來，伸伸懶腰。大功告成，他想。

　　他嘆口氣，清清喉嚨，再從電腦裡取出碟片，和其他碟片一起放進盒子裡。他拿起盒子，走到辦公室門口，打開門。

　　艾金斯中士仍一如往常等在那裡，腰間佩戴一把手槍。他探詢地看看克里斯。

　　「我要拿這個給威爾森先生，」克里斯告訴他。

　　「好的，先生。」中士點個頭。

　　他陪克里斯沿走道走到威爾森辦公室，然後在外頭等克里斯出來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！」他進門時，威爾森帶著熱切期盼的眼光注視著他。「完工啦？」

　　克里斯拿著盒子，穿越辦公室，把它放在威爾森桌子上。

　　「搞定了？」威爾森問。

　　克里斯點點頭。

　　「實在太不可思議了，」威爾森說：「你全記在腦袋裡？」

　　「對。」克里斯再點點頭。

　　「五角大廈的哥兒們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，」威爾森告訴他。

　　「哥兒們，」克里斯喃喃自語。

　　威爾森咯咯地笑。「我們都是哥兒們，」他說：「只是現在競技場大多了。」

　　克里斯微微一笑。「了解。」

　　威爾森輕輕叩叩盒子。「不知道你重不重視自己在這裡的工作成就。」

　　「我想我很重視，」克里斯回答。

　　威爾森繞過桌子，緊緊握住他的手。

　　「我們國家多虧有你，」他說。

　　克里斯又笑笑。「謝謝。」他疲憊的喘口氣。「如果你不介意，我想現在先回家休息。」

　　「這個禮拜放你大假，」威爾森豪邁的說：「這是應該的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艾金斯中士開車送他回家，克里斯走進屋裡。他知道艾金斯會在那裡再待六個小時左右，然後換班。現在他們一刻也不會放過他。

　　至少在方程式證明無誤前不可能。

　　克里斯在準備晚餐時，並未拉上窗簾和百葉窗。他邊吃飯邊看電視，不斷轉臺，直到轉到一個沒有任何懸疑或神祕驚悚色彩的節目，最後他決定打到有線電視臺看購物節目。他茫然注視著螢幕好幾個小時，直到把它關掉為止。

　　晚上十點，他走進臥室，脫掉衣服，沐浴後換上睡衣，然後上床。難道艾金斯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？不太可能。他值班時，一如過去，每天晚上都窮極無聊。

　　他順手拿起一本小說，打開來，看了一小時左右，很規律的一頁頁翻閱。

　　當他關燈時，剛過晚上十一點十五分。

　　他靜靜躺了十分鐘左右，然後起床。

　　他隱身暗處，脫掉睡衣，穿好衣服，腳踏馬靴。再披上一件夾克，悄悄走過房間，一直隱身陰暗處。他走進起居室，打開落地窗的鎖，滑開一個夠大的空間，再側身擠到外面院子裡。

　　他讓房子擋在街道和他之間，不時回頭張望，確定自己正沿一直線走。他朝沙漠出發，他現在很慶幸，當初買了這個新建住宅區的邊間。

　　這使他要逃亡時簡單多了。

　　他很快穿過沙漠，靴子踩在沙上發出嘎吱嘎吱聲。他本來早兩天就可以展開行動，但他得等一彎新月升上來，這樣沙漠比較陰暗。他故意拖好幾天，才用電腦完成程式設計。

　　他從口袋裡拿出羅盤針，看著它發光的面盤。

　　方位完全正確，他發現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車子停在泥土路旁，正是他預先說好的地點。（從沒被裝竊聽器的話亭）打電話請教專家果然很管用，他想，不覺對著自己微笑。

　　他打開前座車門，上了車。

　　兩人默默擁抱一分多鐘，她才開口說話。

　　「我很擔心你來不了，」她喃喃低語：「我以為，你打電話來只是一場夢。」

　　「你只要擔心一件事，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得花很長一段時間，才能習慣叫妳珍。」

　　她抽離身子，對著他微笑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。「現在想來，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」她說：「感謝上帝。」

　　她親吻他，他們緊緊相擁，久久不放。

　　最後，她說：「我們得走了。」

　　「快走吧。」

　　她再吻吻他，然後發動引擎，未開大燈，朝高速公路疾馳而去。

　　「你覺得，他們不會知道你已經走了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至少明天早上之前不可能。那位人很和善的中士，看到我穿上睡衣，上床後看了一個鐘頭小說才關燈睡覺。」

　　「間諜小說？」她打趣的問。

　　「羅勃．陸德倫（Robert Ludli ，《神鬼認證》原著作家）的小說。」

　　她開懷大笑。「很好，」她說，看看他，「你用最專業嫻熟的手法騙倒他們，」她讚美說。

　　「在經歷這一切之後，我已經準備好了，」他回答。

　　她關切的注視著他。「你知道我曾試圖救你脫困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他斜過身子，親親她的臉頰。「一切ＯＫ。」

　　她鬆了口氣，然後說：「你也知道，這趟飛行要燒掉大把鈔票，但這也是唯一的方法，我們總不能冒險搭乘民航客機。」

　　「私人飛機的機師呢？」他問，盡量忍住不笑。「事後得殺人滅口嗎？」

　　「他是我的哥兒們，」她說：「我們過去曾多次合作，他會幫我們保守祕密。」

　　他微微一笑，自從和她同遊巴黎後，第一次覺得很幸福。

　　「我會喜歡你的小島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你一定會愛上它的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這時，她轉上高速公路，再開亮車前大燈，猛踩油門。車子猛然往前衝。

　　「克里斯？」她說。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你……搞定你的方程式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總得完成工作才能脫身，」他說：「在我交差了事前，他們不會放鬆對我的監控。」

　　「了解。」她那口吻像洩了氣的氣球，軟趴趴的。

　　克里斯咯咯笑起來。

　　「有什麼好笑？」她問，驚訝的看著他。

　　「可能等我們好好做個日光浴之後，他們才會找到搞砸一切的那個等式，」他說。

　　他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
　　「他們得在沒有我的協助下，想通如何摧毀世界，」他補充說。

　　她這時快樂的笑起來，眼中閃著光芒。「我實在太高興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「順帶一提，」他告訴她，「我們來個君子協定。」

　　「什麼都行，」她回答。

　　「如果妳要買書送我當生日或耶誕節禮物，只能送圖畫書，好嗎？」

　　她伸過手，捏捏他大腿。

　　「你恐怕得等很久很久才有機會再看書了，」她說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